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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鼓-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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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长临长了一张不会道歉的脸,赫然说出这种话来,苏忏忙摇了摇头,“前辈不用如此……再有两刻间就要闭市了,我们还是不要耽搁的好。”
  一大两小三个财迷全将眼睛盯在谢长临的身上。
  这么多年苏忏与鬼市不过露水情缘,当真做到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算见着了什么心心念念的东西,迫于吃饱穿暖的现实问题也只好放弃,难得有什么金主自愿送上门,任由敲诈的。
  所以莫名就成了苏忏架着谢长临,背后跟着个专门掏腰包的太傅洛公子,出酒楼时顺便将晕倒的小偷与买尺八的金银一并丢到了牛头马面的手里,随即撒欢儿般在鬼市中蹦跶,转眼间将该买的全部搜罗一空,为大楚皇帝的国库省了一大笔的额外支出。
  谢长临便又在心中默默记道,“原是个自来熟”,全忽略了苏忏见钱眼开的特性。
  他虽然不受朝臣待见,又因故自小流落在外,数年前方才还朝,但到底是大楚的王爷,苏恒的亲生哥哥,而人世于六道之中安身立命,既没有衔元宝的□□,也没有聚金银的貔貅,一分一毫都是辛劳所得,国库之中皆为血汗,能省一分也是一分。
  到闭市时,瑶光的肚子里已经装满了宝贝,小娃娃有些像喝醉了酒般,晕晕乎乎的,整个式神瘫软在谢长临的头顶上,还不忘打着嗝小声嘀咕,“好饱。”
  可怜的瑶光,从出生到现在终于填饱了肚子,还是托一个妖魔的福。
  谢长临跟在后头亦步亦趋,看样子并不着急离开,饶有兴致的随苏忏绕圈子。
  此刻已近卯时,大楚的祭祖仪式一般安排在三个时辰后,苏忏虽然是个不受待见的王爷,但出于对血统的考虑,总是要到场糊弄糊弄,更何况他与苏恒兄弟感情甚笃,众臣皆知,倘若驳了苏恒的面子,免不了要遭牢骚的——苏恒什么都好,就是长这么大担如此责任了,还似小时候一样孩子气。
  他从清源观出来时穿的很随意,极清淡的白色,而大楚的祭典礼服有专门的织造纺负责,且一向秉承开国□□的恶趣味,花里胡哨到扎眼的地步,苏忏这副模样去大典参拜,隔天苏恒收到弹劾的帖子能叠三尺,致力于将他驱逐到不毛之地,自生自灭。
  “……”可后头有这么个大尾巴,苏忏一时又绕不回清源观束衣正观,实在是头疼。
  谢长临老神在在,料定了苏忏拿人的手短,定然开不了口说些赶人走的重话,还跟以前一模一样,心事和忧虑都写在眉心里,皱的谢长临想将其揉开。
  “先生不回清源观吗?”谢长临开口问,他也有些坏心眼,早在看见那幅画的时候,谢长临便遣人将苏忏的底细探知个清清楚楚,莫说一个硕大的清源观,就是他住在哪个院子哪个房间,左边种了哪些花,右边栽了哪些草,谢长临都如数家珍——对于这种能报官的行为,他丝毫不以为耻。
  洛明正在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闻言冷不丁打个寒颤,为自家主上的缺德十分担忧。
  “……”闷声走路的苏忏也蓦地停下脚步,眼瞅着谢长临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他深知对方的能耐,戳破了这一点倒并不觉得十分意外,只是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做的太好,才让妖魔惦记上了——明明每天闲度日,懒散的骨头都松动了。
  纵使谢长临对苏忏的感情十之八/九已经可以归结为“阴谋惦记”四个字,他也仍旧是个举止相当有风度的人。谢长临与苏忏相隔半步的距离,稍稍落后一点,正好能看见清晨的微光透过苏忏脸上细细的绒毛,转而将人包裹其中,像是灯盏里的星火,越是不想,越是撩拨。


第5章 第五章
  谢长临觉得自己与失控只差那险而又险的半步,他数千年不曾这般小心翼翼地与谁维系感情,此番上手居然也不太为难。他于苏忏而言,不过是个稍有耳闻的陌生人,逼得太紧,人自然往后退。
  谢长临的伤心也不显山不漏水,那红线兀自拴在他的手指上,另一头空落落的套着风,晃荡了两下,被谢长临收回了袖中。
  这位翻云覆雨的大人物一瞬间有些可怜,苏忏的恻隐之心动了动,没能被恨铁不成钢的理智按耐下来。
  “前辈要是实在清闲,我那里有茶有酒,等大典结束后兴许……”
  谢长临阴沉的眼睛刹那间亮了起来,“清闲清闲,妖魔界有太傅在,我不必操心。”说完还看了洛明一眼,后者忙应承似的点了点头。
  苏忏深刻反省,“我是不是掉陷阱里了?”
  他们这边优哉游哉插摸打诨的往清源观慢慢地走,观中却已经闹的沸反盈天。
  宫里来接的马车堂而皇之的停在后山正门,四马并驾,蹄子不安分的刨着地,里里外外富贵敞亮,但却横竖找不到苏忏本人。
  虽说每年中元,观主总会消失一阵,去鬼市喝壶酒,买些实用但寒酸的法器,但卯时之后必然回返。
  苏忏脾气好,又没什么架子,作为一国之中与皇帝最亲的人却过着挺寻常的日子,挑食而且世俗,对金钱的概念比账房先生还清楚,除了很难装模作样忽悠善男信女之外,没有别的坏处了,因而十分得人心。整个清源观中怕偶尔埋怨苏忏的都是少数。
  现下十年不遇的找不着踪影,便也顾不上招待宫里来的人,一股脑全出去找了,那马夫不过说了两句催促的话,小弟子们便黑着脸,到现在没给他一杯茶喝。
  毕竟鬼市那种地方,人多眼杂是非缠身,弄个不好就会结怨,苏忏看上去好欺负的很,还带着两个小娃娃,难免不被人怼在半路上。
  虽说对观主有信心,却又怕对方人多势众,道士的脑洞大过天,转眼便联想到了苏忏重伤,祭典被迫中止,苏恒大怒举兵相杀,继而生灵涂炭,日月无光——找人的速度猛然又加快了些。
  等苏忏真正回到清源观的时候,前后山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观中弟子掸拂尘的掸拂尘,灌朱砂的灌朱砂,全部装备齐全整装待发,准备杀去鬼市把苏忏给救回来。
  这种场面可说是百年难得一见,把苏忏给感动坏了,只不过他出现的时机不够凑巧,正是群情激奋的时候,罪魁祸首刚踏进山门,就引来无数的侧目和敌视——谢长临又偏是个嚣张跋扈不隐藏身份的大妖魔。
  刹那间分成两派剑拔弩张。
  苏忏一手拉着玉衡,另一只手把瑶光从谢长临的头上抱了下来,谨防误伤。小娃娃怕是有点撑,路上又颠的想吐,嘴里正一件一件的往外冒法宝。
  “观主,这位是?”问话的青年人名唤沈鱼,眉目清正,也非不讲道理,是除玉衡外清源观里最管事的人。
  现而今大楚与妖魔缔结过契约,非伤天害理者,不可擅自处决,更何况这人来历不明又和苏忏走得近,兴许还是朋友。
  “衣食父母。”苏忏答完,一把将蹬腿的瑶光塞进沈鱼的怀里。祭典算算时辰快要开始了,再这么虚耗下去,那赶车的马夫恐怕能将地上跺出个坑来。
  留下个能说会道的玉衡跟处事圆滑的洛明,苏忏便急匆匆换了衣服往宫里赶。
  七月半的烟火还没散尽,入了城,边边角角的堆放着纸灰铜钱以及没烧完的陡香。还有几家像是刚有亲人故去,门上请了新符,无非就是求个家宅平安,倒像人死后便不论因果,清一色的化成厉鬼,回来害人。
  苏忏此番赶的急,坐到了马车里才发现里衣的袖中还放着那支尺八。
  在鬼市时,这尺八分明朴素的很,上头虽有纹样,却也是刀斧所刻,翻新出来的竹木色,入了人间,这些纹样却好像被撒了一把金粉,通体华丽起来,像是皇室中人才用的起。
  苏忏联想到多年前他尚未离宫时,教导礼乐的师父曾提过一些,说前朝亡国之君好乐器,搜罗天下至美之物,其中包括起死回生的阴阳鼓,御敌百万的琉璃琵琶和能唤阴兵的尺八。
  后来却证明所谓起死回生,不过是在鼓点下让尸首起舞,其人并无意识,鼓点一停,仍是死尸一具,而御敌百万更是无稽之谈,只因用此琵琶的乐师技艺非常,两军阵前能鼓舞士气,十战九胜。
  这两者虽说也是稀有物,却远没传闻中说的那么神乎其神,想来那未曾谋面的尺八同样如此。
  这可惜苏忏的礼乐师父过世得早,今生没有机会见到这只鎏金尺八了。
  倘若追封的不算,大楚的王城已经前前后后经历了三任帝王,在前朝遗留的骨架上擅加修葺,既不算劳民伤财,又逐渐描绘出了恢弘的气势,自清源观向东驱车走半个时辰能至集市,再走半个时辰便能入宫。
  他们苏家这江山得来不算光彩,说是“起义”也不过是成功后粉饰的说辞,民间一些有想法的书生偶尔提起来,还是会用上“谋反”二字。
  前朝末期腐朽衰败,各处官员大肆敛财,当时的皇帝虽有心回天,但奈何本性懦弱,又意识不到自己骨子当中养坏了的高高在上,政策推行几次都无疾而终,导致最后生民为求生路,不得不改朝换代。而大楚王朝自那样的时代中兴起,故先祖恪守本分不敢逾矩,一辈子只因秽乱后宫之事兴过牢狱,至死时墓中陪葬物也只一个缺角的破碗,以此告诫后世不可贪奢淫逸。
  而大楚现在的掌权者是苏忏同父同母的孪生“弟弟”,自小文成武就,尤甚苏忏一筹,两人虽一胞所生,眉眼近似,但气质却是南辕北辙。
  从小时候开始,苏忏就是个没脾气的,因命中带煞的原因,常常被人欺负,他自己不计较,苏恒却半点不能忍,做大哥的反而让弟弟护着,后来凡被揍过的王公贵胄骄矜子弟全对他俯首帖耳——苏恒骁勇善战治国平天下的手段由此可见一斑。
  午时还没到,苏恒正在内室更衣,他不习惯有人服侍,一般这种时候,除了苏忏,任何人不得入内。
  门关的很严实,外头的侍卫分立两侧,伺候的老太监是先皇留下来的,知道这些规矩,见是苏忏来了,才细声细气的向内通报一声,放他进去了。
  刚焚香沐浴,苏恒的头发还湿着,毫不在乎的往肩头一披,身上只着一件白色中衣,面对着一年似比一年繁复的重装礼服头疼。
  “小妹,”苏忏隔着一层屏风喊道。
  即便四周无人的情况,苏忏也自知礼不可废,停的稍远一些,先开口提醒了一句,而后才作势要跪。
  虽知这人不过给个样子,苏恒仍是轻笑了一声,“修道人跪天跪地,皇兄盼我折寿吗?”
  “他”转过身来,声音在年幼时以药物灌溉过,低沉而微有些沙哑,面容虽有些女气,但因生母曾是名动四方的倾城美人,于清俊处透一丝纤弱却也情有可原,更何况他还特意遮掩。位居高位者,世间敢直视面目的本就不多,倒也藏的过去,而胸前则紧紧缠着两层纱布,将原本就不明显的地方裹得更是不见天日。
  大楚堂堂一国之君,竟是个李代桃僵的女儿身!
  “不敢,”苏忏也笑了,幸灾乐祸的隔着屏风又道,“赵礼司做这件衣服的时候我见过,废了不少心血,算是逐尺逐寸考究过,漂亮,但穿起来怕是麻烦,要我帮忙吗?”
  苏恒几乎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拒绝了此番好意。
  她苦笑一声,“不管是衣服亦或其它,朕是大楚的皇上,早不适应假他人之手了。”
  苏恒从小将自己逼得很紧,苏忏明白她,便也不强求,只道,“那穿出来让皇兄瞧瞧吧,是否愈发年少英雄了。”
  负责织造纹绣,从皇袍至私服全权负责的赵礼司虽看上去是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里子却超乎想象的贤惠,又恰好苏恒的身量非常适合撑起衣裳的形,所以赵司礼基本上以十天一件的速度不重样的折腾,粗麻布经了他的手,也能穿出最鼎盛的君王气度。
  苏恒独力拉扯了半天,才总算整理熨帖了,从屏风后绕出来。
  大楚以黑金二色为尊,凤凰为图腾,苏恒这一身兼而有之,如青云扶摇,最衬那一双睥睨天下的眼睛。
  苏忏在心里感叹一声,“终究还是长大了啊。”


第6章 第六章
  “皇兄,其实我不乐意祭天。”苏恒该束冠了。
  这活儿平常倒是有人在管,毕竟一国之君,总不好事事亲力亲为,既然现在屏退了左右,苏忏便只好自告奋勇地上来帮忙了。
  想必这皇位并不好坐,苏忏在她的头上看见了一根白头发。
  “每年这个时候,祭天、祭祖、祭泰山府君,可我这皇位非传自正统,乃两代人汲汲营营欺瞒天下得来的结果,可真有祖灵保佑?”
  苏恒没抱怨什么,只不过心平气和的阐明事实。
  而今天下承平,五谷丰登,皆是她数年积累与博弈的结果,便无人保佑,她也做的极好。
  只是缺了什么——苏恒也不过人世一俗人,干了件大事,也希望得到长辈认同。
  “祖灵不佑,你还有皇兄,”苏忏将那三千青丝挽进冠中,“倘若有谁欺负你,皇兄便扎个小人,咒的他头疼腰疼无处不疼,顺势秃个头。”
  人是笑眯眯的,话也说的半真半假,但却不像开玩笑。
  自小苏忏是不在乎被人欺负,但若苏恒打架时受了伤,他能画张符,让那人活活倒霉三天。
  “小妹,你或许蒙受祖荫,方才打理出这般基业,但若换成宗室其它男儿甚至是我,也不可能做得更好,祖灵要是带眼识人,定不会计较这些细节。更何况,当年我自愿替你……可不是让我的小妹自怨自艾的。”苏忏又道,“走吧,时辰近了。”
  深幽的宫门里正在说些必须老死腹中的秘密,清源观中却吵吵嚷嚷着不可开交。
  道士对妖魔骨子里充斥着敌意,能同时站在一方山头上已经触及底线,更何况现在团团聚在一个院子里,面面相觑。
  离了苏忏的谢长临一瞬间找回了自己的身份,背着手目光森冷,隐隐有将清源观夷为平地的态势,倘若不是洛明一个人仿佛长了十张嘴,劝完这个劝那个,恐怕苏忏回来的时候,清源观就得重新看风水,另择山头了。
  和苏忏不同,谢长临的寝宫建在荒无人烟处,四周穷山恶水,只是无论地形如何险峻,都难不倒一日千里的辟邪兽,所以诸事皆不会耽误,却实打实纵容了谢长临的为我独尊。
  他生来就是妖魔之首,出乎意外的没经历过什么灾劫,单纯长成了现在这副拒人千里的讨厌模样。
  谢长临生理性的厌恶睡眠,寝宫中长年亮着灯,就是哪一日忽然熄了,伺候的小妖精们也不敢擅自入内,怕不小心看见主上那双冷森森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点蓝,如点燃的两串萤火,一下子看进了心里。
  所以向来都是别人避着他,谢长临显然没有学会讨好“娘家人”。
  不过相较之下,他对这些道士的态度其实还算不错,谢长临心里暗叹了一声,不愧是苏忏的家,果然人杰地灵。
  妖魔是维护天地秩序诞生的另类,而妖魔界专门就是为了培育吃人,吞仙,让世道不那么太平的沃土,所以最是讨厌道貌岸然的君子和没什么心机的好人——可偏偏道士修行久了,总是容易两样都沾。
  倘若是平时,对于这些群聚的草食动物,谢长临见一个便直接掀翻一个,更何况清源观里头居然还有胆敢挑衅,拿着桃木剑与朱砂符虎视眈眈盯着他的……着实勇气可嘉。
  “你们观主一般什么时候回来?”谢长临自以为的和颜悦色即便在洛明看来也有几分惊悚,难为与之接洽的沈鱼还能保持一分得体的笑容。
  “若照往常推算,大典之后宫中设宴,陛下兴许还会留观主叙叙旧……今日或许回不来了。”
  沈鱼手里还抱着瑶光,这娃娃不认生,和谁都亲近,此刻正将一张小脸搁在沈鱼的肩膀上,朝谢长临傻乎乎的笑。
  “今日不回来?”谢长临眉心一皱,“祭天大典是人间盛事,太傅,我们也去瞧一瞧。”
  “……”洛明心道,七月半后的祭天又有“家祭”的意思,只不过皇帝的家有些大,所以排场不可免,顺便祈求下半年的风调雨顺和五谷丰登……你一个毫不沾边的外人去瞧,有什么意思?
  只不过他与谢长临相识太久,了解这人说一不二的脾性,苏忏就算忽然暴毙,他也能杀进黄泉道把三魂七魄拘回来,强塞回去,何况人、妖两界交好的情况下,只消禀报一句,谢长临还能被请为座上宾。
  故此,洛明时常觉得心累,当初要是没遇上谢长临,当个自由自在的麟毛野兽不好么?!
  “唉……”洛明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这才道,“明白了,我去安排。”
  “等等……”谢长临忽然喊住他,从脚边堆积的法宝里掂量出一个最为稀少且有能耐的递过去,“包好了,就当我给大楚皇帝带的礼,别落人口实。”
  洛明一时汗颜,他虽说想到了不能空手,但至多递个名帖。此时到场,祭天大典就算还没开始,想必也已经到了最后的准备阶段,众臣位列两侧,只等国师和帝王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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