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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春-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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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秋说:“是的。”
  “那你从哪里学的招魂呢?”涂成文问道,他伸长了手臂要去够饼干罐,狄秋递过去给他,两人吃饼干,闲聊着。
  狄秋说:“一个神婆教我的。”
  “神婆?”
  “我有一年去内蒙玩,遇到了一个神婆,她告诉我,在人死之后,三天之内,只要用三样和那个人有密切关系的东西,找一条由东往西流的河,在天将亮未亮,差不多是凌晨四点到四点半之间,把这三洋东西放进河里,跟着那三样东西走,就能去到三涂河,就能见到他还没过鬼门关的魂。”
  涂成文挠挠眉心,一只胳膊撑在椅子扶手上:“这个是所有人都能办到的吗?”
  狄秋说:“不是的,神婆说要召魂,召魂的人必需天赋异禀。”
  涂成文恍然大悟。狄秋接着道:“我照着作了,真的让我见到了小丁的魂,他在鬼门关门口排队,我抓着他就跑了,跑到一半天亮了,我一看,小丁不见了,我想他估计是回魂了,回到肉身里去了,我就去他们家看看,结果小丁的棺木还是停在他们家客厅。结果,没人看得到我。”
  “你家人也看不到你?”
  狄秋低头看饼干罐,挖了块夹心饼干出来,说:“后来我去我们学校,我在一中读的书,就是靠近观前街那个。”
  涂成文说:“蛮好的,中午吃的选择多,不用吃盒饭,食堂。”
  狄秋哈哈笑:“我记得那年转学过去,学校中午订盒饭,我吃了一顿,饭是硬的,菜是冷的,没法吃啊,我没吃完,我们班主任是会在午饭时间坐在教室里监督我们吃饭的,发现我没吃完就把盒饭扔了,让我写检讨,她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涂成文嚼着饼干说:“你们班主任教小学语文的吗?”
  狄秋笑得更开心,一拍大腿,说:“我还没回答她呢,我们班两个同学从外面进来了,他们是递了家长申请,不在学校吃午饭,出去外面吃的,图春说,方老师,肖老师找您呢,小丁就说,肖老师找得可着急了!”
  “图春和小丁,高中的时候都和你关系很好?小丁不在了,那图春呢?”
  狄秋咬饼干,拍去腿上落到的饼干屑,说:“我回到学校的时候就发现小丁在学校里,但是他看不到我,我每一次去,他每一次都在,每一次他都在呼朋引伴,喊我啊,喊图春啊,喊图春的女朋友啊……他好像被困在了那间学校里。“
  涂成文问说:”你和小丁一定在学校里有不少回忆吧?“
  狄秋咽下了嘴里的饼干,抓着那饼干罐头,抬眼看涂成文,道:“我最近遇到了位狐仙。”
  涂成文不响了,也不吃饼干了。狄秋便问他:“医生,您相信狐仙吗?”
  涂成文喝茶,说:“那说说你遇到的狐仙吧。”
  狄秋道:”真的有狐仙,真的有,我保证,我录到过她说话,但是我的录音笔坏了。“
  ”你在哪里遇到的她呢?是她吧?女孩子?”
  “我有天闯进了她的婚宴,她要逃婚,叼着我就跑了。”狄秋把饼干罐放在了地上,双手在空中比划,“把我抛上抛下的。”他想了歇,又说:“在那之前,我在别人车上,本来是还有一个朋友一起的,我睡着了,结果一觉醒过来就只有我和车主,我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就想下车,一开门结果就到了狐仙的婚宴里。是这样的,我在天快亮,还没亮的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能力。”
  涂成文静静看他,狄秋继续说,手还在比划,像在开关一扇莫须有的门:“车门也好,房间的门也好,移动门,卷帘门也好,我一打开,就会被带去奇怪的地方。”
  涂成文试着理清事件顺序:“所以你在别人的车上醒过来,想下车,然后因为你有某种特异功能,你打开车门,打开的其实是通往一个狐仙婚宴的可能?”
  “一位。”
  “嗯,一位狐仙。”涂成问说,“那说说开车的那个人吧,你认识他吗?是女的还是男的?”
  “男的。”
  “年轻吗?”
  “年轻。”
  “他让你觉得危险吗?还是你不喜欢他?所以想要立即下车?”
  狄秋不响。涂成文道:“然后,这个时候,你遇到的一位狐仙,她刚好要逃婚,就带着你一起逃了。”
  狄秋颔首:“是的,她单方面宣布我是她的逃婚对象,还害得我被人追杀。”狄秋笑了出来,靠在沙发椅背上,说,“不不,是我们一起被人追杀。”
  “什么样的人呢?”
  狄秋拿起先前那半支烟,呼了呼,香烟快烧完了,他皱起眉头,认真回忆:“也不算是人吧,有像蛇一样的,浑身绿油油的,一个缠着一个能变成一条很长的绳子,绳子直升到天上,还有刺猬一样的人,头发一根根竖起来,每一根都是刺!还有老鼠,灰扑扑的,个头很小,胆子也很小,一被吓就变出了原形,满地乱窜。”
  “然后呢?”
  狄秋笑了:“然后这个狐仙,神通光大,她把这些人都给甩开了,她驮着我在山塘河上跑,跑啊跑,就是武侠里面那种水上漂,她从人变成了狐狸,她的爪子掠过水面,她不会往下沉,她的尾巴好大,她的尾巴一条能分出两根,你知道吗,狐狸一条尾巴代表修行了五百年,她有两条,就说明她有千年的修行。她的脸上还有块胎记,很明显的,红色的。”
  “她不好看?”涂成文说。
  狄秋坐直了身子,掐灭了烟;“不是的,只是脸上有胎记。”
  “这块胎记让她自卑吗?”
  “她想寻找同类。”
  说到这里,狄秋垂下了眼睛,他的手搭在了膝盖上,声音沉了下来:“她带着我跑去了虎丘,爬到了虎丘塔上,在虎丘塔上看苏州,像画一样,到处都是雾,黄黄的光。”他哽了下,点上第二根烟,说:“然后……我就溜了。”
  “为什么要溜呢?你不喜欢那位狐仙?”
  狄秋笑着耸肩摊手:“我恐高……”
  涂成文笑出来,狄秋接着说:“我开了扇门,到了桃花坞。“
  “你怎么知道你去了桃花坞?看到路牌了吗?”
  “不是的,因为我遇到了唐伯虎。”
  “你怎么确定是他?”
  “他在画画,我偷看到了他,他……的印章,我后来还在文庙见到了我当时看到的,一张他掉在地上的画。”
  “你买了吗?”
  狄秋说:“那幅画被挂在了东海岛的一座狐仙庙里,涂医生你知道吗,原来东中市以前叫东海岛,以前是有座庙在那里的。”
  涂成文说:“所以你去了很久很久之前的桃花坞?“他想到了什么,便问狄秋,“你刚才是不是说从虎丘塔上看苏州,觉得像画一样,然后你遇到了……”
  涂成文没说下去了,他凝视着狄秋,眼神还是那么平和,镇定,亲善,充满包容。他不再言语,不响,他似乎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涂成文笑了笑。
  狄秋哭了出来。
  他的鼻子难以呼吸,他只好张着嘴喘气,掉眼泪,流鼻涕,狼狈地揩脸,揩眼睛。
  他哭得停不下来。


第十二章 
  狄秋在广济住下了。病区没有其余空房了,他住进了洁洁先前住的那间702。七楼病房的花销比普通病房翻番,胜在清静,一天到晚都没什么声音。早上,天蒙蒙亮时,狄秋睡下了,天更亮一些,翻起白茫茫的光时,他醒了过来,灌嘴,揩面,抓头发,掏耳朵,翻翻床头柜上的病区手册,看看指甲,理理衣服,收作(收拾)停当,一个四十来岁,圆脸蛋,短头发的女护工就差不多要进来了。七楼的病房除了负责该楼层的护士和医生之外,每间房间都会配一名护工,病区手册上称这是院方特色的“点对点式”服务,旨在带给每一位积极创建精神文明和谐社会的贵宾“宾至如归”的享受。
  女护工姓刘,狄秋那天在涂成文的办公室哭得稀里哗啦时,第一次见到的她。涂成文介绍说:“这是刘阿姨,你跟她去房间先休息吧。”
  涂成文还说:“记得多喝水。”
  刘阿姨自我介绍说:“你好,你好,叫我刘姆妈好了。”
  刘姆妈伸出手,轻轻搭在了狄秋的肩膀上。
  狄秋抓着衣服,哭得更厉害了。
  不过那次大哭过之后他就再没掉过眼泪了,尽管他后来喝了很多水,但大约泪腺累坏了,罢工了,有时他会鼻子发酸,想哭,却哭不出来。他就笑一笑。
  狄秋每每见到刘姆妈,鼻子都会酸,他揉揉鼻头,冲刘姆妈笑一笑,响亮地打招呼:“刘阿姨,早啊!”
  刘姆妈过来给他整理床铺,狄秋穿好拖鞋,站到一边。刘姆妈笑笑地问他:“早啊早啊,昨晚睡得啊好啊?”
  狄秋说:“蛮好。”
  刘姆妈说:“蛮好么蛮好。”
  她把卧室的窗帘拉开了,阳光涌进来,刘姆妈的头发隐隐泛棕,她的手指粗短,发红,指甲平整,两手的拇指上都长了很多肉茬茬。她把床头柜上的病区手册放进抽屉里,把一本打开的旅游攻略合上,把一只手表压在攻略书的封面上。
  她回头对狄秋笑。狄秋挠挠脸颊,也笑,走到门口去,靠在门边继续看她,不响。
  刘姆妈拍床单,抖枕头,抚平了被褥上的褶皱,直起腰,呼出口气。她问狄秋:“早饭帮你拿过来了,今天吃粥哦,啊好?”
  狄秋点点头,走到外面的小客厅,他边走边回头,刘姆妈没有跟出来,她去了浴室。
  狄秋坐在客厅里能看到卧室的一张方桌边,桌上已经摆了个塑料托盘了,里头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毛豆,两颗荷包蛋,还有一杯豆浆,一根油条。
  狄秋喝豆浆,啃油条,喝白粥,抬头看看卧室。
  刘姆妈不一会儿就从卧室里出来了,她有很多事情要忙,抹桌子,擦窗户,清扫垃圾,偶尔和狄秋搭句话。
  “怎么样啊?”她说。
  狄秋总是点头,用笑回应。
  刘姆妈说:“去食堂吃有的吃面条的,早上来碗汤面么肚子暖起来,人也舒服了,明天啊要陪你过去?”
  狄秋总是摇头,埋低头,继续喝粥。
  刘姆妈说:“那明天带点腐乳给你吃吃,换换口味,还是要皮蛋?”
  狄秋不挑食,什么都说好,什么都说可以。
  饭后,刘姆妈会给狄秋发药,她要狄秋伸出两只手来拿。狄秋伸出手,两截手腕露到外面。刘姆妈还让狄秋把脖子稍微抬起来些,狄秋就稍微抬起头,和着水吞下药。他能看到刘姆妈头顶上的一个发夹,镶水钻,椭圆形的。阳光一时刺眼,狄秋伸出手挡了下。
  刘姆妈说:“张开嘴巴我看看呐。”
  狄秋笑着张开了嘴巴。
  刘姆妈拍拍他,乐呵呵地说:“蛮好,蛮好。”
  刘姆妈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声音从来没大过,从来没说过不好。她的皮肤光亮,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仿佛一条条细细小小的鱼。
  吃过早饭,服下药后,狄秋就困了。他又会睡一觉,这一觉睡得会比较久,醒来屋里就剩下他一个人,就到了午饭的时间了。
  午饭他会一个人去食堂吃。
  外头天光很亮,他找个靠窗的位置先坐一歇,屁股坐暖了,他去打饭。
  午饭的选择太多了,粉面粥饭,各色热炒小菜,爆炒蒸煮,鸡鸭鱼肉,什么都有。狄秋慢慢地吃饭,有人过来和他拼桌,他会花很长的时间注视那个人。病区的病人多数都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他们看电视,玩手机,自言自语。偶尔有几个情绪激动的,跳起来要打狄秋,狄秋也不躲,无论是被揪起来,还是被分开、被按回椅子上,他都默默的。他看着别人,看着看他的每一个人,看着每一束阳光,看着推着小车拿着个小本子一路发药的护士。
  “你的药。”护士拿起一个塑料小杯子抖一抖。狄秋接过了,吞下了,张开了嘴巴。
  他发现他周围每个人都在张开嘴巴。
  他们稍仰起脖子,目光向下,食堂一面雪白的墙壁上一下子多了许多长颈鹿似的影子,阳光倾斜,长颈鹿被压缩成了一只只青蛙。
  狄秋笑出来。他伸手去摸那些影子,摸到墙壁,他笑得更开心了。
  他从食堂离开时,一个守在门口的男护士会来检查他有没有带走用餐的叉子,勺子,一次性筷子。有的病人很讨厌这个流程,拒不配合,狄秋很大方,别人摸他口袋,他就让他们摸,一只手靠近他,他也愿意去靠近那只手。
  据晏宁说,前阵子病区四楼有个病人,用一根一次性筷子自杀了。他先用筷子捅自己的眼窝,接着捅鼻子,后来就一直捅喉咙。这个病人总是说他身体里有虫子,虫子会从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里爬出来。它们全爬走,他就死了。
  晏宁把洁洁留下的psp和狄秋那天给他的充电线拿来给他了。狄秋下午闲着时会打打游戏,也会看看书,他经常犯困,玩游戏也好,看书也好,都是断断续续的,但他闲着的时间很多,房间里的旅游攻略,也就这么一本接着一本看完了,什么成都,广州,耶路撒冷,巴黎,伦敦,芝加哥,不到半个月他已经环游了大半个地球。
  晏宁上早晚两个班,换班的间隙或者下班之后正好就是下午狄秋睡醒的时候。他会给狄秋带香烟,带巧克力豆,还会带他去天台吃烟。
  巧克力豆是稀有品,狄秋一天吃一粒。
  香烟也是稀有品,狄秋一次能抽半包。
  晏宁说:“我给你找个塑料密封袋子,你把烟和打火机放在里面,放到抽水马桶水箱里,刘阿姨就找不到了。”
  狄秋嗤之以鼻:“刘阿姨来我房间又不是来找东西的。”
  晏宁笑着看他:“对啊,对你进行点对点式服务啊。”
  狄秋朝晏宁伸出两只手,看着自己的手腕,说:“刘阿姨每天早上都要检查我的手腕,脖子,但万一我自虐,割的是大腿呢?”
  “那我等下去告诉她一声,你每天早上脱裤子给她检查。”晏宁叼着烟笑着说,“还是换我每天早上来给你检查身体啊?”
  狄秋看他:“那你是不是就变成我的主治医生了?”
  晏宁鼓起眼睛:“当然不是!”
  狄秋笑出来,他趴在了栏杆上望下面,晏宁也跟着趴下,跟着看楼下。他和狄秋靠得很近。
  他会亲狄秋的头发,有时会亲一亲他的脸。
  狄秋趴得更低了。天太亮了,阳光十分灼眼,他几乎看不清楼下的景物。他问晏宁:“你看到什么?”
  “人像蚂蚁一样。”
  狄秋说:“从高往下看,有什么是不像蚂蚁的吗?”
  “楼和树咯,人造的森林和自然的森林。”
  狄秋笑了,摸着栏杆从晏宁身边走开。他绕着天台漫步,吃香烟,他问晏宁:“你为什么一个人住?”
  晏宁转身看着他说:“我大学时候炒股票赚了钱,就从家里搬出来了。”
  “你不喜欢和家人住在一起?”
  “不啊,搬出来住才会更喜欢家人。”
  狄秋看他:“那你现在是不是更喜欢你的前任?”
  晏宁哈哈笑:“现在更恨他。”
  晏宁又说:“亲情和爱情怎么一样呢。”
  “哪里不一样呢?”
  晏宁笑着:“亲情是天生带着负罪感的,爱情嘛……”
  他转回去,不响了。狄秋走到了晏宁对角线的位置上,他停下了,盯着晏宁。晏宁幽幽地说:“爱情是会滋生负罪感。”
  狄秋摸到了栏杆,低下头,继续走,他说:“你谈恋爱怎么好像上法庭。”
  “怎么不是呢?一群陪审员等着审判你,有没有资格爱,允不允许你爱,爱的对不对等,不是上法庭是什么?”
  狄秋听笑了,晏宁忽然吹了声呼哨,狄秋抬起头,他看到晏宁叼着烟和他挥手。他们离得有些远了。
  晏宁高声问他:“你爱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狄秋停下了,看他:“你不知道吗?”
  晏宁笑出来:“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感觉?”
  “爱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吗?还会因人而异?”
  “人类的感觉并不相通!”晏宁一指天上,“书上说的!”
  狄秋摇摇头,微笑着往回去。晏宁对他道:“哦,对,涂医生今晚七点才能来了,让我和你说一声,他儿子带女朋友回家,要一起吃晚饭。”
  狄秋走回了晏宁身旁,道:“他有儿子?”
  晏宁一耸肩膀,背倚着护栏,把烟丢开了。他说:“涂医生蛮好的。”
  狄秋道:“我告诉他我不排斥男的,他会电击我吗?”
  “性向又不是精神疾病。”
  “还是你们精神病医生想得开,恋爱陪审员应该只在精神病医生里选。”
  “那完蛋了,那世界上所有人都要被判是人格分裂自恋狂。”
  狄秋哈哈笑,晏宁也笑,狄秋的烟也吃完了,晏宁摸出两根烟,两人凑在一起点烟。晏宁问狄秋:“你不排斥男的,也不排斥女的吗?”
  狄秋护着打火机的火苗,用力呼烟,说:“我不知道,但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整天整夜地想过一个女孩子,也没有想要摸一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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