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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惑人心之道-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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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泽见他温言忍让,又不甘心忍让,心里无奈又有些柔软,他手指微动,段十六突然静立在原地,居然被定住了。白泽站起来,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我不为难你,底线既然是五年,那五年之后再见吧,至于赔偿……”
  他笑了笑,在他额头轻轻一吻,然后像一阵烟雾,消失在原地。
  片刻之后,段十六像是在空茫中回过神来,已经忘了白泽回来过。他看到四周还是安安静静一片,白泽不知道去了哪里,心里有些微恼,又有些放松。
  刚才胤晨说的话浮现出来,心里就忍不住翻腾纠结,并不想见到白泽,若是见到了,大约会忍不住请他离开。
  也好,希望妖王陛下已经在这里待腻烦,不要再来了。
  他笑了笑,收拾好茶盘,悠哉哉的进屋去。





第65章 番外一  鬼之名(一)
    这世上之人,都有渴求之物吗?李璇儿在血气弥漫的夜色中奋力跑着,精疲力尽之际,给了自己肯定的答案。
  当然有,不然要如何活下去?
  在她身后,熊熊燃烧的悦椿楼轰然倒塌,一时间惊声四起,她索性摸进一户人家偷了些寻常衣物,脱下身上碍事的长衫,留下碎银趁乱跑走。
  樟州出事了,尽管官府讳莫如深,逃难的人却汇成了河。李璇儿在第二天打听着陇西的方向,一早就登上船,趴在人群中沉默,摇晃的轻舟混着倦意,她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忍不住梦回从前。
  十三年前,她在夜色里走在风雪突起的冰城北山,脚上的草鞋已经破了,胡乱裹在里面的棉布也支棱着散开来,每走一步,冻硬的土地就像针扎着她的脚,只是她不能停下来。
  两天前,最后一个馒头也已经吃掉了,她可以饿死,可以冻死,但是在那之前,她必须找到爹爹。
  她走在月光与雪光杂乱照着的山坡上,凉城北部到密山的路都已经封死,她与娘亲试探过,绝无可进去的方法。这几天来,她偷偷从城郊的树林里绕进来,沿着布满荆棘和铁钩的捕网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一个够她爬进来的小洞,那个洞口很远,她甚至分不清楚方向,只能在白天躲着,夜晚慌乱无助的一点点接近这个流放之地。
  白天时,她已经隐约听到声音隔着山林传来,叮叮当当的,是人。
  她攥紧手里的信纸,手心的汗在极冷的夜晚几乎要洇湿上面的字迹。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密山很陡,她实在找不到别的路。就在她垫脚刚抓到一根枯枝时,突然听到窸窣之声,那瞬间,她如惊弓之兔,蜷在那里不敢动弹。
  夜色朦胧中,身前不远的斜上方,有泥土混着树枝被一点点推出来,一个头猛地伸出来,压抑而急促的大口呼吸着,口中吐出的热气,是个人。
  那个人呼出来的热气混着她恐惧的心跳一点点升起,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但偏偏这时,她抓着的细瘦枯枝没有任何预兆,“咔擦”一声断在手里,她不敢尖叫,抓过旁边的泥土稳住,一抬头却看到那个人死死地盯了过来,看不到颜色的脸上,一双眼睛像凶狠的猎狗,她吓得停掉呼吸,看着那个人仿佛从坟墓里挣扎着爬出来,爬过来,死死地盯着自己。
  她浑身颤抖,喊了一句“爹爹”,喉咙里涌上剧烈的咳嗽,那个人听到她的话,一愣神,伸过手死死捂住她的嘴。
  “不想死就安静下来。”
  他的声音清冷带脆,原来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要找爹爹……”她呜呜咽咽的说着,惊慌失措的举起手里的信,那个人看都没看,扔下她往山下爬去。李璇儿看着他的背影,呆愣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不远处被那个人遮掩好的洞口,伸手朝上爬去。
  可是她的衣服,她娘亲给她层层包裹的衣服有大有小,这么多天来早已经散乱不堪,她急急忙忙爬着,一脚踩在衣角上,还未来得及呼喊,身体一空掉了下去。
  泥土和树枝的刮擦之间,她掉进一个人的怀里,被那人死死抓住,她看到那人黑白分明的瞳孔在月色下像一把刀。
  那人抢过她手里的信,扔下一小团干粮和一句“等着”,又向上爬回那个坟墓一样的洞口。
  ————
  一阵水声传来,李璇儿醒过来,夕阳的味道揉在水里,被船桨击打着,撒到她脸上。她看着满船惊惶的人,好一会也无法从梦中抽离。
  李璇儿今年马上十九岁,十三年前,她遇到苏守言,三年前,她变成冰艳,成为他名下悦椿楼的头牌,李璇儿这个名字彻底埋进人间的坟冢。
  她已经忘了见到苏守言之前的很多事情,只记得大约十四年前,她父亲李蒙因剿匪不力外加私放义军,在秋风刚起的时候流放到极北之路,只剩下她和娘亲相依为命,后来,大伯和阿舅也越来越凶,娘亲开始偷偷的哭。
  第二年,娘亲收拾家当,典当了一些银子,一路往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和丈夫团聚。
  那时候,不到六岁的她被娘亲牵着,一路餐风露宿,在流民、难民的队伍里躲藏迁徙。等走到那苦寒之地时,她的母亲却许久找不到活可做,她们也从未遇见那么冷的天,没多久,她们只能蜷缩在四处漏风的棚户里,靠彼此的体温取暖,母亲一直咳嗽,安慰她找到爹爹就好了。
  那时候的她开始能记住事情,但是因为这段经历,她的记忆除了模糊的欢乐童年,便是更加清晰的呵斥、哀求与饥饿。她站在冰城初冬的冷风里,看着母亲跪在地上苦苦磕头,却只换来皮鞭和驱赶,第一次知道了苦难的意思。
  “母亲,阿璇饿了……”
  没多久之后的一个夜晚,她饿到肚痛,醒来想找娘亲要吃的,却发现娘亲的手放在她胸口,和凉城冬天的风一样冷,她扭身爬出来,就着月色和雪光看到娘亲脸上冻成霜的两道水痕,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愣愣的跪在那,一直到太阳无力的爬上天空。
  很久很久以后,她才反应过来,那一晚,娘亲大概想过带她一起上路,民不聊生的年头,一起死大约是最好的结局。但是娘亲没能狠下心来,她犹豫彷徨着张开手却掐不下去,然后孤零零的去了彼岸。
  天亮后,她从娘亲怀里拿出叠好的信纸,那是她们进城后专门请人写的,只是这么多天来,不管磕多少头,说多少好话,那封信也没有送出去。她把信放回她怀里,又翻出最后两个铜板,走到街上给自己买两个包子。她吃了一个,将另一个放在娘亲已经僵硬的尸体旁,包子很快就凉了,她才拿起来吃下去,又拿出信走了。
  人总是会有渴求吗?
  当然,李璇儿看着荡漾的江水,自嘲的笑了笑。十多年了,她至今还记得那两个包子带来的饱腹感,那是她在往后几年的岁月里,最渴望的感受。
  “这是到哪里了?我们可还在樟州啊……?”一个老妇抱着孩子犹疑的问着,船家大声回答:“早出了樟州了,太阳落山前我们就停靠孟县,从孟县换陆路,马车一天就能到陕州府了。”
  李璇儿听了,也低声问道:“我要去陇西北部的秋山,该如何走?”
  “陇西啊,远着呢。”船家想了想:“你也先去陕州府吧,从那里换马车一路往北,出了陕州才是鄞州,鄞州西北应该就是陇西了。”
  李璇儿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想起前一晚,那个暗绿色长衫的男人看着自己,漫不经心又仿佛故意说出陇西秋山的名字,眼中神情有些复杂,似乎想让自己知道,又不想让自己知道。
  “姑娘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李璇儿瞥到一个五十多的男子问她,侧过脸没有回答,那男子却真是好意,他有些担心的说道:“你若是去投奔亲戚的,我几年前采药去过那,听说那里有山鬼,现在都没人住了。”
  李璇儿目光一沉,船上的人原本还看着她,听到山鬼二字就猛的喧嚣起来,船家急忙敲了敲厢门:“船行水,不说鬼哟。”
  众人这才又安静下来,李璇儿看着慢慢染上血色的晚霞,心里平静如水,苏守言是人,不管发生了什么,苏守言都是人。
  流亡的岁月,勾栏的岁月,她早已看过太多披着人皮的非人。和他们相比,把她抱出火场的苏守言,里里外外都是人。





第66章 番外一  鬼之名(二)
    “闭上眼睛。”
  十三年前,李璇儿由苏守言带着,终于逃离冰城的山脚,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踏上往南的流亡之路。只是,他们避开了所有人群,却没有避开黑夜里饥饿的狼群。
  在那个荒原里,他们无法逃跑,狼群跟了他们一晚,鬼火一般的绿色眼睛将他们重重包围起来,势在必得。
  她吓得忘记了哭,心里知道,还是少年的苏守言可以一个人逃跑,而她自己,因为高烧已经快走不了路。
  她看着少年咆哮着挥舞手中木棒,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弥漫着血腥的味道,刺激得狼群更加骚动不安,但是他站都站不稳了,还是死死的把自己护在身后。她心口发疼,忍不住哭起来:“你把我留在这里吧,我去找爹爹和娘亲,你说你还有心愿未了,你快逃吧。”
  苏守言握紧手中的木棒,听到“心愿”二字,一瞬间动摇。
  她便心里安慰,想起还未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便说道:“但是……我叫李璇儿,我娘亲称呼我阿璇,你可不可以记住我的名字,不要忘了我?”
  苏守言一瞬间僵硬,他转过头来,眼睛赤红,嘶哑的问道:“你叫什么?”
  “阿璇……”她咳着,想到娘亲,心里几乎欢喜,她贴着冰冷的石壁轻轻笑起来:“这段时间谢谢你帮我,请你活下去……你快走吧。”
  那个少年却没有走,他盯着她,念着阿璇,一遍、两遍,然后,他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回过头看着她:“你也可以帮我记住我的名字吗?不管多久?”
  “……我会的。”
  “好,”苏守言点点头:“现在,闭上眼睛。”
  李璇儿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也许是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离开。她点点头,听话的捂住双眼。
  但是苏守言没有走,闭上眼睛后,她听到一句飘散在风里的话。
  “我答应了,”苏守言轻轻说着,像是妥协,又像是解脱:“我答应你,把你的力量给我吧。”
  然后,狂风突至,狼群骚动着,发出愤怒又凄厉的咆哮,李璇儿靠在石壁上,捂着眼睛。
  那一晚,血腥味冲到她鼻子里,她没有睁眼;狼群呜咽着四散逃去,她没有睁眼;直到她听到苏守言极力压抑的哭声,忍不住睁开了小小的缝。
  她睁开眼睛,看到月光下还是少年的苏守言站在那,撕咬着手中血肉模糊的肉块,狼吞虎咽如同野兽,她看见一行眼泪流过他脸上的污血,在月光下闪着银光,狰狞又悲哀。
  但是不知为何,那样的画面却一点也不恐怖,她只觉得心痛,于是闭上眼睛,听着撕咬咀嚼的声音,沉沉睡去。
  ————
  一个月后,李璇儿来到陇西秋山脚下,用最后的金钗换了口粮和斧子,头也不回的走进茫茫丛林。
  山鬼,她想着,山之精魄所化,半妖半神,人兽坠落所化,半妖半鬼。不管哪一种,心里大约都是没有她李璇儿的。
  走了许久,她找到一处破败的草屋,收拾妥当住下来,第一晚,她害怕得睡不着觉,拿着棍子一遍遍在地上写着苏守言的名字,挨到太阳升起。
  然后,她慢慢鼓起胆子,真的住了下来,在山中寻找他的踪迹。
  只是,两个月之后,她脚上的血泡好了又起,却连山鬼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又一年,她把山上的鹿和兔子都认了一遍,依然连山鬼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直到冬天过,她在某一天返回晚了,在春寒时节的余晖下遇到一头虎,那虎瞪着她,金黄带绿的眼睛美丽而残忍,它上前一步,全身刚要绷紧,却突然缩起脖子掉头跑走。
  她不明所以,然后内心狂跳,猛然间回头看去,只看到一个远去的背影。
  一瞬间,她内心翻涌,什么也没想狂奔而追。
  树影从身边飞速掠过,她踩过凸起的石头、蜿蜒的树根,把渐渐升起的月亮甩在身后,气喘吁吁,几乎手脚并用,忘了哭,忘了说话,顾不上喊他,只顾得上拼命追赶。
  很久以后,眼看那个身影就要消失了,她一着急,脚下划过尖利的石子,刺痛钻心,惨叫着倒在原地。
  那个身影却停了,他远远的转过身来,隔着月色看她,李璇儿抬头望过去,仿佛能看到他眼底金色的光。
  “不要走……不要……”她乞求一般的说着,不管不顾的挣扎站起来,那身影一动,却突然又闪到另一侧,远远的、慢慢的走着。
  她痛得要流下泪来,又忍住,一瘸一拐的跟着他。
  “你还记得吗…我是李璇儿,你是苏守言。”她说着,念着苏守言的名字,想哭。
  对方却没有回答,连身形都未顿一下。
  月亮升得高了,洒在林子里镀上银光,伴着她轻轻重重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宁静。她满眼都是那个远远的背影,不知不觉看到草屋在月光下的轮廓,这才发现她不知不觉回到了住所。
  是他带她回来的吗?她愣在那,再看过去时,那个影子已经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许久许久。
  这世上之人,都有渴求之物吗?
  她不知所措,若渴求的是另一个人的心,该如何是好?
  ————
  “守言哥哥,你又这么晚……”
  四年前,李璇儿照例夜半等在院子里,看到他悄无声息的翻进墙来,急忙迎上去,却看到他手上的血迹,尚未来得及洗去,触目惊心,她脸色微白:“你受伤了!?”
  苏守言摇摇头,安抚的笑了笑:“没有,不要担心。”
  她看着那个笑容,心却放不下来,她知道苏守言筹谋十年,立誓要为家族报仇,她甚至远远听到过他杀人的动静,她知道这个人的手上早已是洗不干净的血,终于忍不住哭起来:“守言哥哥……我很害怕,你这样下去……”
  “只要能为苏氏满门报仇,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不!我、我……”她抽泣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下慌张脱口而出:“可是我不能失去你!”
  她满脸通红,失措的捂住双眼,苏守言愣在那,沉默的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半晌,一语不发走进屋内。
  第二天,她从李璇儿变成了冰艳,被送往安县的悦椿楼,后来又被送到樟州,辗转在各色人间,虽然卖艺不卖身,却也彻底沦落到勾栏里。老鸨见她第一面的时,颇有些幸灾乐祸,笑着说:“也好,多见见世面以后才好保护自己。”
  可是李璇儿知道,苏守言在告诉她,自己不会一直保护她。
  他并不打算要她。
  他心里没有她。





第67章 番外一  鬼之名(三)
    山中岁月久,那一面之后,李璇儿直到夏天也再未见过他,她甚至不敢肯定那是苏守言,虽然是熟悉的身影,她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晚他的样子。
  她叹口气,漫无目的晃着。
  突然,一道黄光扑来,她下意识的一闪,却是一道纸符带着狠厉扔过来,又轻飘飘的落到草地上。
  “妖孽!”一个身影跳出来,年轻的男子穿着道袍就要冲过来。
  李璇儿数年不见人,几乎忘了要怎么说话,愣了半天才喊道:“我、我不是!”
  “还敢狡辩!”年轻男子从怀里摸出另几道符,义正言辞又手忙脚乱,竟是个刚出山的新人。
  李璇儿冷静下来,觉得颇有趣,想到苏守言还在山里,急忙解释道:“我真不是,我只是住在这里,”她指了指远处隐隐约约的草屋:“我就住那,真的,我都住两年了,这山里没有妖怪。”
  道士停下来,仔细打量着李璇儿,她急忙笑了笑,刚想说话,却见那道士脸一红,又发起怒来:“你敢迷惑我!”
  “……?”她一头雾水,忙不迭的躲过纸符,又听那道士说:“猛虎之山,你一个女子怎可能平安住两年,还敢骗人?”
  她一愣,心里瞬间翻腾起来,眼睁睁看着那道士拔出银剑,大喝一声刺过来,转眼就要到自己身上。
  “叮!”的一声响起,黑色身影从前面一掠而过,道士的银剑被坚硬的指甲弹开,道士本人也被拎起来扔了出去。
  道士爬起来,看着突然杀出来的第二只妖怪,脸色惨白,手忙脚乱拿出师父给的镇箱之宝,惊慌失措的举在身前,果然听到手中宝物发出细微嘶鸣,他吓得脸更白——真的有妖怪!
  那妖怪一击之后只是站着,皱眉看他,道士如临大敌,他清楚自己手中宝物需要恶意才能激发,却看到那妖怪只是沉默着,挡在女子身前看自己。他愣愣的等了片刻,看着对方清隽的面容和额头两侧的尖角,似乎和书上的山鬼不一样?
  忍不住问道:“你你你到底是什么!?”
  妖怪没有开口,那姑娘却红着眼睛挡在妖怪前面:“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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