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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惑人心之道-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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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我就忘了,但是我想,那里有什么的…”
  “什么什么啊,”苏如月笑道:“都说你是神童,我看你啊,话都说不清楚呢。”
  “我想我还会再见到的……”
  “不。”
  苏如月看到窗外渐渐亮起的晨曦,第一次收起了笑脸,她坐起来,拉着段十六的手正色说道:“小少爷,以后,如月晚上不可以来了,所以小少爷答应我,记得两件事情好不好?”
  “你说。”
  “首先,你要相信,那些从前伤不到你的无论什么妖怪,以后也伤不到你,好吗?”
  “……好。”
  “第二,就算你的小脑袋瓜什么都能记住,也不要记得这些,好吗?”
  “好……”
  “嗯!”她爬下床,穿好衣服鞋子,临走了又回过身来,在段十六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柔声说道:“一切坏的事物都将远离你。”
  段十六看着她转身离去,单薄瘦高的背影融化在清晨金黄的光芒里,那一幕定格在他心里,不管多久都未曾模糊一分。
  ————
  除了不再跑到段十六房里睡觉,十五岁的苏如月还放弃了两件事。
  苏如月漂亮,豆蔻时已经名满邹阳,她还有一副好嗓子,就连州府都有所听闻,要将她请入府里做歌姬。
  但是这两件事情到她十五岁时都停止了,那年,她见到了娃娃亲的未来夫君,因为对方一句话,她再未在公共场合出现过,也再未在人前开口唱歌。
  “他是一个有抱负的人,我将来要做他的贤内助。”十五岁的苏如月对十岁的小少爷若有似无的炫耀取笑:“小少爷都是状元了,以后也会有女子来当你的贤内助的。”
  段十六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她却懂了,笑着摇头:“你以后遇到那个人就会知道了。”
  “所以你知道了吗?”他问。
  “当然!再过一年,你就见不到我了。”
  “我们是亲戚,为何见不到?”
  “不告诉你。”少女娇笑着跑开了,十岁的小少爷还是站在原地。
  但是过了一年,苏如月还在邹阳,她的夫君南下经商离奇失踪,婚期只能取消,媒婆踏破了门槛,苏如月只说要等自己的夫君,终日薄纱遮面,誓不改嫁。
  又过了两年,一个婆子找到段家,在后院见到苏如月,递上一封手信和一个香囊。
  苏如月喜极而泣。
  那一天,她在邹阳大街小巷慢慢走着,回头看到段十六跟在身后,笑着说:“我要去照顾他,等他好了就接他回来。”
  段十六递过来一小节白色的笛子:“你想家了就吹这个,我听得到。”
  “好。”苏如月笑着说道,她眉眼弯弯,眼睛依然亮晶晶的如夜空里的星子。
  第二天,苏如月启程南下。
  在那之后的三年里,埋首书堆的段十六始终将另一段笛子放在身边,偶尔,有轻轻的乐曲突然响起,他便侧头细细听着。
  除了笛声,关于苏如月的事情,他在那三年一无所知。
  他心里,那个靛蓝短裙的苏如月从未离开。





第48章 愿望的诅咒(二)
    关于苏如月,还有谁能比她更清楚自己的命运呢?
  她记得娘亲撒手人寰时看着自己,闭眼叹息:“家道中落,父母双失,你将来若不懂为自己筹谋,这张脸只会害了你……”
  那时,她只有五岁,连筹谋二字的意思都不知道,哪里懂什么未来。等安葬完娘亲,她被伯父接到家中抚养,生活那样美好,这句飘零之语便被她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很久以后,她在缅乡血迹斑斑的床上醒来,看着满目疮痍的自己,求死而不可得。
  有人说,一个人被什么吸引,就注定要被什么毁灭。
  苏如月想要一个家,小时候她希望自己有父母疼爱,长大后她希望可以疼爱自己的小孩。
  小时候,她觉得段伯父的家就是自己的家,但乳娘说,夫君的家才是她真正的家。
  她为此等了许久,直到十八岁那年,失踪三年的未婚夫君捎来手信,她打开,掉出自己亲手缝的香囊。从那一刻起,她的终途就已经确定。
  送信的老婆子看着她笑,“这样的眉眼真是难得一见”,她盯着信封,没看到对方眼睛里掩盖不住的贪婪。
  邹阳的女子都是在娘家等着夫君来接,但是苏如月不是,她是先迈出那一步的人,伯父为此大发雷霆,她不安又骄傲。
  从邹阳出发后,她走了许久,从和煦的初夏走到阴沉的深秋,从繁华的邹阳走到荒凉的缅乡,那么多的森林和河流,路越来越荒凉,盗匪在光天化日之下冲出来,每到那时,老婆子都熟门熟路的迎上去打点和攀谈,她本能的害怕,然后她拿出那封手信,看到上面一字一句,写着她若不来,他就再无活路。
  她壮着胆子没有退缩,看着老婆子将自己的盘缠一点点送出去,直到所有积蓄花费过半,终于在冬天之前见到夫君,他那么瘦弱沧桑,还在被病痛折磨,往日的意气风发丝毫不见。她心疼得哭起来,还未回过神来,剩余的盘缠就被等候多时的“药铺”老板一抢而空。
  她看着镇上满目的疮痍,忍受着或明或暗的肆意目光,轻轻说着:“跟我回去吧。”
  夫君点点头:“等冬天过去,我的病好点,路也好走点。”
  她便留下来,将脸涂脏做些粗活,省下钱给他买“药”。缅乡,她第一次知道这世上真有与世隔绝之地,真有行尸走肉般的活人,他们合在一起就是缅乡。
  那段时间,她埋头干活,并不言语。只是冬天还未过完,她发现“夫君”与三年前早已不是同一人,他的壮志不再,每天只在赌坊转悠,他的病也不是病,只是离不开褐色的药丸。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一遍遍说着会改,却在春天快来时偷走她积攒的路费。当她看着他吃完“药”,在街角的污水里傻笑时,又一次流下泪来。
  “跟我回去吧。”她说。
  夫君摇摇头:“没有钱怎么走,强盗会要了我们的命。”
  她低下头,想到那个婆子与盗匪攀谈的样子,没有说话。
  但夫君并不打算赚钱,被□□掏空的筋骨走出镇子都费力,她哭了许久,洗干净脸,跟着老婆子走进镇上最大的赌坊。
  一夜之间,月娘的美貌和她的歌声一起传遍缅乡。
  赌坊的老爷看着她,慈父一般伸过手来,她躲开,看着他和颜悦色的表情,在心里打了个冷颤。
  “我可以等。”他留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那天开始,月娘在缅乡无人敢欺,她坚持只是唱歌,深居简出,从不多言。钱突然多起来,她和夫君也从破败的棚屋搬到窗明几净的楼中,不用再担心夜半有意无意的闯入者。夫君又恢复了往日的意气风发,除了愈加瘦弱,神色已经如当年初见的样子。
  事情似乎在好转,但他们没有成亲,他总是有意无意的提起,她也总是勉强的避开。
  “段伯父交代一定要等他亲自证婚。”这是真话,某个意义上也是假话,只是她看着夫君偶尔流露的阴沉目光,内心歉疚而恐惧。
  越来越多的人为月娘而来,那些银子却流进她夫君手中,又散到大大小小的赌坊和药铺里去,夏天过去,她再次发现自己的积蓄不翼而飞,心里终于泛起冰凉的寒意。
  她唱一晚不过得十金,她的夫君却喜欢上另一种黑色的药丸,名为“极乐”,一颗就要五金。
  她愈加沉默,偶尔,她无意识的吹着短笛,她不知道小少爷是否真的听得见,但她确实可以在这短短的笛音里回忆起邹阳明媚的午后。
  多想回去啊,在阳光下随心所欲的晒太阳。
  后来,她决定一个人走,她把细碎的银子一点点藏在花盆中,可是路费还未攒够,赌坊老爷却不愿意再等,他在星夜里上门,展开手中账册。
  利滚利,夫君偷偷欠下上万两银子。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夫君磕头如捣蒜,她心里升起悲哀,又狠狠压下去,赌坊的打手越走越近,她拿起匕首抵着自己的喉咙:“你们再敢走一步,我就死在这里。”
  这时,夫君药瘾犯了,他难受起来,看不到压抑沉默的气氛,只看到她手中匕首,爬过来说一起死,却在她心软时,一把夺走她手里的刀缩到墙角。
  “我想要极乐……我只是想要极乐……”他看着赌坊的老爷,像狗摇尾乞怜。
  她再无反抗之力,那一晚,她在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里,看着夫君在角落咀嚼着“极乐”,手舞足蹈的陷入癫狂。天亮了,她醒来,看到他跪在床前,磕头如捣蒜。
  “我会对你好的,我会对你好的……”他一遍遍说着,额头嗑出血来,她只觉得一阵阵臭味,从那血里飘出来。
  走不了了,她隐约知道。
  赌坊老爷在那个夜里夺走她的身体,把“极乐”塞进她的口中,那天午后,她终于知道夫君的感受了——早晨醒来时只想一死了之,药瘾发作,全心渴求的只剩下“极乐”,她渐渐难受起来,看着她的夫君带着意味不明的喜悦,递过来一颗黑色的药丸。
  她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跟我回去吧……”她看着药丸,抬头乞求。
  夫君哈哈一笑:“为何要回去,只有这里才有极乐。”
  万蚁啃食的痛楚从周身传来,却不及心痛的十之一二,她也哈哈笑起来,笑出眼泪,朝墙上一头撞去。
  这张脸会害了你……
  娘亲的话,像一句应验了才会被想起的咒语。
  她醒过来发现动弹不得,赌坊老爷坐在不远处看她,慈父一般:“生命可贵,不要再任性了。”她流下泪来,求他放自己走,他神色不变,转身走了。
  那之后半个月,她被绑在床上,“极乐”按时塞进她口里,半个月后,他真的要放她走了,她却恍惚着跪下来,口中念念有词,除了“极乐”再无他物。
  赌坊的月娘又回来了,她的歌声依旧动人,只是脸色偶尔苍白如鬼,人们很快知道,她现在唱一晚只为一颗“极乐”。
  可是她一天需要三颗。
  赌坊老爷照旧喜欢她,却并不打算独享,一个个男人被他带过来,她含着“极乐”,感觉自己被一堆又一堆泥埋进越来越深的黑暗里,她渐渐也癫狂起来,一年以后,她唱不了歌了,药瘾发了还咬人,咬的贵重客人多了,就被扔出来。
  那时,她已经没有了“夫君”,毕竟在数不清的男人里,他只是其中一个而已,可是他始终以拥有者自居,害怕回到棚屋里,就将她绑起来,坐在门外收钱,看着一个个不同的人进来又出去。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在那极短暂的清明里,她一遍遍的求死。他抱着她,摇头晃脑的哄着:“你若是死了,这个家就散了……”他说,“再过一段时间,春暖花开,我们就回去。”
  她便鹦鹉学舌一般的每天念,念多了,夫君便打她,骂她破鞋。
  又一年,她被卖给新来的什么首领,那时她已经不在乎了,早已不觉得自己是人,她依稀听到有人说首领喜欢打人,越漂亮的打得越厉害,她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看着夫君拿着银票傻笑,就跟着傻笑起来。
  一个月以后,苏如月死了,死的时候身上无一处完好,她被人用血淋淋的布包着扔回家中,夫君刚吃完“药”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她却从深渊般的黑暗里醒过来,看到被洗劫一空的屋子,堕入极端的寒冷中。
  突然,那根恍若隔世的短笛掉在不远处,邹阳的风景闪过她的脑海,她爬过去,抓住短笛送到嘴边,一吹,血从笛孔里喷出来,她突然觉得有趣,笑着停止了呼吸。
  该回去了……她想着。
  但是她不知道,那一晚她的夫君醒来,愣愣的看着“她”站起来,眼角眉梢都是妩媚的笑意,轻轻说着“夫君,跟我回去吧”,然后朝他扑了上去。
  她也不知道,那一晚,千里之外的邹阳,段十六从噩梦中醒来,看着突然遍布血痕的短笛奔到屋外,看到偏院汹涌的大火蔓延过来,红着眼睛冲进去。
  那里曾经是苏如月的住所,段家少爷吩咐每日洒扫,静候她归来。





第49章 愿望的诅咒(三)
    苏如月离开邹阳的三年后,一场大火将邹阳段府焚烧成土,段氏一族死伤惨重,段家少爷尸骨未存,其余族人迁往祖籍,再也没有回来。
  大火烧起来的那一天,段十六带着衣袍上焦灼的热气,跌跌撞撞跟着一缕青丝穿过幽黑的隧道,来到另一个世界的树下。
  那是他第一次真实的看着自己的梦境,看着那个“人”被金色链条锁着,靠着树干松松的坐着,额头上似有鹿角,刻着鲜红如血的文字,青色长发落在地面的草丛里,像一幅画。
  他看着对方紧闭的双眼说不出话来,又抬头看向树冠,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些淡黄色、浅青色、乳白色的光点必定是人类和其他生命的精魄,而这颗树,大约是所有生命的起点和终点。
  可是苏如月不在这里,他呼唤着苏如月的名字,跟着那一缕青丝走过来,苏如月却不在这里,他盯着那些光点,渐渐着迷,一动不动。
  “人类,若再凝视,人间将离你越来越远。”
  缥缈的声音响起来,拉回了他的思绪。
  寂静辽阔的世界里,谁在对自己说话?段十六没有看到“他”开口,却知道只能是“他”。
  “我要救一个人。”他慢慢开口,惊觉自己连一丝恐惧也没有。
  “救她的代价,人类付不起。”
  “你让我来,就说明我付得起。”
  一阵风吹过,那“人”睁开双眼,浅青色的眸子像最浅的湖水冻结成冰,一缕青丝飞过来,悄无声息地从段十六的手腕刺了进去,奇怪的感觉在体内游走,很快,每一根血管都疼痛起来,他支撑不住失去了意识。
  他感觉到自己漂浮起来,在生命之树的树冠上一掠而过。
  醒来后,他在人间的某座半山之上,目光所及的尽头是妖气弥漫的缅乡。
  苏如月的气息在妖气的正中间,无知无觉的等着他。
  他在夜色中走过去,穿过满目的尸山与血海,听到熟悉的邹阳小调。看到红衣女妖坐在高高的尸山上,眉眼弯弯的冲他笑,她身后的天边,惊雷如波涛滚滚而来。
  “如月,”段十六看着她,温柔的呼唤,红衣女妖飞下来,并不认识他,却妩媚的喊道:“小少爷。”
  段十六便笑起来,看到苍青色的妖气冲过去,将她淹没,将她血红的衣裙重新变作靛蓝的样子。
  “我带你回邹阳。”
  ————
  四百年前,苏如月离开邹阳三年后,又回过一次。
  那一天,邹阳城外茶水铺子里聚满了人。七月正午的阳光白灼灼的闪人眼睛,来往行商和过路散客聚在不大不小的茶楼里歇脚聊天,最近三年一度的科举结束,邹阳城出了个少年状元,年不过十四,这一阵子可谓满誉天下,老百姓的茶余饭后又添了新的素材,几个老人坐在角落里躲太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小城里的少年状元,不知怎的,其中一人突然说道:“说起少年状元,咱们邹阳不只这一个。”
  另几个老人一愣,突然恍然大悟:“可不是,当年那首舞阳诗赋现在还有人唱呢。”
  此话一出,几个老人连连点头,他们说的是邹阳段家的少爷,三岁成诗七岁中举,十岁走上金銮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连当朝天子都赞叹是文曲星下凡。
  “那可不是一般人啊!”
  “是啊,可惜啊!”
  “……可惜啊!”
  有些苍老的声音此起彼伏,从兴致勃勃到颇为遗憾,旁边桌子的人也没留意,毕竟,比起干瘪的老头子,人们更容易看到年轻水嫩的美人。
  美人坐在另一个角落里,身着白色斜口襦裙,虽非广袖却带着流光溢彩的风流姿态,腰间一弯靛蓝色宽腰带更显得盈盈一握。美人的青丝如墨,衬得那露出来的一丁点脸颊和脖子发光般白皙动人。尤其是美人还戴着宽檐帽的头纱,垂下的薄纱将大半面容挡得模模糊糊,如镜花水月,更令人浮想联翩。
  从美人一进门,茶楼里大半的目光就黏在了她身上,没人听到老人摇头的叹息,说着“可惜一场大火,什么都没了……”
  老爷子摇摇头,外头逼人的暑气随风涌了进来,他仿佛看见那晚火光冲天的段府,一大口凉茶赶紧灌了进去,朴实的厚底瓷碗挡住他大半视线,他没有看到美人袅袅起身。
  自然,他也没看到美人身后,戴着斗笠、墨绿长衫的段十六。
  美人慢慢的走在邹阳午后的小巷子里,轻柔的面纱遮着她的脸,看不见她的表情,段十六走在她旁边,既不说话也不提示,只跟着她慢慢走着。
  就好像她离开前的那一天,十三岁的自己跟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的陪她将邹阳都看一遍。
  情景再现,他才知道,愿岁月轮回,美好如初这样的傻念头,原来真有可能出现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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