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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神馆之蝶梦-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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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身?”离春的脸色,更加诡异。

  “是啊。”莫成急忙点头,“那一天,我平时的活干得差不多了,管事爷过来找我说‘没事情做了吗?那也不要闲着呀。这几日风大,院子里脏得厉害,过去帮忙扫扫吧。’我俩正说着,见夫人从那小径走出,就赶忙见了礼,拿着扫帚随管事爷去了。我在院里忙了一阵,忽见夫人慢悠悠过来,飘飘忽忽,脚不沾地似的,脸上也空白一片,全无表情,三魂七魄去了一半。我看着心惊,就走近唤了声,她好像听不见,继续向前走。这时红翎跑来,说‘花园寻了一圈,都不见您。怎么散步散到这里来?’,上前扶她胳膊。她一把推开,红翎立足不稳,跌倒在地,把手都划破了。我去把她搀起,再看夫人。她眼睛空茫地瞪着,居然蹲下身子,掩面痛哭起来。我和红翎哪里见过这样的夫人?一时都没了主意。红翎要我留在当地看着,她自己去把管事爷与红羽找来。他们过来一看,也都傻住了。红羽说:‘不好!瞧这意思,八成是被鬼上了身’。夫人猛地站起身,疾步奔走起来。我们怕她出事,就围着她叫‘夫人’,想让她镇静下来。她一面哭着大叫‘你们不要管我’,一面奋力挣扎。不管是谁去拉扯,她都推搡抓挠,很快他们三个就全挂了彩。我是想着毕竟男女有别,她还是主母,就算情况紧急,也不敢动手动脚,这才少流了些血。管事爷伤得最重,捂着脸上的口子,叫着:‘坏了!夫人失心得厉害,已经认不得人了’。就这样一耽搁,居然让她跑出包围。恰好这时老爷从外面回来,正撞在他身上。夫人一样毫不留情地撕咬,老爷躲闪着抱起她,拍抚劝慰,艰难地走回房去。我们这些人等在外面,良久,老爷走出来,搓着手腕上的牙印,微笑说‘没事的,已经睡下了。大家不必担心,散了吧’。第二天,夫人走出房来,再遇到我时,有些羞愧地说‘昨天吓着你们了吧?也不知怎的,好似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就是无法自控,没伤到大家吧?’。”

  莫成说得激动,不禁踏前一步,拉住离春的手:

  “离娘子,你看我家夫人自己,都这样说了,还会有假吗?她就是遇鬼而死的呀!”

  离春冷冷望着他,再低头看自己的手。莫成顿时醒悟失礼,急忙放开。

  “照这样说,是那许多年前的女鬼,不甘寂寞,想要找人陪伴,于是五日前,再次上了夫人的身,操控她打扮成自己的样子,自绝于井前?”

  “我想,是这样的。”

  “这么说,井边就是阴阳通路开启之处?那你说说,那发现夫人尸首时,周围是什么样子?”

  莫成搔着头望天:

  “没什么样子啊,就和现在一样。这井,这柴房,甚至门口这两捆柴,这斧头,都没有变化。”

  “哦。”离春点头,顺便在他身上瞟上几眼,忽道,“湿衣穿在身上,总是不好,赶紧去换下来吧。你手上的温度,也够凉的了。”

  莫成感激地笑笑,绕过她向柴房走去,一边解着衣上的带扣。偏赶这时,离春在他背后,冷声却又暧昧地说道:

  “你这间柴房,还真是风光旖旎啊!”

  莫成手里抓着衣襟,不解其意地回过身。离春见状,双目略微合起,光芒却更是恶毒:

  “怎么?听不懂什么叫做‘旖旎’?那么,不妨换个说法——在柴房里幽会,感觉甚好?!”

  一句话惊得面前人倒退几步,绊在门槛上,险些摔倒。眼神也躲闪起来,脸上到脖颈一片通红。

  离春一笑,一身鬼气便散去些许,似乎又是个人了:

  “你这脸红的毛病,倒与亦然真像呢。”

  说罢转身,向后挥手道:

  “今日时候不早,我先回去,就不与你家小公子道别了。他若问起,帮我说一声。”

第05章





  离春回到乱神馆时,馆中正不得安宁。 

  通常,这里纷扰嘈杂,绝非因为人多。厅里满打满算,一共两人,一坐一站,一男一女。坐着的男子,手捧一盏独叶茶,意态悠闲。站着的女子,正在快速走动,牙齿咬着下唇,赌气抱怨道:

  “你这人,就是爱卖关子。”

  “谁叫你那么喜欢打听?”

  “反正是要告诉我家馆主的,先和我说一下,怎么不行?”

  “反正是要告诉你家馆主的,等她回来我再说,又怎么不行?”

  “我回我自己的地方,想求个安静,怎么就是不行?”

  吵得乐在其中的两人,循声往门口看去:

  “馆主!”苑儿惊喜地顿住脚步。

  “离小姐!”孟白恭敬地站起身来。

  离春一手扶着门框,没精打彩地跨进门来:

  “你们两个眼里,居然还看得见我啊?”

  苑儿跳过去扯住主人衣袖,整个人贴在她身上,扁嘴道:

  “馆主,他欺负我!”

  生着胎记的脸一偏,眉毛挑起:

  “你不去欺负人,已经令我欣慰了。”

  孟白重新坐在椅上,拍手赞同:

  “还是离小姐讲道理!”

  那双鬼眼斜过来:

  “若你意犹未尽,定要完成未竞的争论,我给你一柱香时间。”

  要说这两人,性子虽然活泼,却也懂得察言观色。一见这情形,都蔫下来,不敢造次了。离春左右看看,挑孟白旁边的椅子坐下,闭目养神,嘴里唤着:

  “苑儿啊,去帮我弄些吃的来吧。这一整天,几乎水米未进。”

  “你又这样轻忽自己的身体?!”这丫头急起来,立刻反仆为主。

  “与那群封家人谈得太过投机,”苍白到青惨的脸上,自嘲一笑,“不知不觉就忘记了。”

  “你啊……”苑儿抱怨一声,就奔去厨房寻觅吃食了。

  离春抬起手臂搭上桌子,长袖垂下,对孟白瞟去一眼:

  “到底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了吗?”

  目送苑儿背影消失,这厅中只余两人了,孟白才领悟到自己面对的,是令许多人望而生畏的乱神馆离娘子,方才吵嚷时的兴奋,已被丝丝寒气压下,又回到平时低着头口称“离小姐”时的拘谨。

  “您还记得,回去等一个月的那位锦衣公子吗?”

  “还用特别‘记得’?今天上午的事情……”

  “果然如您所料。他这三个月四处寻宝,被母亲阻拦,不堪其扰下,竟然将生身之母软禁起来。家里一名忠心的丫鬟,趁着他今天出门来这里的空隙,将主人放了出来。老人家在这丫头的搀扶下,直接来到京兆府衙,状告儿子侍母不敬,不听劝告,在家中胡乱翻掘,将好端端的祖宅弄得不成样子。这位公子出了馆门,没有两步,就被拘到公堂上。上面刚喝问一句‘你为何这般不孝’,他就吓得伏地颤抖,一古脑全招了。原来他曾多次看到自己的父亲蹲在床边,不知摆弄些什么,如果恰好有人来,就慌忙藏起手里的东西。于是,他便臆测自己要找的,就埋在床底地下。而且,那些日子里,他父亲恼他整日游手好闲,眠花宿柳,就扣下他的月钱,想切断财源,逼他走正路。这样一来,他对银钱的需求也就更加迫切,如果能够得到他惦念已久的财富,自然很好;再能顺便掌家,以后都不必受人掣肘,就更是一桩美事。打过如意算盘,正巧父亲偶感风寒,煎药时就下了毒。得手之后,他迫不及待搬开那床,掀起砖石,下面有只木盒。里面却只是一些手稿,是他爹年少为官、意气风发时,所作的诗词,还夹着些追求他娘亲的日子里,两人互通的信件。约莫是年纪大了,怀念过往,又不好意思让人知道,就死了个冤枉。也正因这不孝子白白杀了人,却找不到想要的,自然急切焦躁,这才露了马脚。”

  此案前前后后,与离春先前的猜测全无二致。孟白描述时,也掩不住目光中的钦服,但听者非但没有沾沾自喜,反而有些迷惑:

  “怎么?他真是凶手?”

  孟白惊得张大嘴巴,几乎说不出话:

  “可是您早先说得条理分明,证据确凿……”

  “那样也叫‘证据确凿’的话,这世上又不知要多冤死多少人了!”离春凝眉反思一通,“虽然推断得颇有道理,但我原以为那公子只是懵懵懂懂被人利用,而幕后主使另有其人——比如某位与他有共同利益,却彬彬有礼、口碑极好的同胞兄弟?换言之,我是期待真凶是一个更加聪明的人,一个更加懂得隐藏的人,一个如我一般有些‘乱神’气质的人,而不是那样恶行外露的。想想那人,做坏事都到处招摇,这样毫无深度,居然也能作凶手?唉……”无奈长叹一声,“等大理寺杜大人回来,我定要向他哭诉:是不是那些稍有心机的犯案者,都被你抓得干净了?”

  孟白哭笑不得劝说道:

  “离小姐啊,人家没有拆掉你的乱神馆,已经仁至义尽了。”

  “噢?是吗?当年他要拆的时候,我也没拦着;现今我要他拆,他也不敢啊。”

  离春起身,在厅中走动两步,微微一笑:

  “说起这个,倒要谢谢你呢。帮我瞒住苑儿,不叫她知道。”

  孟白羞愧地低头:

  “也没多想什么,只是平时和她兜圈子兜惯了……”

  “那丫头——你我都知道——每日蹦蹦跳跳,精灵古怪的,真让她获悉此事,非得去瞧热闹不可。她是没什么别的心思,但只要出现在围观人群里,被京兆府尹看见了,必然以为是我授意,要去抢他难得的功劳的。那何大人小肚鸡肠,嫉贤妒能,又非止一日了。真要惹上,就更添麻烦。”

  “离小姐不须为这等人忧愁……”

  离春摇头,笑出几分傲慢:

  “对强于自己的人,略有敌意,不过是人心小小的晦暗,连肮脏都谈不上。如果这样也忧愁,那终日面对这一件件中人欲呕的事情,我愁也早愁死了。”

  孟白虽知离娘子一向自视甚高,闻言也不禁气恼,只因刚备下的几句劝慰之辞,没了用武之地。搜刮心中积存的名目,似再也无话可说。偷偷望了眼内间的帘子,不见人来挑动,正要告辞时,离春开口问道:

  “对了,关于那个封家……”

  “哦。今天刚打听了两句,就叫方才那件事给耽搁了。只能说有了点眉目,但还不很确定。等我多问些人,再告诉您切实的消息。”

  “好。”离春称许道。

  苑儿端着碟子撩帘出来,厅里已见不到除离春外的第二人。不禁转着头寻找了一圈,眉梢嘴角微微垂下来,把手里东西撂在桌上。

  离春偏头看去:

  “这是什么?”

  “馆主怎会不认得?这是近日来一直吃的胡饼啊。”

  “就是近日来一直吃它,才不敢相信今日依旧……”

  “那有什么办法?你又没有事先吩咐,一下子哪儿来得及准备,只好出去买了。城西本就多胡人,只好找些他们的吃食。想要煎炒烹炸的菜色,要到城东去呢。”

  “好了好了,我就不挑剔了。”

  离春执起胡饼,咬了一口。

  苑儿再三往门口张望,终于忍不住问道:

  “孟白人呢?”

  “已经回去了。”

  “怎么走得这样匆忙?”

  “再过些时候,就要闭坊门宵禁了,你还指望他能呆多久?”

  “我是说,连声招呼也不打,亏我还给他也备了一份。可现在……唉,也不能浪费了。”

  妙目一飘,离春立刻摆手:

  “你不必看我。我食量小,手里拿的这些足够了。”

  苑儿叹口气,神情懈怠,但没一会儿,眼神又灵动起来,坐在方才孟白的位置上,贴着桌面向离春滑近:

  “馆主啊,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向我讨了你去作妻子,”不顾对面瞠目结舌,离春扔下咬了几个缺口的胡饼,继续一本正经,“他自然是没说。”见苑儿抬手要打,忙往一旁闪避,“他只是来告诉我,拜托他调查封家的事,还没有进展。”

  苑儿的嘴张得更大:

  “辛辛苦苦跑来一趟,只为了一句‘没有’进展?真是服了他。难怪不肯和我讲了,一定怕我笑他办事不牢。”

  “嗯,或许吧。”

  “不过,这人说话一向不知坦白,想从他口里知道什么,真是难了。”

  离春平淡一笑:

  “他若不说,你也可以自己问他。”

  “那人,嘴紧得像蚌一样,怎么问啊?”

  “你一个劲儿扯着他念叨‘告诉我吧’,自然是不行,总要有些手段的。”

  “手段?用了呀。我满不在乎地对他说‘哼!你能有什么重要消息?只是向我吹嘘的吧?’”

  说着把自家馆主当作孟白一般斜睨着,眼中光点不停闪烁。离春摇头无奈道:

  “你若要表示不屑,歪他一眼也就够了。如你这般,不到一盏茶时间,瞟他数十回,不要说是他,我都禁不住想刁难你了。”

  “馆主……”

  “若要从别人口中套出些事情,须牢记我乱神馆的准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我也知道。有时听你说话,只觉得精妙,心里也佩服向往,但到我自己这里,却总是……”

  苑儿慢慢摇头,离春却微笑:

  “这便是天性了吧?机灵精明,你是足够了,但是心机全无啊。虽说跟了我这么久,该没有的,还是一点没有。”见眼前人张口欲分辨,笑意更深,语调却愈加懒散,“不过,话说回来,心机越少的人,越容易活得逍遥自在,倒是令人羡慕啊。”

  “哦?馆主今日怎么有感慨的兴致呢?”

  “只是发现,人与人,真的天差地别。自封家回来馆中,看见你与孟白在吵嚷……”

  苑儿略低下头,眼色柔和:

  “真是对不住,你在外面那样劳累,我们却还搅扰你。”

  “当时,倒是没有觉得喧闹,心里反而颇为欣慰——我身边的,是这样的人啊!不像今日见到的那些,几乎个个都是遣辞造句的行家里手。若镇日里被他们围绕,一举一动,只怕都要用尽心机,谨小慎微了。这样的日子,我倒是十分心仪,但过起来,到底不够安稳。不知道那封家夫人,是不是如我一般想法?”

  这一番话,挑起苑儿的兴致:

  “怎么?今天遇到的,都是些满腹机心的人吗?”

  “称不上满腹机心,但心底的小算盘,各自倒都敲得挺响。你知道,‘一句话,十样说’,这至理名言在他们身上,可真印证到底了。举个例子,你刚才所言,‘孟白是坏人’这话……”

  “我可没这样说!”

  离春不理:

  “他们可以说得五花八门,多种多样。”语调忽变,一下子显得说话人小心谨慎,深谙进退,“‘离娘子,你看这孟白,说话从不坦诚,总好像藏着些什么,这样的人,若还不是坏人,倒真不知怎样的才是坏人了。’”余音未落,又还回离春独有的阴柔嗓,“会这样说的,便是丫鬟红羽。”

  苑儿皱眉:

  “不知怎的,听这话音,我便不喜欢她。”

  离春不予置评:

  “若是赵管事,他必然会说‘我一向对面相学颇有研究。人言相由心生,看孟白这张脸,真是诡异。再观他言行举止,也耐人寻味……’一直没人搭腔的话,他便会旁征博引地,一路说下去,只是绝不吐出‘此人并非善类’这种话语。一旦有人顺着他的语意,接茬说:‘这么说来,孟白是坏人喽?’他就会一边分辨‘这可是你说的’,一边焦急摆手,其实心底暗笑不止。”

  揣摩着离春学来的语音,苑儿的眉头皱得更紧:

  “这调调,让人觉得张口欲呕,又什么都吐不出。”

  “不错。”离春点头,“如同一只癞蛤蟆,趴上你的脚面,不咬你,却活生生恶心你。”

  苑儿清脆笑开来:

  “这比喻,倒是贴切。”

  “算了,吃着饭不提他,改说他家老爷。我很怀疑,他会不会说出‘某人是坏人’这样的话。要是别人这样说了,他反而会替那人鸣冤。自顾不暇,居然还有心思去悲悯别人,真是有点意思!虽然那一身的凄切,会带得他人情不自禁伤感起来,但比起他委以重任的管事爷,倒令人愉悦得多!”

  “管事‘爷’?馆主不是最蔑视这些敬称的吗?”

  “不是我要这样叫,而是自长工莫成那里学来的。那人讲话,倒是不会转弯,有什么就直说出来,‘孟白是坏人,孟白真的是坏人’,就是这样简单。但言谈之间迸发出的热情,好像这人拼了命般,不遗余力地相信自己所说的。所以,即使出自他口的,是最荒谬不过的言论,却也叫人深信不疑。”

  “我刚刚对这人有些赞赏,听你这么一说……要对付这样一群人,难怪累坏了。”

  离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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