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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神馆之蝶梦-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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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夫的,不愿在人前纠缠,将她抱回卧房详谈。平时越是随和的人,逼到绝境才越是怒气难消,应是并不好哄。许久,事情方才平息。过后,夫人主动散布原因,污蔑自己是‘鬼上身’,看来此次谈话卓有成效。可以想见,老爷定是低头认错,并作出了许多承诺,例如日后不再涉足落花居,不再与牡丹姑娘会面等等。夫人见丈夫迷途知返,也有意既往不咎,但另外提出一项:必须将那颗珍珠取回!在她心里,这不单是钟爱的宝贝,而是两名女子同时喜欢的一样东西,就如同夹在中间的那名男子,结果对方从自己手中抢走了。这寓意令人难以忍受。
“当时说好的归还期限,就在发生凶案的第二天。那晚,丈夫来到卧房时,夫人以为他已如约同那边作过了断,一切都办妥了。然而,他却不是来践约,而是意图拖延,请妻子再宽限几日。别的事都容易,只是讨还一样,实在难以启齿。要是作买卖,还能有退有换;送出去的礼品,却没有空口索回的道理。对一名在乎脸面的男子而言,宁愿剥一层皮也不愿去开这个口。从许诺之日,直到那时,他胸中反复冲突激荡,也寻不到一条出路。久而久之,便认为是妻子将自己逼迫到这窘境,不免恨起她来。事到临头时,已是极其压抑,再添一点小火,就要燎原了。
“他被安置在床边坐着,夫人自去洗脸。毁约同样不是好张口的事情,他咬唇正踌躇时,俯下身洗脸的妻子,忆起不久前红羽的疑问,随口问道:‘珍珠你拿回来了吧?’一句话正中要害!
“已忍到极限的丈夫,几天来的委屈涌上喉头,暴怒地盯视着夫人。当日在书房,某人提起梦到爱妻背对自己时,激动得未免过度,却又如此情真意切。我便想:真是因幻梦而惶恐至此?又或是,某个特殊的情境,造成他对‘背影’耿耿于怀?不错,正是这时的背影!动手前一刻的背影!
“他瞪凸眼珠,对着面前的妻子,胸膛剧烈起伏,忽然血气上涌,眼前一花,扑过去抓住夫人头颅,将她的口鼻按到水中。受害者猝不及防,呼吸不畅,用力挣扎,手脚抓扒。一连串气泡自水底冒上来,‘咕噜噜’作响。若此时收手,原不至酿成恶果,可恨他已红了眼睛,不肯作罢,直到手下的身子逐渐瘫软,气息全无,才终于铸成了大错。”
第21章
这番话措辞阴毒,说得厅里鬼气四溢。两名仆人满面惊悚,仿佛刚刚目睹了一场凶案。封乘云微微皱起眉头,扶住桌沿似要站起,却没有动作:
“你是说,我杀了玉蝶,仅仅为了一颗珍珠?她是我妻子,连人都是我的,更别提那些身外物。这家中任何物件,我都可以随意拿去送人,谁也管不着的。所谓被逼与牡丹分手以致走投无路,更是无稽之谈。即使玉蝶对我的移情别恋诸多不满,我又何必迁就她?别说只是在家外有个红颜知己,就算要娶进门来,为人妻的,也不能说半个‘不’字。若是坚决不允,便是不贤,便是善妒,便能用‘七出’之条,将她休回娘家去。”
这一段,若拍案而起,慷慨陈词,倒能有十分的气势。但说话人像是提不起精神,瞳眸空洞,轻声慢语的,反而透出些凄清来。仿佛这套说辞,是早已备好的,到了临出口时,却没了心境,但又非说不可,只好虚应般随口言之了。
“娘家?说得好!正是这个‘娘家’!请问,夫人闺名为何?”
“闺名?”封乘云脸色微白,一滴汗水滑下额面,“玉蝶啊。”
“这正是不妥的地方!家中妻室,是一名男子的私有,悉心收藏于闺阁,不叫外人窥见,才是常理。我识得一位房公子,与他谈天时,无意中探问他妻子的姓名,人家当场翻脸,恨不得立时生出獠牙来,一口把我咬死。这才是恋妻成狂的正常反应!而你,主动提到夫人闺名的次数,未免太多了!到底是对死者念念不忘,委实无法自制,还是别有图谋?比如,刻意将夫人的名字摆在众人面前,让人自以为了解,便不再去深究?
“除了将‘玉蝶’二字挂在嘴边,还有诸般做作,都显现出你对妻子的爱慕迷恋。最惹人注目的,要数那墓碑。你把它当作活人一般关照,看在旁人眼里,只会怜悯:好一个痴情男子!竟将死气沉沉的石头,视为爱妻的替身!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
“夫人亡故之后,你连续几日不曾露面,第一次出去见人,就是为了迎那墓碑!刚一送到,你便吩咐‘快快’抬进去。接着口吐惊人之语,把在场人众的眼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让人没心思留意那墓碑。即使想看,你带路时站在近旁,抚摸时大袖遮挡,人随碑走,将大家的视线封了个严实。放置地点也有讲究——不能卸在庭院,因为那里人来人往;必须请进卧房,因为无人可以擅闯。红羽送饭,你要她搁在门外,不得入内;再加上一个我,迫于人情世故,只好开门放行。而那时,你整个人趴在墓碑上!起身后站在床沿,以身型遮掩,之后更是拉过锦被覆盖。一系列的动作,只有一个结果:除你之外的人,无缘目睹墓碑上的刻字!
“但是,尽管你费尽心机,我还是看到了,四个字:‘玉蝶之墓’!若是在乱葬岗瞧见这样的写法,我丝毫不觉意外。但在能够精心料理后事的情形下,这也太过轻率了。任谁见了都难免疑惑,不对啊,再简单也该是‘封门某氏之墓’。为什么不这样写?怕人知道什么?标准的六字中,五个毫无悬念,只剩下这‘某’字有掩饰的价值。夫人的娘家,到底姓什么呢?
“这可不易打听。毕竟,通常人只关心一家之主的姓氏,对他娶的是哪家闺女,则毫不在乎。好在乱神馆宾客众多,事有凑巧,我无意间撞见了当年的兰儿和她的夫婿。这位房夫人极其坦诚,一听说我是她家小姐的至交,立刻推心置腹,连自己的身世也直言不讳:襁褓之中便失去父母,无情的叔叔婶娘只随便叫她‘兰儿’,连个正经的名字,也不曾替她取过!
“听到这里,我真是喜不自胜。一直想要知道的事情,已近在咫尺了!试想,当年的主人家,十分厚待兰儿这丫鬟,甚至让她读书识字,地位仅次于正牌小姐!如此亲昵的关系,难道会任她顶着一个乳名就嫁为人妇?如果她拥有全名,一定是义父或义姐取给她的!对于贴心的下人,主人通常会赐她自己的姓氏,何况已经视如己出?所以,她的姓,必然就是夫人的姓!
“可惜,在下无法直接发问。之前不忍让她知道这桩凶案,又答应她夫君隐瞒当年惨祸,已堆砌下许多谎言,可不能前功尽弃,只好使个小手段,让她自己吐实。人在何种情形下,会自称全名呢?撮土为香时,或指天誓日时!我故意污染夫人名节,她果然中招,跪地虔诚道:‘我封玉兰对天发誓……’不错,她的大名,叫做‘封’玉兰!夫人娘家姓封,夫人闺名封、玉、蝶!”
三字一出,封乘云颜色灰败,脸上渗出几丝绝望。
“现在想来,在房家,我所提到的‘封姓友人’原是指你,但听在他们一对耳里,说的却是夫人!”
红羽不惜打断离春,焦急地猛拍椅面:
“离娘子,你弄错了!这绝无可能的!”
赵管事也来了精神,靠在椅上侧目道:
“就算你想陷害人,也不要编出这么耸人听闻的龌龊事!”
离春清淡一笑,望定封乘云:
“看啊,刚才我指称你杀人,他们都没有如此激烈的反应,足以见得这事多么有违常理。我大唐是礼仪之邦,最讲道德,最重伦常。国人时刻装在胸中的,莫过于宗族观念,也由此衍生出许多规矩,其中极关键的一条,就是——同姓不婚!
“只要同姓,便算是一家中人。即使毫无血缘牵扯,也不能得成眷属;只要不同姓,哪怕是表兄妹之亲,同样可以结为连理。‘封门某氏’,‘某’字处填上张王李赵,什么都没问题,唯独没有‘封门封氏’的道理。既然同姓不婚,现下又夫妻同姓,何解?想想亦然也姓封,若他姓的是母姓呢?只剩唯一一解:入赘!”
封乘云神情委顿,认命道:
“世事果然天注定,偏巧这时兰儿会在长安……”
“即便不能获悉夫人姓氏,我也早已起疑,大不了派人去闽南调查,只是耗时长些罢了。”
“我自认不曾露出任何破绽啊,到底是何时?莫非,这就是鬼神之力?”
“这点小事,哪里用得着鬼神?书房一番谈话,一切就昭然若揭了。我曾说过,出身一事,最是瞒不了人。生在一个阶层,自然会与同等尊卑的人们有着一样的思路,面临相同事情时的反应也如出一辙。这种定式,仿佛烙印在骨血中。即使境遇变迁,外表可以修饰,气质可以假装,但观察人世的角度,却很难更动。举例来说,我的外号‘离娘子’,便可当作识人的工具。”离春凉凉一笑,“‘娘子’二字,本来只是‘女子’的意思。粗俗无礼的人,却往往暧昧地认为是‘妻子’,然后直接联想到我貌丑难嫁上。有教养的读书人,通常不至如此,也许暗地里同样意淫不已,但只放在心中,不会宣之于口。而那是怎样说的?还是叫我馆主,除了玉蝶,实在叫不惯其他人‘娘子’?那群抬墓碑的粗鄙人,有类似的说法,合情合理;但你一个‘儒商’,也把这普通的称呼解作这个意思,还当面直言,实在令我费解之余不得不生疑:莫非你从前也曾身份微贱、粗鲁不文?本来还担忧是我偏见,结果稍加测试,你便露了马脚。”
“测试?”
离春仰首吟诵: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
封乘云眉头微蹙,脸上透出茫然。红羽被频出的惊人事实骇住,刚刚醒过神来,无力笑道:
“离娘子,又错了!那时我要同你说的,便是……”
赵管事本就恼恨离春道破他的阴暗心思,这下可逮着机会,急忙截口讥讽:
“才学粗浅,就不要出来献丑。‘将仲子’,‘将’字在此处作‘请求’讲,应该读‘枪’音!”
离春恍若不闻,只是沉默,好像等对面的人自己领会。封乘云左右看看,脸色愈加凄迷,喃喃道:
“方才你读的是‘江’,那日也是……”
“不错!何等明显的错误,连你家略通文墨的侍女都听出来了,你这号称自幼文才就受尽称赞的老爷反而不觉有异,岂不耐人寻味?”
“当日吟诗,竟是这样的阴谋。你真是一字一句都包藏心机。”
“你又何尝不是步步为营地欺我呢?自从对你的身份生疑,试探地要你回忆当年情史,那之后你我都没有实话了。根据在下推断,若你之前出身卑贱,没有机缘接受教化,应是文理不通。但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你现今既然能在商界立足,同行们又都被你的儒雅气度迷惑,无一人质疑你的过往,想必经过了一番刻苦自学,识字应不成问题。为求证实,李白的《长干行》边写边念,不曾写完你已诵出,果然没错。同时也算提示我,目前流行的诗词,在附庸风雅时经常用到,怕是难不住你。如何试出你的深浅呢?既然是自学,必然以实用为先。我只须反其道,找出现在已不常用,你不会有意去学,但读书人必读的典籍,非《诗经》莫数。第二首《关雎》,你便没有跟着念了。这并不说明什么,还需要更切实的把柄。自习不同于有先生在一旁教授,只见字型却无人读给你听,在一字多音上作文章,多半可以成事。在《诗经》中挑一首,不易望文生义的,常用字却读生僻音的,此音此义在日常谈吐中很难涉及的,上选《将仲子》!‘将’字,确实经常读作‘江’。看我白纸黑字写出来,你也不怀疑读音中有鬼吧?
“三句诗吟过,你已泄了底,之后种种等于不打自招。若你真如故事中所说,自小读书,之后弃儒从商,刚刚的小把戏,又怎么套得住你?无疑,你在身世来历上撒了谎,那么其他地方呢?难道这一番讲述,是全盘捏造?在下实在不信。如此复杂的情节,如此众多的人物,如果尽是虚构,称你为‘奇才’也不为过。再说,你当时的话音中,似乎倾注了些许真情,我也听得出。所以,那些闽南往事,有几件该是真的。出自你口的这套说辞,是根据真实发生的事情,稍作改编而成。
“后来遇到兰儿,故事中的人物确实存在,愈发证明判断无误。我诈称是夫人好友,与她核对当年之事,将你告诉我的,点点滴滴重复出来,期待她能忽然打断,说:‘离娘子,你记错了!这事不是这样的。’可是,我每露出一个细节,对方不是赞同,就是怀念,所补充的内容,也与你的说法一般无贰。明镜寺惨祸一段,玉兰不知,偏她的夫婿可以作证。最后的结论竟是:你所说一切无比可信,从头至尾都不曾说谎!这太古怪了,怎么会?
“思索之后,觉得这样说也没错——你确实不曾撒谎!那一系列事件,我总以为必有一些是编造的,是假的,是无中生有的!错了!你的说辞中,没有无中生有,只有偷梁换柱。一桩桩往事,全都是真的!被你更动的地方,太过微妙,手段又如此精巧,实在令人难以发觉!
“当年,玉蝶小姐与父亲住在闽南。姑母生了大病,鬼门关前侥幸逃脱,赶快带了全家来探望兄长。她的儿子,自幼攻读诗书,才华横溢,还是名俊美青年。长辈们有意撮合,将表公子的住处安排在小姐的居所附近。这表哥不负众望,果然恋上了玉蝶妹子,每日在花园苦苦等待,尝试传递些文字倾诉衷肠,屡次遭兰儿阻挠,无奈之下,只好求一名花匠充当信使。这一切,都是真实事件,被偷换的只有一处地方:表少爷确有其人,但他是另外一个,而不是你!那么,你又是谁?
“此事最难解处,便是要将你和表公子拆分开来。一旦看透了,几乎可说是一通百通。整个故事中,有一件最为要紧。刚才说过,表公子让长工替他暗渡情书。经玉兰夫人证实,确有其事。这可是极私密的,除了当事之人,旁人恐怕很难知道细节,然而你说得有板有眼,甚至连那下人不受贿赂都一清二楚。你若不是那托人传信者,必然就是那代人传信者。不错,你是自幼被人贩子卖到封家,一直于小姐院中养植花草的那个人!
“这般来历,探听得可不易。最初获悉夫人待莫成如故人,还道他是你们在闽南的旧识,也许会了解你发达之前的情形。向他一问,并非如此。有幸得遇房夫人,却又情势所迫,不能单刀直入,只得迂回地描述,看她的记忆中,是否有这样一人存在。我勾勒出的人物,必得是你过去的模样,否则她不觉熟悉,再多心机也是白费。可数年已逝,你又变化甚巨,我要如何遥想往昔?
“正为难时,灵光乍现:既然莫成并非故人,夫人为何对他特别?想你曾向我说起,红翎与兰儿身世的相似处。夫人疼爱前者,约莫也是在她身上,见到了分离许久的义妹的影子。那对莫成,会不会也是类似的移情作用?若是,她透过莫成看到的是谁?莫成像谁?赵管事曾用十二字概括这名憨厚长工:年轻力壮、身材魁伟、相貌英俊,这些词汇,还可用在谁的身上?你,封乘云!可你看来并不见老,皮相与几年前应无太大改变。正牌仍在,夫人何以对一个赝品优厚?除非,莫成与你,不止形貌相像。就连性子,他也像极了当年的你!夫人瞧着他,便可暂且忘却现下的薄情郎,忆起初相恋时的痴心人!
“至此,从内到外的说辞,已经妥当了,那么,怎生编织你目前的境遇呢?我讲给玉兰夫人的,是你口中的故事,夫人嫁给了她表兄,之后一家三口迁居长安。照此发展,当时身为下仆的你,该有如何举动?痛失爱人,若当真情深,追踪而至才像样子。这恰好又与莫成的经历重合。于是,我大胆按照他的特征讲述,心中所想的却是你。
“一招行险,果然获知了你的身份。妙龄的小姐、夫人和年轻的长工……在下曾试探房夫人,死者是否也会落此俗套。那时已知夫人与莫成间,并无败德之事,我意指的倒是她出阁前作姑娘时。虽然玉兰矢口否认,但当她问及小姐嫁人与否时,却难掩忧心。等听说姑爷是表公子,如释重负地赞叹这桩姻缘‘明智’。显然,她在害怕,怕义姐一时糊涂,错付了不该选择的人,那便是你。这说明她隐隐察觉到一个事实:小姐果真芳心暗投。
“想来也该是如此,从夫人的性格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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