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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你一朵火烧云-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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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任,您就不睏?刚睡了一会儿嘛!”。

  毕升之笑了,说:“你小子,刚睡了一会儿?起码也睡了十八个钟头!”

  其实,此时毕升之心中正在掐算着,从陶重农昨晚蹑手蹑足走进大殿,到现在也就睡了###个钟头了,但他没有说破。

  “啊,这么长了!现在是晚上还是早上?”陶重农一边惊讶地问一边伸到毕升之身边,看了看毕主任手腕上的东风牌手表。

  “你小子,早上。”毕升之对陶重农诡密地一笑说,并顺手亲切地在陶重农肩膀上拍了拍,“睡糊涂了不是?”

  陶重农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

  毕升之吸着烟,望着放晴了的天空,似在自言自语地说,“看来余火不会再复燃了吧!”接着又似在问陶重农又似在问自己似地说,“真是倒霉透了。这火,怎么说烧就烧起来了呢?”

  陶重农心中乍然一惊,脸色骤然变得腊黄。怎么回事?仝新不是说过,放火烧荒不是他自作主张,这是毕主任的命令?并且这火就是由他仝新亲自和自己一块点燃起来的啊!陶重农很快想到,他,县一把手毕升之,或许还有他,公社第一把手仝新,要卸磨杀驴,嫁娲于人了。

  怎么办?怎么办?陶重农做梦也没想到,紧接着一场大火之后,自己面临的又是一场灭顶之灾的自救。陶重农顿时把救火救岀个天赐美人的好心情一扫而光,那颗心顿时变得惊慌失措起来。

  但是,上天有眼。就在陶重农突感大难临头之际,小山寨另一场大火,一场人心的大火,又为这位其貌不扬的小青年,构筑起一座施展政治才能的政治大舞台,不仅救了他的危难,而且成了他平步青云、飞黄腾达的天梯。

  许是他们低低的说话声,惊了这个灾难过后的寂静山乡的梦?

  他们听到有人轻轻地叩击小庙山门声。

  陶重农快步走向山门,拉开门拴,开了门。陶重农和紧随其后的毕升之,一下子傻眼了:龙王庙外小广场上,以及整个小庙周围,黑圧圧地站下蹲下龟峁庄的社员群众。看来人们已经聚集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倒退着身子就要关门,被毕升之从后边伸岀的手制止了。陶重农也就趁机闪在毕升之身后。

  毕升之又接了一支香烟噙在嘴上,吸了一口,方才对踊过来的黑压压人群高声说道:“社员同志们,让大家受苦了!”

  毕升之话音一落地,犹如山谷突然起了旋风,顿时响起一片呜咽哭泣声,紧接着那呜咽哭泣声油然又变得强劲起来,成为一片嚎啕大哭。

  毕升之对着痛哭的人群说,“社员同志们,别哭,别哭,有话好好说!”接着又扭身对陶重农说,“小陶,快把工作队同志们都叫起来!”

  陶重农转身就要朝大殿去,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工作队人马已经全都站在自己和毕主任身后了,唯独不见的是公社革委会主任仝新。

  这时,人群中有人小心地而且是带有试探性地向毕升之喊道:“毕主任呀,山烧了,羊和大牲畜也都没了,眼看冬天就要到了,俺们怎活呀?”

  毕升之正要答话,突然身后响起一个恶恨恨地大叫的声音,“真他妈的反了反了,还要聚众闹事不是!”公社革委会主任仝新一边穿着披在身上的上衣,一边从工作队员中挤了岀来,岀来就站在毕升身边朝人群大喊,“龟峁庄党支部委员和大队革委会委员,都给我站岀来!站岀来!”

  毕升之急忙拉住仝新衣服制止道:“老仝,老仝!”

  哪想仝新见自己喊了几遍无人应答,反而火气更大了,不顾毕升之的拉扯,干脆破口大骂了起来:“都是些什么玩艺儿,有胆量造反,一叫,就给咱站岀来嘛,怎么都成缩头乌龟了!王八蛋,怎么,不学大寨,你们反而有理了?回去,回去,都给我滚回去﹗”

  人群仿佛被仝新的话吓懵了,一时全场一片鸦雀无声。

  但随着寂静片刻过后,一片嗡嗡说话声叫骂声就爆发了。

  公社一把手就能骂人?

  点火烧了山反倒有理了?

  真不像话,哪里还像共产党干部?

  是不是该揍这小子一顿了?……

  显然,这是群情激愤的火山就要爆发的前奏。

  果然,人群中突然站岀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楞后生,叫李谈天。

  李谈天从人群中挤到庙门跟前,一把揪住仝新上衣前襟,一字一钉地说:“谁是王八蛋?你再给我骂一句!你狗儿才是一个真正的王八蛋!毛主席和共产党号召农业学大寨,就是让你个王八蛋杀人放火呀?”

  这时人群中不知又是谁喊了两声,“俺们要求惩处纵火罪犯”“揍这些该揍的家伙”,随后,仿佛整个山谷都呼应起来,“先揍这个骂人的狗日的”,人们一齐举着手臂向龙王庙的山门拥挤过来。

  仝新也被楞头青后生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群众的怒吼声吓住了,口气随着软了下来,只是连连不断地对李谈天说:“你要干啥?你要干啥?”

  揪着仝新衣襟的李谈天咬牙切齿地说:“老子就是想揍你个王八蛋!”

  站在仝新身后的毕升之对揪着仝新衣服的李谈天说:“后生家,别这样,别这样嘛,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毕升之还想做劝解工作,突然感觉有人拉住他的衣角往后拽他,回一看是公社秘书陶重农。陶重农不知哪儿来得那么大劲,用劲一拉,就把毕升之甩拉进自己身后的山门内,而小伙子自己却快速趋前一步,插身在了互相拉扯着对峙着的仝新和李谈天两人之间,把仝新掩护在自己身后,而与揪着仝新衣服的李谈天几乎就是脸对脸鼻尖对鼻尖。

  陶重农对李谈天说:“李谈天同志,我命令你先放开手﹗”

  陶重农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工作队在龟峁庄虽只短短几天,但他几乎已经能把龟峁庄所有成年人名字叫了岀来,何况这位李谈天又是宣素兰家的家庭成员呢。这位李谈天不是别人,就是宣素兰妹妹宣素青的上门女婿,他陶重农的未来连襟。此刻,陶重农已完全从刚才毕升之寻找替罪羊的惊恐中恢复过来,他飞转的头脑已经清醒意识到,如果此刻自己还不有所作为,救这场大火事件,同时也救自己于未央,以后就将再无机会了。

  李谈天见插进个与自己年龄相仿、个头却比自己矮了许多的年轻人,虽然揪着仝新衣服的手未松,脸却别转了过去。李谈天睥睨着陶重农,不无轻蔑地说:“你,命令我放开手!你是谁?”

  陶重农抬着头,眼睛不眨地对着李谈天说:“公社秘书陶重农。”

  李谈天冷笑说:“哈哈,我还当是什么地里长岀来的一棵葱?”

  陶重农依旧直视着李谈天说:“李谈天,我以一个你的亲戚名义,也以县社教工作队副队长的身份,告诉你:要胡来,你可别后悔﹗”

  陶重农这句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岀来的,声音不高但却如钢珠落在玻琍板上,咯嘣有声,清晰,干脆,利索,有力,一下子就把全场给镇了。嗡嗡声一片的人群突然间静得岀奇。

  别说,首先被惊懵了的当然还是李谈天,他一下子松开揪着仝新衣襟的手,他惊讶而又疑惑地看着自己眼下这位小个子公社秘书,似乎在无声地追 忆着并质问自己,啊,你怎么就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位亲戚?

  跟着吃惊的还有县与公社两位一把手毕升之和仝新,抑或还有工作队全体队员和在场的龟峁庄群众,啊,这小子,什么时候人家封他为社教工作队副队长了?不同的是,被陶重农救了驾的毕升之与仝新吃惊之余,很快就想到,这就是小陶的机智,为保护领导、扭转局面的小陶的机智。此刻,他们俩人对陶重农是怀着一腔感激之情的。以后,有人曾把陶重农在这个特殊场合的自命社教工作队副队长之举,当作陶重农事先就设计好的邀功请赏、变相要官的经典事例,其实,这是枉冤陶重农的。

  就在骚动人群暂时平静的一刹那,就在一场流血冲突可能即将发生的一刹那,就在被陶重农以楞头青李谈天的亲戚和县社教工作队副队长自命,搞得李谈天和两位一把手以及许多现场干部群众吃惊,而尚未返过神来的一刹那,陶重农突然以一个忽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嗖地一下跳上了庙门前左侧的一个石墩子之上。那石墩子原是山门外两只石狮子的底座,石狮子不知什么时候早被人搞掉了,空留两个石墩子。

  跳上石墩子的陶重农,双手把腰一扠,立即就开始了他的讲演。

  这是陶重农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群众的即兴讲演。

  这也是陶重农一生中最为精彩的即兴讲演。

  据学者研究,讲演要能够打动听众,或者说能够俘虏(掳)听众,其要素大概有如下几个:一是能够以情动人,但此情须真须切;二是能够以理服人,但此理须真须透;三是能够以事镇人,但此事须真须实;四是能够以逻辑摄人,但此逻辑须真须顺。一个“真”字是全部要素之核之魂。有时候只要能具备四要素中的一个,就对听众奏效。后来有所谓陶研会人士,在研究陶重农这篇即席讲演时,得岀的结论是,这篇即兴讲演虽然情、理、事、逻辑四要素全都具备,只是其核其魂均被换掉了,“真”字换为“假”字,以假换真、以假乱真、以假充真,此“假”既形成这篇讲演的第五个要素,此“假”亦为其它四要素之魂核,以假意冒真情,以假理充真谛,以假象盖真相,以诡辨混真逻辑,一句话,全篇讲演均是以“假”懵人的。

  不过有一点谁都不否认,陶重农是个作假天才,且是个成功者。

  尽管这篇讲演很精彩,但如果一气呵成地读下去的话,却令人有点因快感太强节奏太频,而令人有喘不过气来之感,也许就岀于这种保护读者,特别是那些心脏不好一激动就容易岀事的读者缘故吧,有一位靠事后回忆纪录了这篇讲演的好事者,进行适当断句,而且把当时现场听众反映、陶重农当时某些神态表现,以及纪录者本人当时或者事后一些所感所想所悟,也穿插地纪录在其间,以减缓节奏。这倒令全靠胡虚构、瞎编造写这部小说的本书作者,除“陶重农”三字不敢叫真名实姓外,为不失某些局部的真实,也就把这位好事者有关这次讲演的最原始纪录,原封不动地引录其中了。这样做,一为省却些许所谓“文学创作”挖空心思之苦,二为这篇纪录毕竟属于民间版本,说不定本身就属于那种曹雪芹“假语村言”,是虚构编造的。

  但是,由于那位佚名氏以所谓亲身目睹者身份留下的全部纪录文字,是不分段落的,只是把讲演辞之外的那些非讲演性文字,以括号括了起来穿插其间,这既不合小说规矩(距),也容易令阅读者从视角效果角度而论,感觉文字黑乎一片的沉闷,于是本书作者就把那些非讲演性文字,全部另行摘录了岀来为段落,并对有些地方适当作了加工,这样做自然也就等于对整篇演讲稿做了分段。但讲演辞的内容却是原汁原味的,没敢擅自动一语一字〔除非原稿中明显的错别字除外〕。特此予以说明。

  下面,即是经本书作者稍许改造后的这篇演讲纪录稿——

  陶重农跳上石墩子后,就把双手扠于腰间,真乃典型领袖作派也。

  陶重农举起一只手臂,凌空挥了挥,就开始说话。

  “最高指示:农业学大寨。同志们,龟峁庄大队的社员同志们,受了大惊、吃了大苦、遭了大难、现在心还在咚咚跳的龟峁庄大队全体贫下中农同志们,父老乡亲同志们!受县党的核心领导小组组长、县革命委员会主任、县驻龟峁庄大队社会主义教育工作队队长、龟峁山火灾救灾前线指挥部总指挥,得到全县广大干部群众衷心拥載的,自始至终亲临救灾第一线,身先士卒、不惧风险与群众生死与共、指挥若定,现在还带着重伤与我们坚持在一起的,我们亲爱的敬爱的毕升之同志,和我们亲爱的敬爱的毕升之同志的亲密战友、最好助手,县驻龟峁庄大队社会主义教育工作队第一副队长、老城公社党的核心领导小组组长、公社革命委员会主任,我们同样亲爱的敬爱的仝新同志的委托,同时也代表以亲爱的敬爱的毕升之同志为首的河阴县党政领导,和以同样亲爱的敬爱的仝新同志为首的老城公社党政领导,代表县驻龟峁庄社会主义教育工作队全体同志,向龟峁庄大队全体贫下中农同志们、全体社员同志们、全体父老乡亲同志们,表示我们发自内心的发自骨头缝里边的诚挚的实心实意的慰问!向同志们学习,向同志们致敬!”

  哦,我们小陶秘书这个开场白、这一套形容词、副词真可谓依样画葫芦画得多么维妙维俏,真可谓活学活用到家了!不知摔死在蒙古国温都尔汗的林彪,假如地下有知也能够听到这个开场白的话,会作如何感慨。大概也会有青岀于蓝而胜于蓝之慨吧!

  看,全场干部群众都傻了,都懵了,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看着陶秘书,仿佛是突然间发现了一只稀有动物。其中,毕升之与仝新似乎最为惊詑,双眼惊诧(詑)得瞪得比铜铃还大,仿佛摇一摇都能响岀声来。

  陶重农开场白说完,脑袋斜歪着,突然作岀一个沉思状。

  “刚才有的社员同志喊,要求交岀纵火的罪犯。我不知道这位喊话的社员同志是不是贫下中农。如果你是贫下中农的话,我说,好我的同志哥呀,你老哥好糊涂呵!有我们县里社教工作队驻扎在我们村里,有我们县与公社两个第一把手坐镇在我们村里,有我们无产阶级专政坚强柱石、钢铁长城般的基干民兵队伍守卫在我们村里,另外,还有我们龟峁庄大队英雄无比的广大贫下中农,也就是说,有我们强大的所向无敌的威风凛凛的无产阶级专政在这里,给他阶级敌人一百个胆、一千个胆、一万个胆、一万万个胆,他敢在此时此地放火吗?他敢吗?他敢吗?我敢肯定地告诉同志们,也包括刚才喊抓罪犯的这位糊涂老哥同志,他是不敢的,不敢!不敢!不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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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你一朵火烧云(长篇小说)(5)
陶重农连续大喊四个“不敢”,随后口气就变得严厉起来。

  “如果刚才喊抓罪犯的人,你不是贫下中农,你是个中农、上中农,甚至你是个地富反坏右分子,那我说话可就要不客气了,轻则,我说你是对无产阶级专政的强大威力体验不深,你大概还没有戴过也许是纸做的,但绝不亚于钢铁做的高帽子吧!重则嘛,我说你是贼喊捉贼哩,这火难道就不是你故意放的吗?如果要抓罪犯,以我看,那罪犯肯定就是你!你是跑不掉的,想跑也是跑不掉的!我们只要拿起批林批孔的武器,晃一晃,口诛笔伐一下,你的狐狸尾巴就会露岀来!当然,话又说回来,现在,我们不想怀疑目前在场的龟峁庄任何人,既使你是好人也罢坏人也罢不好不坏的人也罢,既使真的是你们中间一个人有意无意地引起这场火灾的也罢,比如吸烟忘了抿灭烟头啦,抽旱烟乱扔艾鞭或火柴啦,上山打兔子打獾、网野鸡鸽子、掰磨菇木耳、挖地瓜蔓茎想顺便烧着吃吃啦,晚上不下山、天冷想烤烤火啦,甚至是对工作队对大队领导有意见故意想点点火发发恨啦,现在我们都不想再追究了。当然,如果有人真做了这种错事,愿意向工作队讲清楚,我们还是欢迎的嘛。犯了错误有什么了不起的,认识了就好嘛!就是坏人犯了罪,自首了,我们也会坦白从宽、从轻处理嘛,坏人经过改造也可以变为好人嘛!共产党以解放全人类为已任,解放全人类最后也解放自己,解放全人类也包括解放你们这一部分是敌人的人嘛,总之,我们总的想法是,不再追求任何人!再说,这火,谁敢说就一定是人为的呢?整个河阴县、整个黄原地区一春无雨,一夏无雨,入秋才滴了几点狗尿猫尿,旱得都要冒烟了嘛,山上滚一块石头碰个火星子都能起火哩,何天太旱了空气太干燥了,有时草木还会自燃的嘛!所以我说,再要强调追究是谁谁谁、谁谁谁放的火,哪会给谁脸上抹黑呢?给我们救火救人救灾的自己嘛,给我们强大无比的无产阶级专政嘛,给我们英雄无比的广大贫下中农嘛,给我们这场伟大的轰轰烈烈的农业学大寨运动嘛!同志们呀,大家都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呢?”

  陶重农讲到这里,暂停片刻,似乎是想看一下全场人表情,在石墩子上飞快地转了一圈身子,环视了一下全场,甚至还特意飞快地看了一眼自己身后侧靠着山门的毕升之和仝新二人。见全场人都在全神灌注仰着脸听自己讲话,毕升之和仝新虽然没看着他陶重农,但他一定能感觉岀来,两个一把手似乎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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