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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你一朵火烧云-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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栽树而又不能栽树的大寨田，亩产有时连种子都收不回来的大寨田，层层叠叠如登天梯般壮观好看却中看不中用的大寨田，依然叫人看着心痛。县乡领导们把植树造林的功劳都记在扶贫工作队帐上，其实他们并不清楚，这种植树造林的高涨的积极性是全村群众自发的，是工作队根本没有发动过的，且对这种极极性深感莫名其妙的。对这种夸赞，尽管白东明觉得受之有愧，但也不无自得，工作队毕竟是与群众战斗在一起的。
说是半假，是指他们来龟峁庄真正要看望的人，其实只有白东明和公孙龟年他们两个。一位省委组织部青干处长，一位著名《场》杂志总编辑又是大作家，何况还是一个与河阴县有着历史渊源的人，这俩人，无论从仕途升迁角度还是从政绩宣传造势角度，都是他们不敢掉以轻心之人。
如果真的要从扶贫工作队进村后的工作上看，短短二十多天，哪里谈得上什么惊人成绩！不但谈不上什么成绩，在心急火燎的白东明看来，工作简直是毫无作为，毫无进展。除了他们工作队自己看自己想，再自己翻过来覆过去讨论修改，那个几乎是一厢情愿制订出来的所谓《“双 369 工程”计划》之外，工作成果几乎空空如也，一无所得。
就说了解村情民意吧。工作队员们与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整天思谋着能从群众那里听意见听反映听要求，并且把列有调查细目的《村情民意征集表》挨家挨户发了下去，可是，竟没有一份填写上交的。各种有计划的或随机的座谈会开了不少，全村人的嘴仿佛都贴了封条似的，谁也不说什么。倒是与工作队一起上山植树造林，全村显得少有的齐心和踊跃，仿佛是一辈没有赶过庙会来赶庙会似的，每天一傍明，只要能出门的，全都踊踊跃跃上了山，满山遍野一片锄钎镢钯与石头撞击的叮当声。
白东###急火燎。他的情绪也传染给了工作队其他人。
急性子的副队长、省妇联办公室副主任肖俊英更是着急得时时想冒火，她的情绪也感染到队员张小燕，敦促过白东明好几次，提议，最好尽早开一次全体村民大会，由工作队给群众来一次总动员、总发动。
倒是公孙龟年显得不急不躁。
公孙龟年的检查，经白东明帮助修改过之后，他认真眷写了一份，就给代他主持刊社工作的党组副书记、副总编辑兼社长杨大康寄去了。公孙龟年自己估计，不管检查写成什么样子，这次受省委处分是肯定避免不了的，轻者党内严重警告外加行政记大过并无限期停职，重者留党察看或开除党籍，当然还有行政撤职，但无论处分轻重，总编辑则是当不成了。这也是他听取白东明谈“双369工程”计划的那个晚上，生出今后长期在龟峁庄留下来念头的原因所在。而且这个决心，这几天愈益明确并坚定了下来。中国文人议政议经议文，满腹经纶，但常常又止于清淡。与其站在上层建筑最为悬浮的层面上唾沫横飞，墨汁四溅，倒不如实实在在沉到生产关系和经济基础最底层的这座山庄窝铺里来，与这里的老百姓共同做点实事。彼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管它什么山中小日月、世上几千年，从从容容，心无旁骛，干点自己所爱所欲所志之事，他相信龟峁庄总有一天会如白东明的设想那样，以自己的巨变追赶在时代现代化潮头上。
白东明终于决定采纳肖俊英张小燕的建议，要开一次动员发动会了。不过不是全体村民大会。白东明和公孙龟年认为，开全体村民大会火候不到。党支委会和村委会才是关键，牵牛要牵牛鼻子，两委才是牛鼻子，那就先开个工作队与支委、村委联席会议吧。主题是：拿出工作队“双369工作”计划方案为靶子，讨论，先提提村干部们的心劲儿。
吃罢早饭，全体队员就早早地从各自住处，集中到队长白东明所住的村委会办公地龙王庙。而后，村党支委和村委们也陆陆续续来了。
行政村龟峁庄并非一个单一的村庄，而是由低到高分布在龟峁山以主峰妙极峰为中心，海星状幅射岀来的十多道山梁中三道最大山梁上的6个自然村组成。其中他们现在所在的龟峁庄最大，座落在东西走向的一座山梁西沿最低处。其余五个山上的村庄分别叫左掌、右掌、南坪、北坪和龟尾垴。8户人家的龟尾垴村地处最高，在龟峁山主峰的妙极峰下。
整个龟峁庄行政村，在刚刚搞过的人口普查统计表上，登记的户口为 543 户，人口为 2493 人，而据扶贫工作队挨家挨户所做的统计，实计人口为 3543 人。这就是说，人口普查中，整整漏报 1000 多口人。村里现有可耕地 6787 亩，属于温偏寒高山干石山区，植被零落，且无矿产资源。即便分布在海星腿般十条山梁之间山沟山洼和坪地上的梯田，土层也不厚，涵养水份能力也极差，基本上是有雨就有点收成，无雨颗粒难收。亩产最多时也就 150 多斤左右，人均年收入不到 100 元。全村普遍文盲，目前村民中只有一个高中生，三个初中生。有一座小学校占的是龟峁庄村北头的牛王庙，原本有学生29名，由一名公办教师复式教学，也因拖欠老师工资，学生交不起学费并全部缀学，已经停学好长时间了。
村委会所在龙王庙，现在也是工作队的队部。
这是一座小四合院，坐北朝南，全部神像都保存完好。正殿是村委办公室，东西耳房和东西厢房曾是村里库房，供放公粮和农机具之用，现在已空空如也。粮食自不待说，这些年来年年吃国家返销救济粮，根本用不着库存。至于原来有数的几件农机具，在土地下放承包的那年，也被村人连偷带抢，一件都没剩下。为此六个自然村还打过架，差点出人命。
据说龟峁庄人，人性本来平和温顺，自从二十多年前发生过一场山林大火之后，生活水平越来越差了，人性也随着变坏了。
白东明住处兼工作队办公室在大殿右侧的小小东耳房。工作队进村后，村委会派人把杂草丛生总有一人深，破砖烂瓦、狗屎狼粪一片狼籍的小庙清整一新，连每座泥胎神像上的积尘都打扫干净了。
这次联席会就开在龙王庙的正殿。
“现在我们开会。”见人们都到齐了，站立着的白东明，抖一抖手中那一摞厚厚的扶贫计划方案书，笑着说。
神像一排溜座落在靠正殿正墙的一道台基上。台基下横七竖八摆着十几条长条板凳，坐下支委、村委和工作队员们。靠右山墙放一张旧方桌，一张旧椅子。白东明就站在方桌后，那张摇摇晃晃的椅子前。
白东明讲话，简要回顾了工作队进村以来的工作情况，然后就把话题转到扶贫计划上来。他先照本宣科，把那份昨天深夜，他还在字酙句酌修改的“双 369 工程”草案，向大家读了一遍。接着又脱开稿子，从扶贫工作意义上、宏伟目标上、措施办法上等方面，做了一番即兴动员报告。他口齿灵利，话说得条理清晰、条条是道，且有声有色，极富感染力。讲罢，他征询似的，看一下副队长肖俊英和队员公孙龟年他们几个，肖俊英公孙龟年他们也向他点头示意，意思是说他们没话说，那就开始吧！于是白东明就让大家围绕计划草案发表意见，进行讨论。
白东明首先盯住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宣石娃。
这是一位50岁不到的光棍汉子，但看上去要比他的实际年龄显得还要大，倒像一个年近花甲老翁。黑长脸、光头、中等个头，时序尚属秋季，就穿起一件家做的对襟棉袄，已经破旧的露出团团棉絮。这时，他正用一片旧报纸卷着他自种自收的小兰花烟沫。听见白队长第一个就点他的将，急忙把沾了唾沫卷好并已刁在嘴上的烟卷，又拿在手里双手揉搓起来，嘴里叽叽哝哝地连连说，“好哩好哩，好哩好哩，咱都没意见”，接着就再也不吭声。支委村委们也都不说话，有的抽烟，有的低头在抠耳朵剔牙。
开会最怕冷场，冷场最是主持人的尴尬。
进村以来，白东明和工作队所有人都经历过这样的尴尬。
但今天，白东明决意要把这次联席会开成功，因为这次会议无论对于工作队，还是对于行政村龟峁庄都太重要了。
按白东明原来的想法，这次会议主要是想听听村干部们意见的，所以事前也并没有布置让工作队员们发言。再说，工作队几乎天天都有碰头会，仅这个计划方案，他们自己就讨论过多次了——可以说，这个方案，其实就是工作队全体进村二十多天来，全队感受力、想象力和智慧的惟一产物，再提意见也没有多少话可说。白东明见村干部们都不说话，只好又朝工作队员们示意，希望大家对村干部们先做启发性发言。4名工作队员都是从省直各单位抽调来的。最大的44岁，就是队员公孙龟年。其次是长得人高马大的工作队副队长、省妇联办公室副主任肖俊英，43岁。其余3人，包括队长白东明自己，都是30岁左右年轻人，最小的张小燕才26岁。
队员们见队长使眼色，一时也不知道说啥才好，反倒自己也互相使起眼色来，没一个人岀来打头炮。
一看这架势，白东明就有点慌神，但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好一个只手从口袋里拿出烟盒，用嘴刁起一支烟，另一只手摸了夹克衫的这边口袋又摸那边口袋，做出找打火机的样子，予以掩饰。
正在这时候，副队长肖俊英站了起来。
这位省妇联办公室副主任这些天来，早就憋着一口窝囊气想发泄，此刻再也憋不住了。肖俊英不仅身材高大，连说起话来也是高门大嗓的。
“我说两句吧！”肖俊英一开口就黑封着脸。
“我觉得我们这个计划方案非常好。但也总觉得还缺点什么东西。缺点什么呢？”肖俊英那有棱有角的方型大脸上，浓墨眉毛凝得老高，显然她的问话是明知故问的。果然她自问一句之后，就开始自答了，“缺点什么？我看就缺最关键的一条内容。”见肖俊英如此说，村干部依然没有什么反映，倒是工作队的人，都饶有兴趣地一齐把目光投向了他们的这位女副队长，连白东明和公孙龟年也不例外，而肖俊英却似无觉察，“扶贫队在龟峁庄要呆三年呵，三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但干得再好，最终也是要把龟峁庄的宏图大业交给村党支部、村委会的，最终也是要靠龟峁庄自己这盘磨，去不推自转的。龟峁庄的领导班子建设才是关键的关键，关键的关键！我看我们的计划方案在这关键一点上，强度硬度力度就不够。”
白东明听肖俊英这么一说，心中对自己的副队长不由得发岀一声赞叹。
起划这份计划书时，他不是没有想到过班子问题，但是他总觉得进伊始，就一味强调班子问题为时太早了点。现在既然肖俊英要谈班子问题，让村干部们对此有个思想准备，也好。
白东明以为，接着她就要谈有关村班子建设的具体意见了。
此刻，白东明很为自己的这位女副手得意，别看我们肖大姐人粗，有时说话也粗，刚才她那句“磨不推自转”，简直就是一句经典之语，而且道岀了目前很多地区都在开展的扶贫工作中，一个没有人想到的一种新思想，或者说是一个人们早就发现，却始终没有人很好注意解决的一个老问题：过去，许多扶贫工作队只是整天忙着为自己的扶贫点要钱要物，实质等于要救济，最多也就是搞一两个什么小项目，然后交差了事。很少有人想到，扶贫工作队撒走后，如何根本上保持村里的“致富后劲”问题。
“磨不推自转”思想观点，实在是一个带根本性意义的思想观点，并且这五个字，概括得也非常精炼非常通俗非常形象非常到位。
白东明急忙把“磨不推自转”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后来，当白东明在一次全省扶贫工作座谈会上发言，第一次在全省亮岀“磨不推自转”这句经典语言，并又具体形象地即兴发挥阐述为一种“要搞造血性扶贫而不是输血性扶贫”思想之后，这“磨不推自转”五个字和他发挥成的“改输血性扶贫为造血性扶贫”的思想，就被省委常委、常务务副省长陶重农立即予以肯定，后来还屡屡作为正式文字，写进他自己代表省委省政府，对下讲话和对上报告的之中，迅速成了全省全国扶贫工作战线的经典语言和经典思想。当然这是后话。
而此刻，正当白东明刚把肖俊英的“磨不推自转”五个字记在笔记本上，想听听肖俊英如何对村班子建设问题的发言时候，却见女副队长却突然间把嗓门吊高起来，几乎是猛吼般地吊高起来。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你们龟峁庄的班子是什么玩艺儿？像什么样子？带领群众致富不行，搞迷信，盖什么三公庙，你们倒热情万丈，积极得很。现在讨论全村发展大计，你们个个缩头乌龟似的，倒真不愧是龟峁庄的班子，这不整顿怎么行？白队长说了半天，你们半天连个屁都不放。你们说吧，你们谁不想再当干部了？说呀，现在就说。不想当就撤下来，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我老肖就不相信，龟峁庄三千口子人，就挑不出几个像模像样的带头人来。你们说吧，现在就说！一个一个表态！”
肖俊英原来也是农民。“文革”中学习毛主席著作出了名，当民兵神枪手出了名，学大寨当铁姑娘队队长出了名，后来仅有初中二年级文化程度的她，又作为工农兵学员推荐上了省农业大学。1978年前当过公社妇联主任、公社副主任、县妇联主任； 1978 年后调省妇联工作至今。
肖俊英懂得，这种场合她要再不说话，单靠白东明、公孙龟年他们这些毫无农村工作经验的知识分子，这个会就是开到天黑也不会有什么起色。农民是最有磨性皮性的，农民们要是沉默起来，任你苦口婆心说一千道一万，他们都可以一动不动，一整天蹲在地下不吭一声气。
果然，肖俊英这么连吼带骂，村干部们就开始有了动静。有的深深吸一口气低头巴咂起嘴儿，有的从坐在板凳上移身蹲到地上来，脱了鞋子在地上磕打着里面的尘土，还有的在那里低头摇着脑袋，他们似乎是刚刚发现似的，工作队里还有这么一位能够敲山震虎的人物！
白东明很吃惊。即使工作队人员都是从各单位抽调来的，互相之间还不太熟悉，但毕竟已经共同工作生活近一个月时间了，他还真是没有想到肖俊英竟有这么两下子。也许对农民就应该用这种比较粗野点儿的办法？白东明看着自已这位女副手，心中在产生出一种被救驾的感激之情的同时，也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年轻队员张小燕刘淳也对自己的女副队长，投以一种异样的惊奇目光。惟有平常多少带点神经质、情绪爱激动的公孙龟年，经肖俊英这一骂一吼，此刻反倒显得异乎寻常的冷静，抑或还有几分冷峻或冷漠，板着面孔，仿佛大殿台基上那一排溜泥胎神像中的一尊似的。
“那、那……俺也说、说……说几句吧！”
这时，村干部中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不知道是原本就口吃，还是由于激动，发言者的发言开头有点结结巴巴。大家目光一下子都投向了发言者：原来是蹲在大殿墙角，刚刚脱鞋在地下磕鞋中尘土的村委会副主任宣石狗。一个个头低矮，大脑袋，四方脸，酒糟鼻子，满脸疙里瘩的红脸汉子。
这宣石狗就是龟峁庄文化程度最高的，唯一的那位高中生。
宣石狗的话声沙哑，让人感觉，带有一种仿佛像破锣或破竹笛似的声响，但他的话语声却十分宏亮，底气十足。
“咱说，肖队长你也不要生气。你不是说俺们连个屁也不放吗？现在俺就放一个屁你听听。只要你们不嫌臭就行。”
宣石狗对肖俊英的连吼带骂，明显有情绪，但话语却是平静的。
“白队长刚才念的计划好是好，要真能办成，俺全村为你白队长和工作队同志们立碑、盖庙、塑金身。就像俺们刚在龟尾垴盖的三公庙一样，也给你们盖庙。老实说吧，俺们担心哩，怕只怕你们纸上写得好，嘴上说得好，到时候什么也做不成。结果是把人心劲儿吊起来了，你们拍拍屁股走了。过去村里也来过两次工作队，第一次，那时俺还小，也就十岁吧，记不清事，但工作队放的那场火俺还能记清。那时工作队不叫扶贫工作队，叫社教工作队，说是要把俺龟峁庄建成社会主义大寨式新农村哩，学大寨先进典型哩，结果怎样呢？卖狗皮膏药哩，啥也没办成不说，还差点把整个龟峁山都烧光了。只留下山顶上俺大爹那片林子。”
这时，支书兼村委主任宣石娃低头嘟囔着插话说：“本来人家是把俺龟峁庄当黑典型抓哩，来割资本主义尾巴哩。烧了山，又把俺龟峁庄人称为‘英雄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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