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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孤立守恒定律被打破-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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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德仍然没有话语,讽刺也隔他很远,他眼睛里的火焰随着窗户吹来的风烧的越来越旺。
张骆驼皱起眉:“乔……德?”他大着舌头说,乔德眼睛里炫目的火击中了他。
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庞然大物,庞然大物指向了什么。
那不安的声音在空间里越来越响。
不安对准了他,箭在弦上般蓄势待发,张骆驼能听到上箭的“卡啦”。
紧绷的声音。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荒谬的冲入张骆驼的脑海。
乔德的表情。他说的话。他从中抓住了些什么。
不可能。他想,想要掐灭那念头。他拼命地掐住那念头的源头,像掐灭一只人工的黄蝴蝶。
“张骆驼——”乔德再次说话了,他的眼睛异常明亮,张骆驼看见他坐在窗边,隔他只有几米之远,乔德的脸在这时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张骆驼甚至还能看到他脸上微微起伏的白色汗毛,他没有等张骆驼说话,径直开口道,“我想说的是——”
庞然大物组建在一起,什么从蜘蛛网般的光线中挣脱。
“……你是仿造人。”乔德说。
第38章 无限真实(四)
张骆驼猛地抬起头,他靠在床头边,像是忽然被电脑程序命令停止运行,床单从他的手里慢慢滑出来。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乔德。
死寂在这一瞬间像旋涡般包裹了他们。残余的呐喊细碎的从窗口传来,大笑的女声、肮脏的口癖,这些声音听起来遥不可及,千辉市场离他们如此之远,像在另一个都市丛林。
“你是在开玩笑吗?……”良久,张骆驼干涩地说,他摇摇头,试图挤出一个微笑,但没有成功,他的笑容垮下来。
但乔德不为所动,他甚至没有露出一副在开玩笑的神情,脸色仍然严肃无比。
“你从来没想过这个是吗?”他说,声音异常温柔,和冰冷没有丝毫关系。
张骆驼的心狂跳着,一种巨大的恐慌和不确定性笼罩了他,他的手在出汗,也许心也是。他的脑袋一阵阵发晕,喉咙里仿佛有一块铁在吸附着声带,让他发不出声,他勉强摇摇头,反问道:“别开玩笑了,这不好笑。”他甚至发出了笑声,这太荒谬了,他想。
乔德没有接他的话,神情依旧。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张骆驼打量着乔德的神情,有些惊恐地说,他感到耳朵嗡嗡作响,口干舌燥,“我是人类,和你一样。”
他想了想,不知道乔德是不是糊涂了,或者陷入了某个知识盲区,于是又费心解释道:“我不是仿造人,仿造人指的是不是真的人类,像是餐厅里的服务员,警察,他们会听从各种指令,帮助我们…再比如说偶像,像是李香香——”
乔德听着他的话,仍然非常平静,他甚至没有讽刺张骆驼的慌张或者反驳,而是保持了一种几乎和冷静相似的状态,仔细地观察他:“你是反感仿造人吗?”
张骆驼愣了一下,接着,他困惑不解地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想了一会儿,那些仿造人,还有人类的画面不断涌进他的脑海,像是电脑闪屏一般一个接一个闪过去,他想起李香香的睫毛和叹息,那些不断说着“欢迎光临”的仿造人,接着,他的语气坚定了,“真的不是,只是我不是仿造人。”
乔德看着他,轻声说道:那你为什么认为你不是仿造人?”
张骆驼皱起眉头,这个问题很怪。他想了想,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和他们有明显的区别。”
“你觉得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乔德轻声追问道,他直直地望进张骆驼的眼睛。
张骆驼的视线游离在窗外的蓝色雨棚上,接着再回来:“就是仿造人和人类的区别。”他觉得他无法用更好的语言去概括这。
“仿造人和人类的区别是什么?”乔德没等他说完话,就已经再次追问他道。这让张骆驼感到有些不舒服,他感觉到乔德的咄咄逼人,上次他这么感觉是在很久以前,当时他们在乔德的家,乔德接二连三地问他私人问题:他,郑郑,一切的一切,邓丽君的歌声像是点燃炸药的火在其中燃烧,让他的心变得不安。
张骆驼有些烦躁,一些因为被不断追问和怀疑的不舒适感像是某种病毒般覆盖在他身上:“区别。“他嘀咕道,有些生气地,但他马上注意到乔德的目光里没有像上次一样,充满奚落或敌意,他只是在平静地提问,像提世界上任何问题一样。张骆驼因此明白了乔德没有别的恶意,按下去那不舒服。
他低下头,叹口气,认真地回答道:”看你说哪种。分生理上的和意识上的吧,虽然其实他们的差别和我们已经很小了。”
乔德坐在张骆驼的面前:“那如果一个人生理上和意识上都和仿造人相同,那么就可以认定那是仿造人是吗?”
张骆驼想了想,他觉得这个说法似乎不太对劲,但他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因此他只是仓促地点了点头:“讲仿造人的书是这么说的,应该可以这么认为。”
乔德点了点头,像是一个疑惑被解答了:“你继续说下去。”
张骆驼摸摸左臂,感觉那有点发痒:“比如说仿造人的生理上,他们不会像我们一样会死亡,他们的寿命期限是坏掉而不是死亡——这也意味着他们可以被一次次修理成功,在一天之内又重新活过来,身体能重新被组装,随时拆卸和重组,不会有任何——”
他说到这里,忽然中断了,颤抖了一下。
接着,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摸左胳膊的手停了下来。
……那手臂就像新的一样容光焕发。
但又如此贴合他,血液平稳地在其中流动。
乔德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眨了眨眼,平静地看着他。
良久,他像是猜测出张骆驼心思似的,轻声问道:“你新安的左臂感觉怎么样?”
张骆驼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乔德。
乔德轻轻点了点头:“也许是因为科技吧?还有你的左眼也是,你甚至都没有提过它。”
张骆驼听出了乔德在轻微地讽刺他。他喘息着,悄悄地握住了他自己的左手,指甲嵌入他的手掌,疼痛感传入神经,一直到达他的眼球周围。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他自己的思绪完全是茫然的。
乔德也许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变安静了,让张骆驼沉沦在无尽的思绪里。
张骆驼埋下头来,让脑袋沉在掌心之中。
但他感觉他无法抓住那些思绪。
乔德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来。
“你刚才只说了仿造人和人类生理上的区别?那么能告诉我意识上的区别是什么吗?”他转移了话题,轻声问道。
张骆驼这才恍惚地抬起头。意识上的区别,在这瞬间他几乎快忘记这个话题了。
“意识上的区别……”他从他那些庞大而零散的思绪里走了出来,想了想,才回答道。
“是记忆。”他说。
“记忆?”乔德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神情有些古怪。
张骆驼点点头:“是的。”他慢慢地将那本描述仿造人的书上的句子给记起来,仿造人的记忆从它们开始运行之时诞生,这意味着,它们的记忆往往从一个具体的节点,一天开始。这和人类不同,人类自诞生起就拥有持久不断的记忆,回忆里不会有边界线,不可能发生回忆空白的情况,即使再记不清楚,大脑也能产生碎片化的记忆画面。但仿造人们的记忆一旦到某个节点,再往前推,就是一片空白,仿佛一片沙漠。
……人不可能没有长久的记忆。那本书的最后一句话在他脑海中回响。
“人拥有碎片化的无尽的记忆,但是仿造人的记忆是到某个固定节点后就全部消失。”张骆驼说,“这就是人类和仿造人意识上的最大区别。”
乔德点了点头,似乎认同了他的说法:“那我想问,你的记忆是怎样的?”
张骆驼皱起眉,愣了一下。记忆。这个简单而熟悉的词语。
他看出了乔德的目的,但他觉得这次乔德不会如愿。
“和其他人一样。”他略微轻松地说,松了一口气,“碎片化的,源源不断。”
“既然是碎片化的,那实际上你是记不太清楚是吗?”乔德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话。
张骆驼理解着他的这个用词,犹豫地点了点头:“是的,因为记忆并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那东西太理所当然了,张骆驼甚至不会去回想和怀疑,因为它永远在那里,不会背叛他,记忆就像一座房间里会被忽视的空气,随时存在于他的呼吸之间,但是也永远模模糊糊的,摸不着——昨天的记忆在今天就开始稀释,那像一个个梦,一个只存在于某个遥远地方的纯白色空间,没有人能抓到它。
“你并不知道它是在某个节点就突然一齐消失还是碎片化的。”乔德确认道,“因为它是模糊的,很难捕捉到。”
“可以这样想。”张骆驼感到有些疲惫,那是他左臂开始的酸麻感,接着那感觉扩大到全身。他猛地意识到他的四肢是如此协调,像是天生如此,而这让他有些恐慌,他垂下眼来,用全身的力气抵抗那感觉。
“但是我并不怀疑我的记忆。”他补充道。
“但你也无法证明。”乔德说。
“是这个意思。”张骆驼想了想,犹豫地,有些不想承认地点了点头。
乔德沉思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地,再次开口了:“那么你想不想冲破阻碍看清记忆?”
张骆驼抬起了头:“什么意思?”
“如果给你一个机会,通过某些方法,能让你冲破阻碍,看清你全部的记忆和记忆的边界点,你看不看?”乔德将他的话重复和延展了一次。
张骆驼觉得这听起来很荒谬和奇怪,但是乔德只是看着他,看起来无比认真,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已经认定了什么。
张骆驼久久地凝视着乔德的眼睛。他不明白乔德为什么这么肯定和坚持,然而同时,张骆驼感觉得到,他的心在轻轻地颤抖,不知道为了什么——也许他知道。通过那些长长的都市丛林,无比深的睡眠,那些张骆驼之前一直未解的疑惑,不断翻出的一切。
乔德将它们挑明摆在了这里。
他的心声渐渐语无伦次,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甚至没发现自己点了点头。
他看到乔德站起来,走出门去,回来时他手心里放着颗颗药丸,那是颗蓝色药丸,他递给了他。
“这是什么?”张骆驼问道。
“你可以管它叫记忆剂,但我们那里管它叫芬美令,那是它的药名。”乔德说,“它能够回溯记忆——直至你记忆里最远的地方。”
张骆驼困惑地挠挠下巴:“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药?”假如有这种药,整个重庆都应该有所反应,那些新闻会大肆报道:这是科技的飞速进步。
“因为一些原因。”乔德说。又来了。他的那种语调,神态,像是藏有秘密的态度,让人感觉他还隐藏了些什么。但张骆驼某种程度上已经习惯了,他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接过了那蓝色药丸。
它小小的,像是一个闪烁的像素点。
“它会怎么起作用?”他问乔德道。
但乔德只是轻轻朝他点点头:“吃下去,然后等待。”
张骆驼将它放入嘴唇中,咽了下去。
一分钟过去,没有什么,他有些困惑地朝乔德看看,但乔德只是示意他耐心等,因此张骆驼决定等下去。
一分钟以后,一种旋转感开始从他四周转起来。
张骆驼感到奇异的震动感。
他眨着眼,看到周围卧室甚至一切的景色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像是天空那样的不均匀的灰色色彩。接着那些色彩开始流逝,像沙漏般进入他的视网膜。
他稍稍转动了他的眼球,那些色彩开始变形,变成几何体,接着开始向下,向下。
他看到了它们变成画面。
那些画面和声音从他眼球里跨过去,被他抹平,向前转动。张骆驼最先没反应过来,接着注意到那是他的记忆,它们像电影般从他眼前流过。而且它们看起来非常清晰,色泽鲜艳,每一个细节处都是如此完好,像是没有被磨损。
这是因为药片的原因,它刺激了你的大脑,把你的记忆视觉化,你能看到你的记忆,而且看到的比你平时更清楚。一个遥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张骆驼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刚才将感叹说出了嘴,现在回答的是乔德的声音,他在他耳边说话,但声音远的像上帝。
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张骆驼听到乔德问他。
记忆。张骆驼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地回答道,他看到自己正在R…63的追逐下逃跑,这感觉有些怪,看着另一个自己跑过去。
这药片是不是像C33药片一样,是幻觉和现实的结合?他说有点怀疑地问道。
但还没等乔德回答,他自己就先否定了,药片能让人产生幻觉,但幻觉都是随机的,它不可能这样清晰、完整地像是一条脉络般让记忆呈现在他眼前。
他感到他的头有点疼——也许是因为药物的刺激。
张骆驼再转动了一下眼球,要是这些记忆能朝前转动。他想。
他还没想完,那些画面就立刻跟着快速地朝前飞奔,换句话说,记忆倒转。
他有些惊讶地深呼吸一口气。
那是因为你的大脑发出命令,神经接收到了,你的记忆是跟着你的大脑走的。乔德解释道。张骆驼这才意识到他又把话说出了口。
他看到记忆在视网膜上飞速转动,那些飞过大厦的R…63,走过公司的路面,那些记忆密密麻麻,看起来无穷无尽。他不禁停下来,有些惊讶和眩晕地仔细观察那些记忆。
他迷失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乔德的话:他的目的不是来看这些记忆的。而是找到记忆的尽头,看它是像碎片般模糊还是像是遇到某个分界线般忽然消失。
他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让记忆朝前转动。他感到那药效非常有力,因为他才刚刚这样想,那些记忆就飞速朝前推回。立刻的,他看到许多更多的回忆,更之前的回忆:
他买下毛毛,它钻入他的怀里。
无数个夜晚,他修理软件。
乔德冰冷地看着他。
乔德刚入公司,站在会议台上介绍自己。
……
这些记忆和之前的有些不同,它们从一开始的清晰和色泽鲜艳变得略微模糊,也许是因为时间久远。
张骆驼继续往前推。
慢慢地,他的记忆仿佛潜入深水区,即使有药片帮助,但也从无比清晰变得只剩下斑斓的色彩和动作,那些说出的话被钉在记忆中,渐渐褪色。
他修好了阿煤。
他开始在工作里找到乐趣。
他和郑郑一起去某条街道。
他初次遇见郑郑,和她成为朋友。
他眨眨眼,那些记忆开始变的有些光怪陆离,不再是电影式地播放,而是片段式地闪烁。
片段闪过。
他看到公司里他孤单一人,没有人和他联络,因为这里没有人想主动结交朋友。
他在贫民窟中闲逛,买各种唱片,一些拳击手的争吵猛地冲过。
画面一张张抽出、再吞吐下去。再往前,再往前,犹如从时空隧道中通过。
他发现他的记忆开始变成越来越不清晰的片段和斑点,像是碎片般闪烁。
我没有问题,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样。张骆驼暗中确定了,看着那些记忆。
他因有些放松地继续让记忆朝前行去,不断朝前去。无数回忆被甩在他身后。
他眨眨眼,忽然看到眼前一片白光。
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十一公司的大厦,它闪闪发亮。张骆驼看到回忆里的自己抬起头,站在公司大门口,旁边Q的雕像雄伟壮观。
他在想:我的新生活。
隔着时间,张骆驼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张骆驼被这声音弄得愣了一下,这是他最初来公司时——他隐隐约约地记得,但他不明白这个记忆为何那么清晰。
他只顾思考着,不小心让记忆中断了一下,于是,他眼前的画面像是半夜两点的老电视冒出雪花白的画面。
他转动了眼球,让自己重新和那因为药丸产生的频率相连接,继续朝前回想,准备再记起更之前的内容——他来到公司前的内容,他的生活,他的少年时代、童年时代——直到那些记忆从片段变成模糊的、大块的,无人看清的色彩,他将会退出去,告诉乔德一切的事实。
他的回忆迈开腿,准备朝前跑。
但马上被拦了下来。
张骆驼闻到腐烂的气味,那是他的思考和回忆。
他想不起来,一种东西本能地阻断他回忆更久的过去,犹如被清洗的磁带。
空白的雨夜中,一颗颗雨点抹去玻璃上画的符号。
他皱起眉,试图集中精神,借助那让他大脑兴奋的蓝色药丸,让记忆回到久远之前——他重新回溯,从前几天的事开始想起,转动眼球,开始让记忆下潜,让自己潜的足够深,直到能顺利挖掘出东西。
他记起他站在公司门口,想,我的新生活。
他深呼吸一口气,准备继续往前推。
但他不行,一片空白的水花阻碍了他,让他朝上浮去。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连片段式的画面也消失了。他连一句话都想不起来,他的想法不是被大脑阻挠,而是单纯的没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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