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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鲤好逑-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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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我给你的是一条异灵根,只要你一直转世,就能一直保有这个能力。”
  “如果我想单方面终止契约呢?”
  “不可以。契约一旦达成,永久有效。且交易达成后,你会永远忘记豳岐秘法,忘记和我见过面这件事。”神明平静地笑开了,“……除非这个世界毁灭,或者我改变了心意。”
  在一连串发问后,季三昧沉默了。
  神明问:“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季三昧对那团氤氲的光张开了双臂,淡然道:“来吧,想要什么,都拿走罢。”
  “不行!”卫汀贸然出口阻止了,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抓住了季三昧的胳膊,语无伦次地急声道,“季大哥不可以!你,你这样……你……沈伐石他……这不是一辈子的事情,这是你的命啊!我不许!我不要你这样……”
  他带着哭腔继续喊道:“你相信我季大哥,沈伐石他不会死的!他不会死!他打过那么多仗,杀过那么多妖道……”
  ……然而,这话连卫汀自己都不信。
  沈伐石现如今的灵力,根本不足以面对这样的围城之困,这不是靠什么“希望如此”、“他能活下来”之类的虚弱祈祷就能解决的。
  卫汀偷偷去看了那些妖道的布防,他看得出来,这次围剿一旦开始,必然要以烛阴全军覆灭为结局。
  沈伐石,还有他的那个姓王的随从,已经足足在临亭城里困了三个月,整整三个月,在铁桶似的困围下扛住了十二次的围剿,但是这第十三次,他们真的能坚持过去吗?
  就算第十三次撑过去了,第十四次呢?第十五次呢?
  卫汀想不出别的好办法来解决眼前的危局,可这不意味着他就要眼睁睁看着季三昧把自己搭进去!
  他近乎卑微地拉扯着季三昧,低声央求着:“季大哥,换个心愿好不好?我们不要这个心愿了……换一个代价不要那么大的,比如说……比如说能让你碰到的人都变成透明的?这样你就能把沈伐石带出来了……”
  一旁的神明无奈道:“如果这样,我照样得重新给他做一条灵根,代价是一样的。……他是凡人之躯,本就无甚价值,我所要的,只有他的命格而已。”
  卫汀落下了泪来,小孩儿似的牵着季三昧的衣角:“我不要……”
  “傻子。”季三昧抬手揉揉卫汀的头发,又掐了掐他的面颊,“只要我够幸运,我每一世都能和沈兄遇见,哪怕以后没了记忆,沈兄也能找到我。……多好啊。”
  神明还安慰起了卫汀:“这已经是很好的了。豳岐秘法被毁去之后,这是我做的第一桩生意,所以给他的待遇还格外优厚了些。”他轻声一笑,“若在以往,要我重塑一条灵根,我必然要他永世的命格做交换。”
  季三昧还有心思乐:“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神明优雅道:“不客气。我还是要谢谢你的,有了你的命格做填补,这天道会好一些。”
  季三昧又提出了要求:“这一世我已经修炼不成了,但是我要这个灵根立时达到最强悍的状态。”
  “没问题。”神明一口答应,“不过我提醒你,你没有经过修炼就贸然使用灵力,每一次对你的精神力都是极大的损耗,会减你的寿数。”
  季三昧笑了笑:“还有什么可减的余地吗?”
  说完这句话后,一人一神又陷入了良久的默然。
  随后,神明问道:“还有别的问题吗?”
  季三昧说:“没有了。”
  他又说:“来吧,拿走你想要的。”
  于是,一直惜命如金的季三昧将自己的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封入了一枚朴素的符箓之中。
  神明走了,那团光消失了,临走前,他还带走了那几枚看起来相当寒酸的山果祭品,同时留下了一个香炉。
  香炉里燃着一线香,神说,如果那线香燃完,季三昧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
  直到交易完成,卫汀还是被一种不真实感充塞着身体。
  他茫然地抓住季三昧的衣襟,喃喃地:“季大哥,我是不是做梦……”
  季三昧没有说话,安静得非比寻常。
  在长久的沉默中,卫汀涣散的注意力一点一滴地恢复,他这才清楚地看到季三昧的脸颊上有一片片猩红的符箓滑过,煞白的脸和丹砂色的光交纵在一起,水乳交融。
  就在光芒变幻间,卫汀惊恐地发现,季三昧脸上唇上的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就像是被汲干了。去填补那古怪奇形的符箓去了。
  丹砂的颜色愈艳丽,季三昧越苍白,线香燃烧的速度越快。
  卫汀从季三昧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灵力流动,如流水一样填满了整个洞穴,四周的空气甚至都因为这样的灵力波动而变成了波纹水状,一圈圈漾出了小型的漩涡。
  卫汀看得心惊胆战,他清楚地记得,那神明刚才才说过,如果过度使用灵力,会折损寿数。
  可他不敢在季三昧催动灵力的时候搅扰他,若他走火入魔,那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他只好咬着牙关,揪紧了自己的衣襟,跪在一旁等着季三昧停止下来。
  这一次催动格外漫长,季三昧这样盘腿坐了一个时辰之久,卫汀的腿都跪麻了,也不敢挪动分毫,生怕惊吓到了季三昧,致使他功亏一篑。
  他只能盯着那线香看。
  线香,也就是季三昧的命,足足烧去了三分之一。
  在他已经产生了些微的幻觉和耳鸣时,眼前那个打坐的人影摇晃了一下,朝着侧面扑倒下去。
  卫汀在意识到那不是幻觉后,扑上去把季三昧抱了起来:“季大哥!季……”
  季三昧浑身都在发烫,烧成了一团火,他的眼神涣散了半天,才一点点捡拾回了焦点。
  他轻声地唤卫汀:“沈兄……”
  卫汀收紧了手臂,大颗大颗的眼泪坠了下来:“我在……我是。你想说什么?你想要什么?我去给你打些水来好不好?”
  季三昧挺舒服地在卫汀怀里蹭了蹭,眼睛月亮似的弯了起来:“不用。我想躺一会儿。……好久没和你躺在一起了,怪想的。”
  卫汀用肩头的衣服蹭了蹭眼泪,咬牙道:“……没关系,我陪你。”
  那个夜晚,卫汀装了整整一夜的沈伐石,双手抱护着香炉,背着高热的季三昧敲开了附近小镇的医馆。医馆已经歇业多日,药材紧缺,坐堂的医生借机漫天要价,卫汀将身上价值百金的玉坠换了三剂药汤,给季三昧灌下。
  他并不知道季三昧许了什么愿,直到在季三昧昏迷三日后,卫汀才收到了临亭大捷的消息。
  这一战,原本用来剿灭沈伐石一部所调集来的云羊妖道精英主力全灭,再无反扑之力。
  ……季大哥许的愿望是赢了这场战争吗?
  卫汀来不及想得更多,他把季三昧托付给了那医生,赶去了临亭。
  他必须去见一见沈伐石,他要把季三昧做的事情都告诉他。
  ——他必须要知道!
  ——他凭什么能对季大哥的付出一无所知!
  原本被云羊妖道占据的小镇从死气沉沉中恢复了一些活气,原本隐藏在暗无天日的家中的居民开始陆陆续续出来活动,已经有贩卖包子的小铺支上了热气滚滚的笼屉。
  行走在逐渐热闹起来了的俗世间,卫汀的心里满是悲哀:
  ……没有人知道这是季大哥用什么换回来的。没有人知道。
  他沉浸在自己的悲哀中无法自拔,所以,他没有注意到,有一道风驰电掣的金光御剑从他头顶上卷过。
  ——那是沈伐石。
  他直奔着烛阴城而去。劫后余生的人,心里只想着他的爱人。


第91章 遗忘(一)
  卫汀赶到临亭城下的时候; 烛阴修士们还在打扫战场; 三三两两的年轻修士顶着一脸劫后余生的茫然无措; 收殓着自己人的尸骨。
  卫汀远远地看了一会儿,便催动了自己的灵力,想要表明自己是正道修士; 没有恶意。
  精纯的灵力流泻而出的瞬间,一个距离他三十米开外的下级修士就豁然抬头,狼似的眼眸迅速锁定在了卫汀身上。
  卫汀被他盯得后背一紧。
  上过战场的人; 看别人的眼睛里带着天然的怀疑和杀机; 不过在确定卫汀的确是个普通修士且只有一个人后,那股凛冽的杀意就收起了些许。
  他扶着沾染满血色的剑; 冲卫汀打了个招呼:“你是哪儿来的修士?”
  卫汀老老实实地答道:“烛阴城。”
  对方立即流露出了“果然是个世家小少爷”的表情,挠了挠头皮:“烛阴来的?信使?”
  卫汀直觉被人看不起了; 故意将腰板挺直了许多,可眉眼间尽是压抑不住的青涩稚气:“我是来找人的。……沈伐石你认识吗?”
  “沈总督?”下级修士流露出讶然的神色; “那可不巧,沈总督战事刚歇,就回烛阴城禀报战况去了。”
  说着; 他一脸促狭地夹了夹眉毛:“……说是禀报战况; 谁不知道他是去会情郎啊。”
  卫汀的心里立时间空落落的。
  原来……沈伐石对季大哥也是一样的……
  这样的认知,让卫汀心里更加憋闷,他哑着嗓子说了声谢,正要离开,就猛然刹了步子; 旋身急声问:“对了,我找那个人也是一样的!我想找……找……”
  卫汀支支吾吾了半天,却硬是说不出王传灯的名字。
  ……因为他忘了他叫什么。
  既然连名字都忘了,卫汀更加说不出他在军中担任的职务来。
  实在没有办法,卫汀只好把唯一还记得的信息说出了口:“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姓王的……”
  下级修士哈地一声笑了出来:“王可是大姓,姓王的多的是,你说的是哪个?我也姓王。”
  卫汀张了张口,还想说点儿什么,但求助的念头却在这一个转瞬间流散殆尽。
  他想到了此刻还在昏迷中的季大哥。
  季大哥这一世假若只剩下两年的生命,他真的想回到沈伐石身边吗?自己不征询他的意见就跑来,是不是不大好?
  ……况且,这真的是件坏事吗?对自己来说,这难道不是个极好的机会?哪怕只有两年的时间?
  卫汀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邪恶念头刺激到了,他不敢再在这里留下去,埋下头匆匆说了声谢,掉头便走,丝毫不顾那下级修士一味在他身后喊:“哎!你说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帮你找找……”
  他正大呼小叫着,脑后突然挨了一巴掌。
  他愤怒地回头一看,气焰顿时蔫下去了八丈:“……灯爷。”
  王传灯身上满是战火撕咬过留下的痕迹,上半身赤裸着,肌肉在阳光下发出诱人的澄金色,但是他周身的澄金色又叠着道道阴影,那都是伤疤留下的刻痕:“叫唤什么?”
  “刚才来了个挺白嫩的小修士,看着好玩儿得很。”
  王传灯抬眼一看,只在远处捕捉到了一抹消失的衣袂。
  他眉头轻蹙:“什么人?”
  “他说他是打烛阴城里来的。”
  王传灯眼睛乍然一亮:“他手里有没有拿着烟枪?”
  “烟枪?”下级修士一愣,回忆了一番,“没有吧……”
  王传灯啧了一声:“他长什么样?”
  “看着乳臭未干的,脸嫩得很,像个读书人,说话唯唯诺诺的,一看就是哪个世家出来的小少爷。”
  ……好了,那绝对不是季三昧。
  总督夫人看起来一般比较像是从窑子里出来的。
  王传灯舒了一口气:“继续打扫,别跟什么有的没的的人瞎聊,万一是个妖修,捅你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你说你冤不冤?”
  卫汀走得很快,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刚一走,他想要找的人就来了。
  返回小镇中,季三昧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正在努力从床上爬起来倒水喝。
  没人守在他旁边伺候,他想起来喝口水都做不到,两条柴火似的胳膊都承担不住他上半身的重量,肘部像是随时会被一上一下两根骨头戳破皮肤。
  看到卫汀,他才在满额的细汗中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颜:“哟,小阿汀,你怎么也在?”他艰难地扭了扭脖子,“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卫汀愣住了:“……季大哥?”
  接下来,季三昧的话才叫卫汀如遭雷击:“我的眼睛有点看不清了,小阿汀,能端点儿水来让我洗洗吗?”
  卫汀凑近了些看。
  季三昧的双眼还是生得极媚,但是这媚意里却添了一丝可怖的空洞。
  卫汀不敢细想下去,一边接了温水来,替他擦眼睛,一边告诉了他他为何会来这里,以及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听完后,季三昧抱着膝盖说:“真好。”
  望着那已经烧去了三分之一的香炉,卫汀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去:“哪里好了?……季大哥,你现在的身体不好,哪里也不要去了。”
  卫汀说这话,是出于他有些卑鄙的私心,下半句话被他小心地藏在心底,无论如何也不敢宣之于口。
  ……有我陪你就够了,我们不去想那个沈伐石了,好不好?
  但季三昧却说:“好。”
  他揉了揉眼眶,仰面躺在软枕上:“我这副样子去见沈兄,太难看了,才不要。……就这样吧。”
  这反倒让卫汀内疚起来。
  在被负疚感折磨得双唇发白后,他终于忍不住反过来规劝季三昧:“季大哥,你……你还是回烛阴吧,你想想看,你可是……”卫汀斟酌了一下,才红着眼圈说出了那个词,“……‘死了’。我听说沈伐石已经回了烛阴,他若是知道你‘死了’……”
  季三昧的那具替身傀儡,做得有多么精细,卫汀最清楚,人本也是肉体凡胎,他用掺了骨粉的泥捏了“季三昧”的骨,和人骨几乎是一模一样。
  在这时节,尸体又烂得快,他们从烛阴来到临亭,走走停停,起码耗费了一月时间,“季三昧”那具尸体现在是什么模样,卫汀都不敢细想,更别提去想沈伐石挖出尸体时会是什么表情。
  彼时,他并不知道孙无量搬出了尊崇季三昧母亲的名头,挟私报复,把那具假尸举办树葬之礼、悬上树梢的事情。
  经过风吹日晒,假尸早已是半副骨架半副肉,没了人的形状,形容更加恐怖。
  季三昧想了很久,最终下定了决心:“我不回去。回去有什么用?”
  “沈伐石可以继续照顾你啊……”
  “我用不着。”季三昧说,“我回去,再让沈兄看着我死一回?我宁可叫他以为我是喝毒酒死了。”
  他苦笑着重复了一遍:“……回不去了啊。”
  这句话又把卫汀的眼泪催了下来。
  季三昧停顿了一会儿,才迟疑着问:“小阿汀,你又哭啦?”
  卫汀抽噎着说:“我没哭……”
  “好好,没哭。”季三昧笑笑,又揉了揉眼睛,“……我怎么什么都看不清了。”
  不祥的预感蛇似的爬上了卫汀的身体,他把季三昧扶躺回了床上,取了一块浸满了热水的帕子,放在季三昧的眼睛上敷着。
  可他已经清楚发生了什么。
  ……衰退正在发生,在季三昧的每个身体器官中发生。
  那神明首先夺走了他的眼睛。
  卫汀难过得浑身发抖,他咬着自己的牙齿,发现忍不住哭泣后,又咬住了自己的拳头,怎么也不愿再让季三昧听到自己抽噎的声音。
  季三昧歪了歪头,朝着卫汀所在的大致方向说:“小阿汀,回家去吧,源儿肯定担心死了。”
  卫汀一张嘴,还是破了功,一口少年音颤抖得几近破碎:“……我不要。照顾你,我高兴。”
  “怎么听着一点儿都不高兴。”季三昧调侃道,“真是小哭包。”
  好在从此之后,季三昧就不再赶卫汀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季三昧的记忆在一点一滴地流失,他逐渐忘记了自己为何要来到这里,也忘了云羊和烛阴的大战,最终,他的记忆停留在了他十八岁的时候。
  关于这件事,在季三昧死后,卫汀想了很久,才慢慢想通了。
  ……这呕心沥血、摧心折肝的一年半,加上受尽折磨、被当做补天石投入炉鼎中锻造的半年,竟然是季三昧这辈子最幸福的记忆。
  原因无他,沈伐石而已。
  从他十八岁生辰那日起,季三昧就拥有了对他来说最大的幸福,哪怕是为他死都是开心的。
  很快,他们身上没了钱。
  医馆老板不是什么做慈善的,发现他们身上再无油水可榨,便要赶他们走,季三昧也不是个留在这儿受闲气的人,被卫汀扶着走了。
  而他的双眼早在三天前的一觉醒来后彻底失了明。
  对此,季三昧问卫汀:“这也是代价吗?”
  得到卫汀的回答后,他说:“那挺好,你去买把胡琴,我去街头卖唱,应该能挣不少钱。”
  卫汀失笑,没好意思说自己身上带出来的银钱早就花销干净了。
  但是盲眼的季三昧却像是读懂了卫汀的心似的,从离开医馆后就一直紧攥着的右手突然放了开来。
  卫汀的那枚玉坠穗儿挂在他手里,一摇一晃地晃人眼睛。
  卫汀又惊又喜:“季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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