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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徵未兆-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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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起来有些疲惫。”执法尊道,“我听闻前些日子你在闭关,为何这关是越闭越糟了?”
萧无音有些不耐:“你打算怎么处置谢灵徵?”
“依律处置。”鸿霄敛了笑,“杀仙君什么罪,叛天庭什么罪,就定什么罪。”
“灵徵从未叛过天庭。”萧无音道,“我可为他作保。”
“日前你过来求我,说要消他罪籍,我已回绝了你。”鸿霄叩了叩桌面,道,“如今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证词未有徇私?”
萧无音摇头,直视着他的眼:“你我都知,徵儿不会。”
“他杀陈仙君,证据确凿;他亲附鬼道,乃亲口所认。”鸿霄道,“我若不处置他,岂不是让这天庭律例成了笑柄?”
萧无音直截了当地问:“你要他死?”
瀛台仙君面色如霜,那头未束的散发上冰晶未消,他体温本就极冷,此时更是目色中都带着锋锐的寒意。
执法尊左手虚按了按,神情肃然:“我若说是,你可是要挑了我这执法宫?”
萧无音拂尘轻扫,垂目四下看了圈,竟是不置可否。
鸿霄皱眉瞧了他一眼,片刻后,他忽地莞尔,眼角笑纹微绽:“萧无音,你胆子不小。”
萧无音不语,只是像柄出鞘之剑一般立在他面前,半点没有下台阶的意思。
“我不定他死罪。”执法尊轻叹,“也不将他发配去修天火柱,你可放心。”
屋内的寒气略散了些,瀛台仙君发上的积霜化作水珠,打湿了他的长发,衬得眉心红痣黯淡了几分。
执法尊发觉,他比自己想的还要疲惫。
“你不可杀他,也不可难为他。”萧仙君抬头看着上首,沉声道,“灵心书院有一门灵慧泉,可淬筋洗髓,他抽了仙骨,身体虚乏,你带他去那里,让他沐浴静养,许能寻得道路,再入仙途。”
执法尊哭笑不得:“你这是得寸进尺?”
萧无音只作未闻:“他既不愿留在瀛台,灵心书院也算名门名宗,勉强配得上他的资质。失了仙骨虽麻烦些,但只消假以时日,总有办法再锻仙躯。”
“无音。”执法尊连连摇头,“你就没有想过,就算我当真卖你这个人情,灵徵他会愿意么?”
萧无音不解:“他有何不愿?”
“三日前我提审他,”执法尊顿了顿,轻叹道,“他供认不讳,称只求一死,并褫夺仙籍,生生世世不结仙缘,凡人者、畜生者、鬼道者……草木花鸟皆可为,唯独断断不成仙。”
萧无音猛地捏紧了指节。
“不可能。”他道。
“有何不可?”鸿霄目色锐利地看着他,“灵徵素来亲附凡间鬼道,你为何从不想着下界才是他的归宿?”
“万道虚无,唯仙寿漫长。”萧无音蹙眉沉吟,“他怎可丧身于我之前?”
执法尊正欲饮茶,闻得此言,登时止住了动作:“你这是何意?”
萧无音垂眸不答。
执法尊将茶盏往桌上一推,坐正了身,追问道:“近日斩雪剑不伴你身,又是为何?”
萧无音静默片刻,方道:“斩雪已折。”
“什么?”鸿霄倒抽一口冷气,“无情剑道无情刃,那是你仙魂半身,如何会折?”
无人应答,而瀛台仙君眉目间,已自有了答案。
执法尊了然,他怔忪片刻,敛眉肃道:“萧无音,谢灵徵误入歧途,大不了天界少一个天资过人的小辈,但你同他一道起了邪想,动了鬼道的**尘心,那便伤及我仙家根本。若斩雪一事为实,这谢灵徵,我是无论如何留不得。”
“你不留也得留。”萧无音道,他顿了顿,忽而抬头,声色冷厉,“我可于誓言簿立誓,与弃徒谢灵徵此生不见。”
执法尊一愣。
“妄动俗念,非我所想。”瀛台仙君目色清寒,近乎无情,“趁早断之,并无不可。”
“那灵徵那里你又待如何?”鸿霄问道。
“叫他忘了。”萧无音道,“淬筋洗髓,令他抛却前尘,将那些腌臜污秽都忘去。他年少时我疏于管教,随他结交那牛鬼蛇神,因而他眼下走岔了路、遭了劫难。今次叫他舍了邪念,从头学起,灵徵聪慧过人,将来总能步入正途,得证仙道。”
鸿霄嘴角一捺,心下不以为然,口中却道:“如此也是两全之法。”
他朱笔一点,桌上烛焰一漾,一本泛黄的簿册从黄木书架上翩然飞起,平摊在案。
此簿即适才萧无音所言之“誓言簿”,并非绝此仅有,但凡名门望族必备一册在案,用于立告天下之重誓。其誓言相通天地机缘法则,一旦誓成,即便如鸿霄、萧无音之大能,也无可转圜。
“请。”他将手中朱笔递向萧无音。
萧无音接过笔,略作停顿,笔尖一点朱墨低落簿侧。
不知为何,他忽地想起了五年前谢灵徵奉至他案前的那一捧飞龙花,上边亦有这样血迹朱砂般的一点,后来二人再提及此事,谢灵徵笑称这点朱墨让他想到了师尊额上的红煞。
一瞬间瀛台仙君只觉心尖有如针刺,使他又怜又怨,怜的是那个活泼灵动的徒弟再难回到身畔,怨的是他竟走得如此果断决绝、不留丝毫余地。
他忽觉,谢灵徵的笑是想不得的。
瀛台仙君略一阖眸,抛却那阴魂不散的杂念,手腕一沉,当即落笔,也不去看,一手连笔挥毫落下两行大字:
萧无音此生不见谢灵徵
若违此誓神魂俱焚。
鸿霄叹道:“此誓好狠毒。”
萧无音丢了笔,看向执法尊:“你信守诺言。”
鸿霄颔首:“你且放心。灵徵洗髓后,手足之伤,我会想办法寻人替他医治,虽难恢复如初,但多少能与常人无异。”
“不必多事。”瀛台仙君依旧声音冷淡,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羊脂玉瓶放在鸿霄面前,“拿这个给他治。”
鸿霄只瞧一眼便颜色剧变,他一把捉住萧无音尚未收回的手腕,按上的脉门:“你这次闭关,竟是——”
萧无音拂开他:“我与旁人不同,仙骨于我,并非重要如斯。”
“你这是又为何?”执法尊质问道。
“我悔了。”萧无音坦言,“就算不见他,我也不想让他疼。”
萧无音走后,书房内沉寂了许久。
鸿霄垂目看着手中玉瓶,神色凝重,半晌后,才喊道:“出来吧,你都听见了。”
内间一人迈出门来,踉跄跪地,双目赤红,正是成灵器。
“你与我说,斩雪折了,我尚不信。”执法尊喃喃,“我仙家除魔第一刃,曾灭十府、斩泥下,竟为了一个谢灵徵,被弃若敝屣。”
成灵器急道:“敢问仙尊可有办法重铸剑身?”
“你也知道,斩雪之刃,追本求源,是萧无音无情剑道的化形。”鸿霄道,“除非他本人,无人能使其恢复如初。”
成灵器咬牙切齿,忽听得上首鸿霄又道:“不过此剑你可留着,世道多变,万事万物均有一线转机。”
成灵器惊道:“当真?”
执法尊颔首微笑,冲他一摆手,道:“你且回去罢。明日我会遣人送谢灵徵去灵心书院,途经受降台,希望这回可别出了什么岔子才好。”
成灵器陡地惊出一身冷汗,这受降台本是他杀差役、嫁祸谢灵徵,将他推入泥下道的地方,他自觉布局周密,理当无人识破。
他战战兢兢抬头看向执法尊,只见鸿霄正含笑看着他,手中把玩着那只玉瓶,神色间并无追责的意思,颇有些意味深长。
第12章 萍水逢
谢灵徵坐在摇摇晃晃的囚车里,合着眼睛。
他喉咙里干得厉害,事实上他一路并不缺水喝,执法尊此番派来押解他的两位弟子待他甚好,医药吃食都未曾短缺,并且每日按时为他伤处换药。
谢灵徵渴,是渴酒,是渴暖,他身上的烧并未全退,他开始觉得冷,这种冷又非是衣衫被褥可驱散的,他想要一壶烧刀子,从头上浇下来,大口吞进胃里,把整个虚寒的身躯都结实地点燃。
糊涂间他曾问两名执法弟子讨酒喝,二人不理会他,后来隐约清醒了,他问二人这一路是要去往哪里,二人也无确切的答复。
其中年纪稍小一人告诉他,这囚车到了受降台,便要交付他人之手,此行的最终目的,他们二人不曾知晓。
谢灵徵便一笑而过,他并不十分在乎。囚车虽窄小颠簸,但二人未对他动用枷锁,也不曾将他像家畜一般拴在车中,甚至以帷帐遮了他的身形,兼避了风吹日晒,对一个将死之罪犯而言,已算是保全了体面。
一路相安无事,莫约走了三五日,他们到了受降台。
接应的二人同样对他们一行和颜悦色、笑意迎人,几人商谈一番,那接应二人提出要在受降台过上一夜。
谢灵徵自是无法置喙,任由二人将自己解了,带到一间窄小的囚室,象征性锁上枷锁镣铐,往石床上一靠。
他点头称谢,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地提道:“你一路上都说想喝酒,我去给你找点来?”
谢灵徵又惊又喜,不等多时,便见那差役捧一壶桃花酿进来,瞧着他的目光里隐有不忍。
谢灵徵也不在意,直言道:“这位大哥既不对我另眼相看,那可否与我同饮?这受降台太静了。”
“与规矩不合。”差役道,“不过我听闻,近日夜里有散仙对月长歌,有些夜晚是男子,有些夜晚是女子,虽为靡靡之音、有失仙道风骨,却颇能入耳,八成对你的性子,你晚间若是睡不着,可聆听一二。”
谢灵徵微微一笑:“你这位兄台,嘴上说失风骨,心里却也知道这靡音艳曲。倘若你跟我去红帐香走一趟,说不定便也不想回来了。”
差役也笑:“可我却绝不会去,也绝不会为此欢喜,因着现在阑槛外面的是我,里面的是你。”
谢灵徵无奈摇头,略有些艰难地从铁栏中探出两根手指,夹着那酒壶的长嘴儿将它捞进囚室,瓷石般的牙轻轻一咬,动作熟练地将其叼在口中,边笑边道:“我命恐不久,本想与你这个百般难得的投缘人互通姓名,但想来你知道我是谢灵徵,也知道与我在酒桌上通过姓名之人大抵没有什么好下场,因此我不问你,你也别与我说。你予我这杯酒之恩,我唯有一声谢意相报,尚不能指名道姓地送出,只得这般隔着铁窗,恳请你理会。”
“我理会得。”差役道,“你既然都要死了,就不必再讲这些虚礼。”
谢灵徵忽地一怔,道:“你说的是,你可比我洒脱得多啦。”
“你本就不洒脱。”差役摇头,“你若是真的洒脱,便不会遭这些罪了。”
他说完便走,只余下谢灵徵一人斜靠在石床上,小口抿着那刚烫过的酒。
仙界的花酿色泽明澈、口味清淡,不易醉人,谢灵徵一口一顿地喝着,像在喝清水。
他竟是觉得越喝越清醒,仿佛他这半生都是在醉梦中,唯独到了此刻,才渐渐开始醒过神来。
正如差役所说,到了夜深寂静之时,铁栏外似是有了曲声。
那声音传进这间狭暗囚室时已是细如蚊蝇,甚至听不清男女,分不清是歌喉还是器乐,谢灵徵倚着墙听了会儿,终是忍不住从床上爬起来,艰难地往对墙挪了挪。
对墙上有一扇巴掌大的气窗,他挨过去,因着手上上了锁链,勾不着,只得勉力凑上前,叼着窗格上的铁环,将它拉开了一丝缝隙。
唇舌间沾染了金属的腥气,仿若含了一口血,谢灵徵气喘吁吁地倚墙坐下,侧耳聆听那从缝隙间传来的曲调,只觉喑哑婉转,缠绵悱恻,却仍然难辨男女,不识韵律。
即便如此,他亦觉得耳目明澈,似是走到末路穷途时又人以丹青在他眼皮上涂了一抹艳色,让他整个人略略精神了些许。
忽地,调子一提一转,像是渐入佳境,声音渐亢,高处颇有些尖锐,谢灵徵忽地恍然大悟——这根本不是什么散仙对唱,是他曾听过的“报春子”鸣。
他游历天下之时,在鬼道听说过一种鸟叫“报春子”,此春非春日之春,而是春情之春,报春子冬鸣春死,在冬夜月下雄唱雌和、呼朋引伴,于开春之际交配繁衍,继而双双在春尽之时撞柱赴死,因而以“报春”为名,又因其歌喉肖似人声,常被人混认作情人对唱,报春子在鬼道乃是情人的象征,与飞龙花相对等,是有情人可遇不可求善征美兆。
谢灵徵怔怔地想:我既以瑞兆为名,又频频得见这些稀罕的灵徵,可见这姻缘兆示均是前人谬谈,作不得真的。
“想不到,这天界竟还有爱听报春子的小孩。”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谢灵徵忙问道:“是哪位前辈在左近?”
那声音桀桀而笑,竟是同那报春子的歌喉一般难辨雌雄:“你管我叫前辈,嘿嘿,你该叫我老怪。”
谢灵徵忽地反应过来:“是鬼道的前辈?”
老怪道:“是鬼道的,但不是你前辈,是被关在你隔壁的倒霉鬼。”
谢灵徵讶然:“我以为此处只关了我一人。”
“老子打嗝放屁折腾了一天,你都没听到。”那人嗤笑,“这群道貌岸然的神仙抽了你的骨头吧?”
谢灵徵道:“我的仙骨不是他们抽的。”
对面安静了一瞬,忽而提高了声音:“哈!我知道了,你是谢灵徵!”
谢灵徵一惊,继而笑道:“我是谢灵徵,原来你听说过我。”
“我在天牢里关了有一百年,整天无事做,只好听那几个假仁假义的神仙瞎唠嗑。”那老怪道,“我听说过你,有名的桃花剑客,抽了一身骨头给伯壶公家那丫头,反害死了人家满门的那个混账东西。”
谢灵徵涩然:“你可真是不给我留面子。”
“伯壶公是我兄弟!”老怪嚷道,“老子本指着他修养生息,带兵打上来,杀他个千百把神仙,救咱几个老东西出去,然后顺带着把你也一块儿捞了,入赘他家当个漂亮女婿,现下好啦,全给你搞砸了!老子出不去,他没了女婿,不对,他连老命都丢啦!”
谢灵徵听他颠三倒四地说话,不免摇头道:“老前辈,若伯壶公和灵玉姑娘好好的,我现也不会在此处,更不可能给他捞出去当女婿的。”
“哦?”那老头长长地吐了口气,似有不屑,“你小子还能是为伯壶公坐牢不成。你杀了伯壶公,哪个神仙不拍手叫好,还能把你整到这个鬼地方来?你倒说说,若他不死,你现在人在哪儿?在萧无音怀里吃奶吗?”
谢灵徵纠正道:“萧仙君是男子。”
“谁记得他是男是女,是人是畜生。”老头啐了一口,“我且问你,伯壶公死了,泥下道的人怪你没有?”
谢灵徵道:“以他们的秉性,若通晓事音,未必会加罪与我。”
“那萧无音怪罪你没有?”
“你这是明知故问。”谢灵徵无奈地扬了扬嘴唇,“萧仙君岂会将鬼道众的死活放在心上?”
“那便是了。”老怪道,“无人责怪于你,你跑到这个地方来和我一起受罪做什么?”
“我不杀他,他却因我而死。”谢灵徵坦言道,“我还不了他全家性命,只得以命相偿。”
“你偿了性命,他全家的命便回得来么?”那人问。
谢灵徵道:“纵使回不来,杀人偿命也是天理,否则天界为何又有‘天火柱’、‘斩仙魂’一说?”
那老怪嚷道:“谢灵徵,你不是向来潇洒自由么?萧无音逐你出门墙,已然没法拘着你了,你连他教你的剑术都不想用,又为何要拿他教的那一套狗屁东西作践你自己?”
谢灵徵坐直了身,正色道:“前辈此言差矣,灵徵虽天性顽劣、不服管教,却绝非肆意妄为、草菅人命之辈,伯壶公一家之死因我而起,理应由我所偿,若是来生有缘,我们自当再度为友、把酒言欢,不谈旧时恩怨。”
“自然谈不得旧时恩怨!”老怪哂道,“百年前,我鬼道十府称霸一方,自九重天下皆为我等所居,道法律例皆为吾辈所定。咱几个老的最爱围猎神仙,强虏妇女,分赃财物,若是逮到一两个瀛台仙门出来的大家子弟,非关起来,好好折磨作弄上三两日才徐徐弄死,把他血涂在墙上,图个吉利。伯壶公那老儿虽与我等来往不甚密切,但他做过的‘好事’又岂会少,我鬼道十将三魂七魄都是杀孽染黑的,你那嗜洁如命的师父自然恨之入骨,他都不让你与我们往来,你又为何非要与我们夹缠不清?”
谢灵徵沉默片刻,未曾反驳,只称:“就我所见所闻,我只知伯壶公豪爽开明、乐善好施,庇佑世人、仗义为友,我与他可把盏一谈,亦愿以一身仙骨结此知交。”
“嘿嘿,百年前,萧无音一剑破天,我们几个老东西死的死、残的残,妖魔鬼怪死了大半。伯壶公凭一己之力带着剩下的小辈在泥下开疆扩土、重建住地,鬼道学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夹紧尾巴做人。”那老怪道,“一晃百年,阴魂川成了飞龙川,吞命树成了姻缘树,伯壶公成了乐善好施的大善人,连神仙都愿意为他献命——我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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