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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記-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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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梢之外。星汉浩渺。我听得远处楼台隐隐地轻歌那歌多么耳熟令我忍不住也开口低低相和:

春气薄如纸。一岁花复始。三月陌上逢惘然失彼此。

默默不能言。落看红莲瓣。当时谁共我雨下青花伞。

遥夜生梦寐梦觉竟未央。捻灭烛心热触指冷月光。

纵我辞冰雪无语到寒温。与子授衣日。已负呵手恩。

胡黾勉应该还没有离开京师。他听得到这他亲谱曲的燕婉的歌词么?这当初由清歌一唱而红地歌曲仍然是各家演艺班子的保留曲目。只是有几个人能明白那词人岁岁年年怀伤不语地心情?

“与子授衣日已负呵手恩。”我反复唱着这一句直到倒满又一杯酒液壶里再度空空如也。我笑道“这么快就空……”

那楼宇之间的曲调换了。一曲箫音瑟瑟然飘了起来一个女子娇娇柔柔地乍似漫不经心地唱着《秋风辞》: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更新最快。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尽。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未相识。

“小二酒!”我对外面喊了一声。腿脚无力地往下软伸手拉得屏风站住也就在这一瞬间。心脏陡然一缩刀绞利痛。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我手里的酒杯掉落在地上。摔成了几瓣儿。

“……文禾。”我抱着歪歪斜斜的木屏风终于忍不住失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晕乎乎地安慰自己:就这一次。等我回去还是从不示弱露怯的宋璎珞!

我抱着屏风哭得正爽忽然一柄酒壶出现在眼前。

“你出去!”我还是被店小二看了笑话了没关系他不知道我是谁……

“你叫我地名字又让我出去是什么道理?”一把比箫音更颤人心的男声低哑问道。

我失措地抬起眼看到一袭常服青衫的文禾正站在我面前手里提着那把酒壶。灯光映得他双眸出奇地温柔好似亚岁之时我们见过的那秦淮波光。见我已经傻了他缓缓地倾下身一只臂膀伸过来把一滩烂泥似的我揽进怀里带起来。

我本能地抱住他的肩就像抓住救生圈。

文禾转而放我在木杌坐下他立着扶着我的脊背将酒壶搁在桌上。接着搬了另一杌子在我旁边近近坐了让我倚靠着他肩膀。这人动作十分温存可语气却十分恶劣压着怒火一般问:“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唔……”半是装疯卖傻半是确实浑浑噩噩。

“媛淑人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居然连皇上的赐宴都不去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他伸手托起我下巴让我不得不看着他。

我看着他心里想得却是:老天太偏心了三百多年前的男人都能长得这么好看跟整过容似地……想着就禁不住抬起手来摩挲他的脸颊眉眼。这里的一寸一分我怎么可能忘记?如果我连这忘记那该多么可怕。

他任我抚着他目光若燃若焰隐隐跃动。“珞儿”他地炽热气息喷洒在我脸上“不要这样。”

“不要摸你么?可是我忍不住。”我喃喃说。

“不是……”他眼底一线痛意闪现手已经在我双颊缓而重地抹开了然后把手掌摊开给我看。

那手上亮晶晶湿漉漉都是我的眼泪。

“呵”我望着他笑“我喝太多酒了满了溢出来了。”

“……傻丫头。”他把我拉进怀里“我担心你是应该地这是我欠你地。可是你不能这样对待自己你还有多少岁月要过有多少事情要面对你知不知道?”

“没有你我要如何过?”我闭着眼睛说。“我的岁月就到这里。”

“你地岁月不在这里。本就不该在这里。”他把嘴唇印上我颈窝“我决定带你来时。是要好好爱你除去你脸上眼里的哀伤和不信任的。不是为了让你看血染山河衣冠沦丧地更不是为了让你去亲身经历那些屠戮梦魇的。我想过将你留在这里哪怕违背天理自然我也愿一身承担。可是天下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是他一个人地。珞儿我们都会离开这乱世终会平息而我们仍有相会之日所以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不许再这样伤心了。”

他说什么?他说这乱世终会平息我们仍有相会之日?我头昏沉。想不出条理张了张口没能出声音。

这时。门外忽然一阵嘈杂通通通上楼的脚步十分急迫。文禾似有什么预感般将我从怀里挪开。看向门外。

“大公子!”冷广冲进门来。满头是汗连礼都不行了。两眼通红地说“不好了!红珊在院里堵了一名刺客她被刺客伤了快不行了!”红珊!红珊受伤了!什么叫“快不行了”?我拽着文禾地手使不上力气。

“备马车带夫人回府。”文禾面若冰霜我却感受得到他手指尖在抖。已经在门外了公子先骑马回府吧!晚了红珊就……”冷广急急道。

文禾起身往桌上丢了一块银子然后把我抱起来冷广赶紧掀开湘帘让文禾带着我下楼。到了聊馆外文府马车已经候着文禾把我塞进去自己也跳上车然后对冷广说:“启程。”

我仍然窝在他怀中在颠簸摇晃的马车里愈混沌握着文禾凉的双手终是抗不住酒的后劲醉倒过去。

我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

这是我自己地房间而不是与文禾的新房。我起身顿觉得口干舌燥想下床倒水却浑身酸软只得对着门口唤:“红珊!”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翠珠。她垂了脸到我面前轻声问:“夫人你醒了是不是要喝水?”

我疑惑地看着她问:“翠珠你的声音为何这么

“……我我是……”她带着些慌乱抬头看看我“我是因为……”

“你眼睛怎么了?”我被她一双烂桃儿似的眼睛给吓了一跳。

谁知不问罢了一问既出翠珠“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磕磕巴巴地说:“红珊她……她从昨晚受伤开始到现在都不醒流血……她流了好多血脸上一点润色都没了郎中说她已经救不回来了……”

“你说什么?”我一时气喘差点憋过去隐约想起了昨晚的经过。刺客?

“她现在就剩下一口气了我们都喊不醒她郎中说她马上就……哇……“翠珠哭得那么伤心平日里与红珊明里暗里交好斗嘴的凌厉劲一扫而空。

“别哭了带我去。”我咬咬牙挪着身子下床翠珠赶紧取了衣衫给我穿上。

自我婚后红珊的寝室就安在文禾房间的隔壁仍是贴身丫鬟地小间。翠珠扶着我进了房门扑面而来一阵甜腥气让我未全退的酒力差点都转化成呕吐物。我忍着翻江倒海走到红珊床边一个郎中正搭着她的手腕唉声叹气。

“现在如何?”我以杀人地目光看着郎中。

他正集中精神把脉忽听得我恶狠狠问吓得一颤。翠珠说:“这是我府夫人。”

郎中赶紧起身行礼:“见过文夫人。”

“坐说说。”我俯下身看红珊毫无血色的脸。她地伤在肋下像极了我在嘉定时受伤地部位。

“伤及内脏失血太多了。不才已经尽力止血无奈回天乏力。这补血之术要止血之后才可使用而她如今昏迷不醒只怕性命就在须臾之间了。”他连连摇头“要换作别人早就……这姑娘忍着一口气必然是还有事未了。”

我心头一动转而问翠珠:“文禾去哪儿了?”

“大公子昨夜安排救治红珊之后就出府了。昨夜我只听得红珊喊了一声冷广就冲到公子和夫人院里了。他们说那刺客被红珊伤了腿冷广带人截住了他可他居然用刀划烂了自己的脸然后自刎了。大公子许是为了查刺客才出去地后半夜府衙已经来人把刺客尸抬走了但是公子一直没回来。”翠珠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回答我。

“去找李韶让他想法把大公子赶紧找回来不管是宫里府衙还是别的地方都去托人去找要快!”我对她说。

“是!”翠珠立刻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凌乱头和白得青的面庞眼泪又掉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我抹去泪水时感到她沁凉的体温那化开的泪水是粉红色的染了红珊手上未擦净的血液。

红珊。我知道你在等谁。纵使次次说着不让人担心的理由告诉我你多么想得开也在这交关时刻把真心都坦白了罢。我于你即便不是掠夺者也是心理阴影。可是这曾与你朝夕相处一年的阴影就要走了你难道竟不肯同她多待几日么?



正文 第四卷 终之卷 第第二十五章 洗牌

文禾被李韶找回来了。他一夜未眠眼睛下面有淡淡青色。我来不及问他是从哪儿回来的就拽着他去红珊床前。

郎中昨夜开的方子已经熬了药但红珊一直不苏醒药也熬了几回翠珠再端过一碗来看看红珊只是叹息把药碗放一旁几上。

文禾也无甚避嫌说直接挤到红珊身边。郎中知趣地闪开一旁。文禾倾下腰听红珊的鼻息同时轻轻唤道:“珊儿是我你听得到么?”

我第一次听闻他唤她珊儿。那么自然的口吻仿佛从来都是如此叫的。我只认识这一年内的文禾在此之前的岁月里他知道红珊的身世之前或者在红珊那年闹出报官事件之前应该就是这么叫她的吧。

红珊的脸色一刻比一刻灰暗却在文禾几声反复轻唤下抖了抖纤细的睫毛。

“珊儿醒过来珊儿。”文禾伸手理理她头上的几丝乱持续不停地叫着“我回来了你怎么还不睁开眼睛?”

红珊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郎中在我身后低呼:“她要回过来了!”

与此同时红珊似挣扎般几度抬起眼皮又落下却是眼角一行清泪滑落。

翠珠在一旁抽泣起来。

文禾仍然耐心地叫她:“珊儿我在这里你睁开眼看看我。”

那双眼再度挣扎之后带着茫然的疑虑缓缓张开。红珊用了三秒才将目光聚焦看见文禾近在咫尺的面容脸上居然透了一丝血色出来。可是还未等文禾说什么。她就立刻把目光又转向我开启双唇以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夫、人……”

“红珊。你留些力气不要说话了。”我走上前。抚着她手

红珊轻微地摇了摇头松松地拉着我指尖说:“红珊以为这是最好的结果。”

我看着她双眸水气朦胧却嘴角含笑地模样。登时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抓紧她手:“胡扯!谁说这是什么结果?不许说这种傻话你给我坚持住我还没有告诉你结果根本不是这样!”

她仍然含着眼泪在笑吃力地呼吸然后接着说:“我不傻。傻的是夫人。我家大公子地爱妻有多么难当是不是?”

我天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跟我打趣!

“夫人刚来时候。什么都不懂如今好容易习惯了红珊也可安心而退了。夫人一直为难的事情。红珊本想自己离去来解决现在。倒是省了心思。”她接不上气。缓了缓方才说“夫人。大公子红珊自小长在文府今日要走了只可惜以后不能侍奉老爷、公子和夫人了。如有来生如有来生……”她看着默然不语地文禾“但愿不是此景。”

她脸上刚泛起的那点红晕也几乎消失殆尽了我伸手掩住她口:“停一停红珊你说得太急了。”然后扭头看看郎中。

郎中对着我忧虑地点了一下头。

是。这正是那一种“回光返照”了。红珊自己也十分清楚所以才会急急想要说话。我看着红珊投给文禾的眼神心揪起来起身对郎中和翠珠道:“先出去吧。”

“夫人……”红珊立刻说“奴婢不是……”

我回身示意她不要解释然后取了一旁药碗塞到文禾手里。文禾看看药汤又抬头看着我。我只对红珊笑了笑便也跟在郎中后头出去了。有些话我不该听也不用听。郎中站在房前院子里头手搭凉棚看接近午时的日头。更新最快。翠珠又去熬药了。

“还未曾请教郎中名讳一向辛苦了。”我说。

他放下手掩不住脸上熬夜的倦色摇头道:“夫人想是身体好在下来文府中看病也有数遭了只未曾见过夫人。不过文侍郎亦是好身体仅在前年让在下瞧过一次外伤。至于在下名叫什么……”他朝身后红珊房门看了一眼面露愁色“红珊姑娘今日如此我竟束手无策有愧文府信任从此不再敢提自己名字了。”

“您过谦了。父亲和文禾未曾再找他人诊断说明您已是京师之内数得上地名医了况且您已然尽力何愧之有。”我说着自己倒是有一晌眩晕。

“夫人酒多伤身啊。”他看了看我脸色一针见血地说。

我点头说:“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夫人并无大碍休息下喝些养胃汤水就好。我这就去看看翠珠既然文侍郎在我得一刻闲那药我还是亲自熬好些在下失陪。”他作揖离去。

我回礼看着他穿过院门。真是有眼色的郎中啊怕一会文禾出来露什么尴尬么?他对文府人际关系还真是有点研究。

日头确实开始毒了晒得我头昏沉沉懵乎乎。我抚着额头想想昨晚空腹喝酒到现在粒米滴水未进虚弱也有几分道理。可是我不能离开红珊还生死未卜。

我学着郎中方才的样子手搭凉棚看天空。除了一个大日头照着几抹云彩稀稀拉拉的鸽群偶尔掠过那上面还有什么?他方才看得那么出神专注的。

“一个常常抬头看天空的人他到底在想什么呢?”我喃喃自语。

“也许他只是不想看周遭。”文禾轻轻关上了身后房门。

我转过身眼睛被太阳照得还花着看不真切他的脸只问:“她……说完了?”“嗯。”文禾走过来把我的手握在掌心。

“那我去看看她再。”我说。

文禾将我正要挣脱的手拉紧轻声说:“不必了。”

我这时能看清了。他脸上是一片潸然哀伤。“她她难道说……”我咽了下半句话。

文禾也抬起头看天看了许久。问:“珞儿这一切本来不必如此地。对不对?”

“……什么?”

“我们要夺得最有力地东西就必须拿最珍惜的东西去换。那刺客是周家派地他趁我们都不在使了调虎离山把冷广支到前院。然后溜来我书房寻失银案罪证地。碰上红珊两人打起来。红珊地功夫是我教地可是她只学到那么一点儿根本不能抵挡那刺客的进攻即便后来冷广赶到了也仍是来不及。”他地目光焦点无从寻找“这一次就这样了皇上不让声张。下一次呢?下一次会不会是父亲、文秉文乘、甚至……”他转回头来。看着我“我可以拿自己的一切去作为这改变历史的代价但是我不允许这样地事情生。所以。珞儿……“

我的心脏在颤抖盯着他的嘴唇。下意识地摇头。

他故意忽略我的神情。咬着牙说:“……珞儿归去罢。”

“文禾。你再说一遍。”我出奇冷静下来。

他没有搭理我的话却转而抓住我手腕说:“走跟我进宫见他。”

在文府大门刚好碰上从外面赶回来的文老爷子官轿。他见文禾拉着我出来问:“去何处?红珊呢?”

“已经去了。”文禾这会恢复了淡然表情说得十分平静。

文老爷子的眼中闪了一下道:“你们入宫?”

“是。”文禾回答。

文老爷子盯着儿子说:“老夫如今不能肯定放任不管到底是对是错。”

“信任儿子到底是对是错您就快要知道。”文禾说罢没给我半个陈述事实的机会就把我塞进他的青幔轿子里。

一路颠簸到宫墙外略停停却又径直进去了。到了落轿时候我被文禾拉出来抬头看到地就已经是乾清宫暖阁御书房。

“你们都退下。”正拿着奏折跟曹化淳交代事情的皇上见文禾拉着我就这么闯进来对旁边的侍应说道。

曹化淳拿眼角扫扫我们俩目光是疑虑地。皇上看他一眼把奏折放御案上说:“你也下去吧告诉王承恩院门外候着不要放人进来。”

“奴婢遵旨。”曹化淳出门。

文禾松开我的手腕转身把高大房门扇一一合上。室内光线立刻减少三分。“这是怎么了?”皇上看着他。

文禾走到他面前说:“红珊死了。”

皇上并不惊讶说:“所以?”

“我同意你地计划。”文禾看着他“我们重新洗牌。”

“那四哥你就是要让嫂嫂回去?”他问。

“正是”文禾声音几近生硬“她去她地时候我去我的我们地。”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计划?”我忍不住插嘴。

“让我来告诉你”文禾转回身来看向我“万物相克相生有失有得。我夺了崇祯十七年逃命出京师的李自成部的银两用来修崇祯八年的宣府长城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可是红珊死了。”

“这二者没有必然联系。”我说。“你认为没有!可是那夺来的一百多万两银子里大部分是周家的这也是他们为何急得连派刺客这种事情都要做了的缘故!红珊不需要死的是因为我要银子我用镜来获得银子她才会死。这里面的关联不可用没有必然联系来解释你是否明白?我每做一件事情都是在用另一样东西交换。镜就是这样的东西。”他肃然道。

“这就是所谓的反噬么?可是不是说让陛下来做此事的话就会降低反噬?”我问。

“降低?是是能够降低。将战乱推后四百年”他苦笑。“我们会看到大明中兴百废重修的可是。然后呢?四百年后就是珞儿你的下半生所待的时候。国家大乱内忧外患。那时候所受地战争苦楚比现在会如何?”

我脑海里突然就浮现中国大地上升起几朵巨大蘑菇云的景象还有二战后广岛长崎遗民的惨状以及伊拉克难民地愁容。

“现在我明白为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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