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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記-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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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擦擦嘴点头:“饱了多谢大姐。现在我能去看他了吗?”
“嗯你跟我来吧。”她把空碗碟放回去端起托盘往门外走。
我跟着她走进旁边一间屋子里。院子很小这屋子离我睡的那间也不过三丈而已。
我进门便看到床上躺着的文禾。他仍然闭着眼睛面上血色微薄。我觉得腿弯有点抖挪过去坐在床畔。摸摸他地脸。
“他睡得很沉吧。流了很多血胸口有铁砂郎中花了很长时间才清理好伤口。好在没伤到脏器养上一个月应该可以恢复不少。”刚才的中年男子又进来了。走到床边。伸手从文禾枕头底下摸出那面镜“你们出现地时候。还有这么一个东西。这镜子是不是信物?我看他抓得那么紧。”
“他抓得紧?”他老先生都丧失意识了明明是我抓得紧好不好?
“唔。他一手紧紧拉着你另手紧紧抓着这镜子。”他比划了一下“衣服上全是血啊。”
我的手伸到薄被底下握住他带有凉意的手。文禾……
“淳耀小虎回来了……”方才那女子出去了一下又进来支支吾吾地说“不过……”
“不过什么?”男人问。
“他……”女子吸了口气说“他剃了。”男人怔了怔然后冷淡地说:“知道了。给他两个月月钱然后让他走。”
“小虎并不算是咱们家里的杂役他是我父亲派来帮几个月忙就回松江去的淳耀他也是被人按住才剃了头啊。”女子略低了声音求情道。
“不论何故。我宅里人但凡有剃地一律赶出去你不要再说了。”男人回过头来看着文禾的睡的脸。那女子只好叹了口气出去了。
剃?我心里一阵疑惑然后问道:“敢问足下今日是何期?”
“姑娘连这都忘记了?你是不是忘了过去事情?我再叫郎中来看看好不好?”他微皱眉头地看着我。
“不我只是不肯定时间请告诉我。”我说。“大明弘光元年六月二十八。”他把“大明弘光”四个字咬得分外紧。
果然。我恍然明白了方才他们的对话。这是公元一六四五年的夏天是剃易服令正式颁布的执行期。我方才一度没有疑问是因为这男人仍是明人束并未改留金钱鼠尾。方才那女子喊他淳耀淳耀……我脑海里对这个人名似乎有些印象又不十分清晰思忖了半天突然唤出:“……黄淳耀?!”
“嗯?姑娘知道在下姓名可是内子方才告知的?”他问。
“呃……请问您可认识松江陈子龙么?”我想了想还是松江最近了。
“可不敢当姑娘我虚长你些岁数你称我兄即可。那大樽先生乃一代名士官至兵科给事中为大明忠事谁人不知?”男人微笑道“只是还未请教姑娘芳名以及这位公子……”
“小女子宋璎珞与夫君自南京往此路遇清军不得以水路逃遁莫名至此多谢黄兄收留!”我起身行礼拜谢。文禾的名字我看还是先别说比较好。
“客气了不必多礼。”他颔道“闻宋姑娘方才言你们是认识陈子龙的?你们可知道他目前就在嘉定。”
“当真?”只是现在合适见面吗?我不知道我和文禾借镜离开崇祯八年之后地日子是什么样的别人如何定论我们。
黄淳耀似乎看出了我脸上的犹豫不决说道:“他应该还要待两日等这公子再好些可以下地了你们再见也不迟。这两天你们都好好养养吧不过切记告诉公子不要出门。外面抓男人便剃头乱得很。”
我点点头:“由此多谢黄兄了。”
“内子姓沈有何需要告诉她就是了家宅里地事情都是她管的。在下还有些事先失陪了。”他拱拱手道别出去了。
我出神地看着他离去地背影。黄淳耀嘉定名垂青史地民族英雄。他还有个弟弟叫黄渊耀同为义士。如今已然是弘光元年是清人已经入主中原的时代。既然剃易服令已经开始执行那就是说清兵已下江南嘉定城快不保了。我要赶紧跟文禾离开此地才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摸着文禾松松地指尖低低唤他:“文禾文禾……你快些醒来我们要离开这儿时间多么紧迫。你可能听到我?”
他仍沉沉睡着不回答。我轻轻伏在他侧面抚开他额边碎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脸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有一股熟悉的气息轻喷在我面前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寻那气息的来源却不期然被一双温暖而干燥的大手握住了。我使劲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文禾略显虚弱的微笑。他已然坐起在床上而我却趴在被窝里。
“文禾你醒了!”我挣开他的手欣喜地捧着他的脸“你还好么?还疼么?”
他摇摇头不甚有底气地说:“好多了。我到这里以后醒过一次了不过时间不久。你先告诉我这里是何时何地?”
我定了定神把从黄淳耀那里获知的一切和我的回答复制给他。文禾听完思索了一刻说:“今天是六月二十八也就是说没有几天清军就要过来了。”
“我想我们可以跟陈子龙去松江毕竟……好歹松江也会比嘉定要强些。只是我们可以见他吗?”我为难地说。
“我想对他们来说我们当时是已经死了。”文禾淡淡回答“不过没有真正的目击者我们也可以说自己没死。问题是如何解释这十年我们的行踪以及如何解释……”他摸摸我的脸“十年容颜不改。”
我泄气了:“这没法解释。我们若活下来怎么可能消失不出?又怎么可能不老?”
“这是一个方面的问题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珞儿。”他自枕头底下摸出魔镜“我上次醒来的时候之所以没有细问黄淳耀此时此地详情是因为我在为它犯难。”
“怎么了?”
他把镜递给我:“我现它好像是不能用了。”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卷 殇之卷 第十二章 剃发
“它坏了吗?”我接过镜子反复查看“并没有破啊。”
“没有破。但是那玉簧好像有问题了什么反应都没有。我想也许是因为水我从没有用这镜子沾过水。只有一次是在你时代不了解情况被洒水车喷到了但是它也没有湿里面。偃师未说过它怕水。”文禾脸色凝重。
“我们回不去了文禾。”我咬着嘴唇巴巴地看着他。
“我们好好想办法既然没破应该就没实质的损坏别怕。”他抬手揉揉我的头宽慰道。
“那么等你好些我们就先离开嘉定吧。”我看着他胸口说。
“好。”他把镜塞回枕下回答。
文禾对黄氏夫妇称他与我乃长洲人。自称姓文名殇南京、长洲陷落后与我一路流离到此投亲却现亲人不在此地了。又路遇盗凫水而逃筋疲力尽昏于此。
黄淳耀与其妻沈氏有一个小儿子乳名亭儿也有一双晶澈眸子让我想起夏完淳。小夏给的羊骨拐我放在随身的荷包里可是颠沛中遗落得只剩了一颗。
那黄淳耀本是崇祯年间进士但是没有获得官职朝廷供养是有的但是也就能维持一家三口的营生罢了如今满清入主他连供养也无只能靠字画教书换些食用。小虎被打走以后许多杂事都要沈氏自己做了。这一点上的男尊女卑令我十分痛恨可是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也不好表意见只能帮着沈氏一起做事。等文禾的伤继续好转一家三口加上我们两张嘴地饭食使得沈氏不得不愈精打细算。但这夫妇俩完全没有不满和抱怨整日里仍是乐呵呵的。反倒让我们觉得更不安。第二日我把原本身上的饰都取下想趁着沈氏去买菜地空隙到当铺换些银两。
走在街上。一时间感到别扭极了。街景仍是江南风物虽有些凋敝但也没有什么特别那些商铺客栈、茶楼酒肆也都还在。更新最快。我走了几步之后才恍然大悟我的别扭感来源于哪里。这街上许多地男子都穿上了马褂还留了金钱鼠尾。原本所有男子都穿宽松垂逸的直裾直缀和圆领衫现在掺杂了一些半身筒状的无领盘扣马褂。露着秃秃的脖子;而原本细细梳就的髻如今成了大半秃瓢只在脑后中央留直径不过寸余地一块头编成辫子。在大明待了许久突然看见这等人在面前走来走去感觉自己仿佛到了天顶星一样。我忍着心里的不爽一边找当铺一边自我催眠:他们在拍电视剧辫子戏。电视剧……
终于找到一间当铺我把所有的钗环耳坠镯子一共当了不到五两银子便宜那奸商了。估计这些钱够补贴黄家这几天家用还有盈余。
我揣好银子自铺面出来往回走。却见市井里摆开了一条人龙。龙头是一张板凳旁边一个手握剃刀的金钱鼠尾男。龙身是二十几个满面愤恨挣扎的束男子和穿着满清官兵制服举着刀的人。按照红珊对建虏的描述。他们可更像是汉人。汉人逼汉人剃。这情景真是触目惊心。
在队列头里的中年男子一边怒目而视那剃工一边高声道:“我族非蛮夷。肤受于父母千年峨冠博带以华夏衣冠为正统岂是你等猪狗可夺取?”
“我说这位大爷你何必这么想不开呢”那剃工摸摸秃头笑道“命重要还是头重要?谁坐江山不是一样的老百姓日子还是一样过。您就当头长了需要修修鬓角杂了需要刮刮指甲劈了需要剪剪一晌儿就过去了!来吧来吧!”
“呸!无耻小儿!”那中年男子脸都气紫了吼道“我汉人就是毁在你们这些奴才手里!上月扬州十日清狗屠戮我民八十万何等残忍何等猖狂!你们今日屈于淫威便是没有兄弟姊妹曾受辱那父母祖宗在上可能合眼么?!”
这男子说得正激愤突然一柄铁刃架在他脖颈间他停下话语回头看着面色阴冷地清兵头目。那头目略侧侧脸道:“上令五字:留头不留留不留头你可想好了蝼蚁尚且偷生!”
中年男子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铁刃立定冷笑道:“休得欺我华夏无人看你等包衣奴才尚能得意几时?”“那就待你……来世再看吧!”那头目胳膊一挥利刃便削下了中年男子的头颅。登时脖腔里地血“噗”地喷出丈余满街霎时弥漫血腥。午时阳光照耀着地上喷射状的触目惊心痕迹周围一片死寂。
死寂之后队列里突然有个男人夺过身边清兵地刀吼道:“老子誓不剃!杀灭你们这群清妖走狗!”
这一下场面混乱了义愤填膺地男人们跟官兵搏斗起来铿锵嘶吼之声不绝于耳。那剃工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丢下剃刀转身趁乱跑了。而大街上有更多地人加入了打斗暴捶清兵。
“宋姑娘!你怎么跑出来了?”沈氏突然出现拉起我就跑“你不要命了?伤到你怎么办?”
气喘吁吁跑回黄家我把四两银子塞进沈氏手里:“大嫂我们给你添了许多麻烦这些银子你收着补贴家用。”
“我们收留你们又不是为了这个若是怕供不起我们也就不收留了!”她不肯收推回来。
“家里的情况我是知道的我没把黄兄大嫂当外人也请你们不要当我们是外人。那些饰我反正也用不上留着累赘还不如换些现实物。不要推辞了!”我硬塞给她握住她的手。
“唉……拗不过你这丫头。”6氏叹口气“如今清兵下江南男人们个个要剃头不剃头就杀。本来还以为国破家尚存日子还能过下去可是一个汉臣为了一己恩怨居然又起了剃的谏议这如何使得!占了河山还不满足还要让汉人都失了尊严剃掉头不人不鬼的还让人怎么活啊……”说着抹起眼泪来“我家淳耀最是憎恨剃之行如今已成了清兵眼中针刺。我虽支持夫君之举可毕竟……要我如何不担心呢?”
“大嫂……”我拥住她感到她在我肩头嘤嘤抽泣“大丈夫生而有节是吉人自有天相大嫂你且放宽心不会有事的。”
我这谎撒得十分苦涩心里充满罪恶感。直到我来到文禾身边默然坐下还没缓过来。
“珞儿……”文禾倚在床上看书见我不语轻轻唤道。
我倾身伏在他腿上低低道:“我看见清兵杀人了。”
他没有回话。只用手抚摩着我的脊背温存而带着安慰的意味。
“他们不剃……被砍了头”我把脸埋进被子里“血溅了一街他的头就落在旁边……眼睛还睁着……”
文禾的手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抚摩。
“可是男人们并没害怕反而抢了清兵的刀与他们厮杀起来……甚至街上别的男人也冲进去打……”我感到被面上湿润了那是我的泪“文禾那些清兵……他们是汉人吗?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明没有了农民军没有了可他们还在迫杀同胞他们的骨血到底是如何生的?”
“不是每个人都能抵抗诱惑和恐惧。珞儿”他抬起我的脸“你时代之前不久的战争不也有汉奸么。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他们隐没在市井繁华里不能看清面目。一旦山河破碎他们就不再是煦风白云君子谦谦淳朴厚道了。这些你都明白今日不过是亲眼见见罢了。”
我望着他从容的脸突然意识到当人面对认识突然成为现实的时刻许多的镇定和经验都会成空剩下的不过是单纯的困惑与害怕。这是人的本能。而一个人若要越这本能做由道义和感情支配的抉择要多么大的意志?
“而这座城不会让你失望”他继续说“她经历屈辱磨难却会用最坚强的骨血奋战到底。”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卷 殇之卷 第十三章 离弃
文禾的伤终是好了起来。他虽然还不能像以前那样行动自如可是他已然能在屋里有阳光的榻上每日换着姿势坐一坐。因了他的伤势和两间厢房床都窄陋的缘故我们尚有借口来保持分房而居。但黄淳耀这两日来得越来越勤而且跟文禾一次能说上半日的话还不许我与沈氏介入。文禾在他走后坐在悬窗边又是很久隔着那扇悬窗院子里唯一的樱树孤零零的花却开得繁盛热烈倏忽风过零落花瓣就带着一丝血腥的味道飘进来落在他的书页间。其实那味道一直都在就自院墙之外而来。只是因了花的美它愈显得突兀易察起来。剃令到嘉定已经几日了现在不仅是从大街上直接抓人剃头还要进人家里但凡还蓄的统统剃掉如有反抗立即砍杀。
我看文禾望着樱树出神便取了件鹤氅悄悄过去披在他身上。他回过脸来默然握住我的手拉我在他身旁坐下。
“珞儿我教你用透光魔镜。”他从一旁拿过镜说道。
“它都坏了如何学?而且你身上如今没有备的香了身体又如此不要用它。”我摇头。
“我仍认为它不是真的坏了我们迟早可以知道原因。但是如果我们两个都会正确地使用就不会再生危急时刻被二把刀给扔到更危急之地的不幸了。”他语气极正经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是滋味。
“你讽刺我。”我甩开他的手。
“呵呵”他笑了“难道不是事实么?你若学会了我们便多了一层保险。”
“话是这样说。”我盯着他。“可是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图?”
“我早知道你是一个学不会信任男人的女子”他半开玩笑。“要获得你值得信任地封号怕是得等那人盖棺以后。”
“那是自然。被咬过的人。终生都有忌讳。”我叹道“但我若许诺必当做到。你许我的情意我定不辜负。我已知那痛便不会去加诸别人。但是文禾。我担心地不是你不够可信而是你太容易为人抛舍自己。”
“天下之大会抛舍自己的又何止我一人。黄淳耀向我描述过近日城外情形:流民塞道遍地饿殍。更新最快。如今嘉定城内反抗剃已是民风清兵就要过来了我们是要好好准备地珞儿所以跟我学习透光魔镜的使用是当务之急。”他把镜放在我手里道。“拿好。你看外沿一共是二环二层。外面一环二层是定时间所用里面一环二层是定地点所用。外环用天干地支为格名。内环则以易卦名为格名二者辅成。共定时空。”我望着这面已经被几个人反复摩挲过的。反射着柔和与润泽的镜把文禾口里那些缓慢而凝重的子句一一记在心里。
又二日。已然是七月初二。清晨我在厨房里刷了早饭地碗碟擦擦手端了刚熬好的药往文禾的厢房走去。正要进门听得黄淳耀自外面来比我度还快一头钻进文禾房里一边还叫道:“他来了!”
谁来了?我疑惑地往院门一瞧只见一位身高足快碰上门顶的少年正迈步走来。他身材高壮结实不说那一袭青衫佩玉和手中宝剑更透着笃定雅气而那双眉眼如玉如晶灼然通澈却仿佛在哪儿见过!那少年见了我却先是一刻迷惑接着是一脸不可思议呆立不动了。
文禾走到屋门前径自对那少年微笑。那少年看他的眼神也很诧异却仍是平和地上来拜礼:“文叔父……”又转向我“姨娘完淳来迟了还请恕罪。”
“免礼了完淳。”文禾颔。
夏完淳?我差点把药碗摔了。十年间他便长成如此俊人身高比文禾还高了小半个头只眉眼依稀还是小时样子难怪方才眼熟。只是文禾明明说难以与旧人解释我们来历为何又要寻了这小帅哥来呢?
“珞儿给我吧。”文禾估计是怕我迟早摔了药碗伸手接过去“完淳进来说。”
我也要跟进去文禾却醉翁之意道:“珞儿大嫂方才说要去帮我配药可郎中上次改的方子在你那你拿去给她吧。”
明摆着赶我走。我见另外俩男人都瞪着我愈不服气想进去却看见文禾眼底一丝恳求。一愣之间眼睁睁看着黄淳耀关上了房门。
我气哼哼地跑回自己厢房取了方子又去黄氏夫妻房里找沈氏。沈氏收了方子却拿了一只玉镯给我:“妹妹我今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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