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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記-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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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慢用红珊先退下了。”她不待我开口便欠身轻轻退了出去。

我拿着那荷包也觉得满心惆怅。那潘云腾若有心必然不会全无表示的。玉拓啊玉拓世事苍凉人心媚艳你又何苦却生了一颗玲珑心呢?

“皇上口谕宣宋掌籍明日辰时乾清宫西苑见驾!”

我从地上起来目送传口谕的宦官离去心里又开始打鼓了。距离上次见皇帝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他似乎已经把我遗忘了。我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多:他干嘛那么听文家人安排忙得四脚朝天还肯见我?他为什么不说破那些关于我来历的欺君谎言?他又为了什么非要给我和文禾的婚事制造障碍?我第一次见他他玩威严;第二次见他他玩暧昧。今次传口谕召见不知道又想玩什么。我以前还可以问文大公子而现在文震孟忙文沧符冷怕是只有我自己见招拆招了。



第二卷 龙之卷 第三章 诈问

朔月日辰时。我已经站在了乾清宫西苑的门外。宦官说圣上还未退朝于是我站在外继续等待。我对人妖都没任何歧视可是不知怎么跟一群宦官在一起站着却老大不自在仿佛爬山虎窜满全身一样。

终于我等到了那声令我感到解放的宣告。

“圣驾到——”

乖乖跪在坚硬的板砖上行礼。只听得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踢踢踏踏越来越近最后到了我的跟前。

我保持了恭敬跪姿直到一双黑舄出现在我眼前黑舄往上是绛纱衣的衣裾蔽膝、革带、大带……慢慢感到一双洞悉的眼睛落在我脑袋顶上我赶紧停住了视线规规矩矩呆着。

“宋掌籍平身吧。”这一把嗓音今日有点点沉哑像是使用过度。

“谢陛下。”我慢慢提起后面的裙子然后站起来。抬眼之时才现面前何止皇上一人。他后面是跟屁虫王承恩再后面是身着青袍公服正也望向我的文禾。他眼里的光令我心头一痛只好往他身旁看去。才现那儿居然是一个胡子拉碴卷曲也穿公服的老外!我满脸黑线看那中年老外对我扬扬眉毛伸前脖子略略颔不禁当场石化了。

“宋掌籍看够了就进来。”皇上揶揄地望着我然后自顾迈过门槛。

我慢慢跟在老外后头进了御书房。大约是到了初夏这室内的摆设似乎也鲜亮起来了充满春风吹动书卷的勃勃生气。皇上仍旧到他的龙案后面坐着依次看看老外文禾还有我。那目光让我下意识想往文禾后面躲但是没敢动。皇上却似看出了我的心思居然抿着嘴微微一笑转而朝那老外道:“汤爱卿这位宋掌籍便是之前朕所提海外女子你二人相似处倒是不少的。”

“微臣有闻文侍读之未婚妻破格入宫为女官原因便是四海之见识。大明之外海远天阔万国来朝也是情理之中。不才游历无多不知宋掌籍来自何方?”老外谦卑问道。

居然派汤若望来诈我!这德国老胡子马屁精别看现在在钦天监跟李天经一起制定历法老老实实的后来还不是见明随明见清随清仗着是外来的和尚到处念经。我眼皮一翻说:“不敢小官来自南海之东敕那国。”

“哦?这个国名我倒未曾听过请问方位落何处?敕那国方圆多少里?”他眼睛熠熠生光也不知道是真感兴趣还是故意的。

“敕那国方圆数千里不及大明。具体方位小官不知如何表述居吕宋、古麻剌朗以东。”我硬着头皮道。

“据我所知人者过东洋则变外貌应当不会似宋掌籍这般啊实在有点奇怪。”这老胡子摸着胸口一脸迷惑。

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眼角瞥了一眼皇上他聚精会神听我们答对见我拿眼角扫他居然还若无其事地眨眨眼睛。

“汤大人宋掌籍来我大明时遭遇盗匪伤病连绵一度陷入混沌而不能言如今记得这许多事情已经是不易了我相信假以时日她可能会想起更多请勿心急为好。”文禾终于开口了对汤若望略行礼不咸不淡道。

汤若望反应很快立刻回礼说:“是我不明就里只顾好奇了。致歉致歉。”

我身上刚才吓出的汗还潮着呆呆看着文禾。他恢复刚才站立的姿势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样。汤若望也不再问我什么瞄了瞄皇上垂手立在一旁。

皇上接过王承恩手上的茶杯啜了一口漫不经心道:“还曾有这么一段艰险病难朕倒是真不晓得。这可也是为难宋掌籍一介女儿了。只是你经历扑朔又是孤身不好安排不然朕也当用迎国宾之礼昭告天下礼爵相加让你风光而来满意而去。”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是味儿呢?我答:“臣妾不敢臣妾已蒙受皇恩受宠若惊了。”

他没理我转对文禾说:“文侍读。”

“臣在。”文禾揖手答。

“今黄绍杰疏论温体仁一事你于堂上所言何意?可是指责朕偏听偏信闭目塞听?”他语气突然冷硬起来。

文禾答:“臣并非此意。圣上乃以大旱求言臣只就事论事。给事中黄大人所言非虚有理有据。臣以为凡臣子直言敢谏且有其拥者乃天下之福社稷之幸也。”

真跟他爹一个语气我心里哀叹大公子你想死还是想活啊到底你老爸皇上要尊敬而你虽然是他哥他却哪里知道呢。皇上盯着他良久不开腔。整个室内其他人都紧紧屏住呼吸生怕皇帝突然飙。

皇帝终究没有飙。他缓缓立起身背着手踱到我的面前看着文禾。

“汤卿家你且回去吧。历书之事改日再议。”皇上跟汤若望说话却一直看着文禾。

汤若望走了之后皇上又让王承恩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他们两个身高几乎一样都戳在我身前。皇上着绛红纱皮弁头戴十二缝五彩玉乌纱双眸戾气;文禾公服带织锦大绶表情平和安静身姿笔直目不斜视。我夹在中间感受这皇权和冰山的协同压迫觉得皇帝不飙我快飙了。

“文侍读”皇上开口了“你被点为榜眼之时自身前途尚未稳定为何联同令尊将宋掌籍荐入宫中?”

文禾揖手:“宋掌籍是臣未婚之妻却亦是海外之民来路曲折但居文府檐下难免受人猜忌。臣家父任少詹士业已年高臣新入翰林院又往郧阳一去不知来路。去年二月十一流寇曾入河北;七月十四日后金兵取旅顺。臣以为……”

“所以你借朕之手保她?你倒是诚实有余可惜谋心不足啊。朕送了你文家这个人情未尝有一次拒绝。你又如何谢朕?”他淡笑着又看向我。

“臣无以为报但凭陛下尊口。”文禾顿答。

“既然你如此说朕便不得不奖励文侍郎的诚实了。宋掌籍你心意如何?”他又问我。

说这话明明就是要作恶的意思他怀疑我更怀疑文禾认为他不说实话。不说我的真实来历亦不说挤进宫中到底什么目的。我也跪下道:“臣妾但求陛下……”我停住了。求什么?他又还没说要怎么样我总不能说“求陛下让文侍读原地不动在翰林院继续呆着”吧?

“唔求朕什么?”他促狭地望着我眼角狡黠扬起。

真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抬眼望着他他却好似真在期待我讲出什么来。我又看看文禾他站在一旁硬是不接我的目光。我心里好冷文禾你忘了你说过的那些话么?你真要如此下去么?……那好。

“臣妾但求陛下”我再度看着皇上“将臣妾削去内宫官职放出宫外。”

“朕不会准你们此时成亲。”他说。这是一句毫无道理的话可他硬是能把它说得似乎很有权威道理。

“臣妾不成亲但求离去。”我低下头生硬道。

“哦?离去去哪里?”他问。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说完这句话我看见文禾的腿动了一下。

“有意思。文侍读宋掌籍似乎有弃夫之心呢你之前可觉察?”皇上又走到文禾跟前仿佛觉得这是一件级好玩的事。

文禾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仍然跪在地下的我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你就回去吧。”



第二卷 龙之卷 第四章 提调

我猛然抬头看着文禾的眼睛。他清清楚楚向我展示着他的震惊、愤怒和哀伤。我在这目光交汇的一刻突然了解“有口难言”四个字如果遇到的是信任那便是安全妥帖的并且总有可言的一天;但如果遇到的是怀疑那么就必然会加倍痛苦。而我刚才所做的就是让他加倍痛苦。信任二字说着轻松却是多么难以做到的事情!

他长久地注视我可我已经看不清他了。眼前的雾气凝结令整间屋子都模糊起来。半晌我听见皇上沉声道:“平身宋掌籍。”

慢慢起身深呼吸努力将眼泪逼回去。

皇上已经回到龙案后面坐下不看我和文禾只正色道:“朕不答应你的请求宋掌籍。”

我看向他现他眼里也有光芒却不再是一度寒峻威慑的那一种。这像一个普通二十四岁男人的眼睛了。一双真正用来表达情绪观察世界的眼睛而不是只用来洞悉阴谋体现威仪的眼睛。

“此外文侍读朕以为你需要反思一下自己往来作为包括你的‘诚实’用心今日朝堂谏言以及……”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难言的怒气“以及和宋掌籍的婚事是否还可兑现。宋掌籍与你婚约今日言要离开却又是为何?是我大明留她不住还是你?她是你的未婚妻不过她现在也是朕宫内的女官你要记住。”

“臣遵旨。”文禾平息了情绪淡然道。

“遵旨?”皇上抬眼看着他“哼”了一声“朕还没有下旨你姑且候着吧。”

“是。”文禾垂手肃立。

“宋掌籍今日皇后鸾驾尚仪局你是否已得到诏见?”皇上问我。

“回禀陛下臣妾不知此事。”

“那便是传诏与你错身了你现在去。”他又转向文禾“你也退下吧。”

皇后要召见我。我心里叹息着跟在文禾屁股后面走出御书房。他出门就立住了我不留神直撞在他后背上险些摔倒。摸着鼻子龇牙咧嘴地抬头碰上他的眼神。拜托老大被施加冷暴力的可是我你不要这么哀怨地看着我好吧尤其还是我撞疼了鼻梁骨哭笑不得的时候。

他突然拉开我捂着鼻子的手轻轻地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我的鼻梁。

“疼、疼!”我叫道。

“你以为我不疼吗?”他低声说。

我恨自己没有定力看见他柔水流光的眼睛居然还是会觉得有点痴了。“……我不疼了。”我说。

他放下手抬看看日头说:“去尚仪局吧。”

“你没有话跟我说么?”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回过头不回答我只轻轻捏捏我的手走开了。

尚仪局人满为患。

我穿过香树森林一般的女人群来到被两位尚仪数位宫女簇拥着的中心地带。她们看我的神态各自不同若画成油画一定很有后现代风。

周皇后着黄大衫深青霞帔头戴珊瑚凤冠紫鸾凤博鬓珠金宝钿花直看得人满目辉煌不能逼视。我在鸦雀无声的人群中行顿道:“尚仪局掌籍宋璎珞见驾来迟望殿下恕罪。”

“宋掌籍免礼。”皇后声音温和透露凌驾意味。

“谢殿下。”我起身时看见皇后近旁立着一个穿绣金褙子鬓华金玉的女人她死死盯着我。这难道是……

“怎不见过田贵妃?”皇后语气依然平和却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她有那么点幸灾乐祸。

“宋璎珞见过田贵妃。”又行礼。

那女人冷冷道:“起来吧。”

起身的瞬间我看到周皇后眼角含笑地扫了田贵妃一眼。好嘛一个皇帝折磨我还不够这些女人还想把我卷进后宫争风吃醋的风潮?门都没有!

“陛下整日在御书房为国事操劳可还一切都好?”皇后看着我像是问我吃了没有一般的漫然口吻。

“回禀殿下陛下起居由宫女宦人服侍臣妾极少入宫。”赶紧撇清楚为好。

“可这宫中女官又有何人可入御书房如宋掌籍?”她微微一笑“多留心些龙体圣安陛下操劳有个面善可心之人侍奉也是好的。”

田贵妃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说话。

话说这田贵妃与周后争宠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据说有一年冬天田贵妃拜周后周后故意让她在冰天雪地跪了许久才装作觉田贵妃苦不堪言。而田贵妃所作之事也让周后怒火中烧偏偏皇帝又是最宠田贵妃的这俩女人再加上一个袁妃来来往往没有个尽头。就是如此在漫漫后宫历史中这也算是极为和谐的一群女子了没有整个你死我活让皇帝分心劳神。倒是在亡国之际后宫从容赴死为后世凭添了几句哀婉佳话。

“臣妾谨记。”我叩。

跟皇后打了照面说明从今往后我就进了后宫特殊“关照”的包围圈了。我很明白皇后会想争取我因为看似皇帝对我不比旁人;田贵妃有不满会忌讳我因为同样的理由。

走出玄武门我抬头看到这春日天空。湛蓝温暖阳光和煦路旁尽是嫩枝舞动繁花似锦我却仍然觉得处在皇城墙的浓重阴影下彻骨寒冷。

文府接我的轿子照例等在门外奇怪的是从不跟来的红珊今日也等在轿子旁边见我出来就迎了上道:“姑娘。”

我见她满脸愁容便问:“生什么事?”

“方才大公子前脚回到府内后脚就有一道圣旨跟了来。”她望着我“姑娘圣旨上说大公子将被派往陪都南京了。”

南京。我木然一刻回身看着这森然皇城心中一时间涌上多种滋味。这就是你对他的“重用”?你让他去南京自己好好“反思”?那你又让我留在这里做什么呢?继续从我身上挖掘答案一定要证明我图谋不轨?这是猫儿同老鼠的游戏陛下看来你确实还没有玩够。我凄然笑着退后几步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轿子。

“名为提调实为贬谪!你到底做了什么?”文震孟怒气冲冲地拍了桌子砚台笔洗一通乱抖。

“儿子只是在朝堂与黄大人劝谏。父亲不是也认为温体仁奸佞当道么?”文禾跪在地上恭顺却不示弱。

“我说的不是这个!陛下不会因为这个贬谪你!”文震孟吹胡子瞪眼嘴唇抖指着文禾“你从郧阳回京师都是险中才得如今又去南京何时才能回来?你不在朝中如何了解朝中动态又如何做成你当做之事?你以为你可以两面兼顾么?”

“儿子不知何为当做之事。”文禾平静地说。

“你……你!”文震孟气得抓起镇纸就直朝他身上砸去。

我呆立门口许久看父子俩争执终究是老人先动气了。这一镇纸砸下去还不起个大包得脑震荡?偏偏这傻小子脖颈子硬得很生是不躲。我只好冲进屋里抓住文老爷子的手也跪在地板上:“文伯父息怒!”

文震孟的手被我拉住时镇纸距离文禾的脑袋就三两公分样子。我尝试夺下镇纸却失败了便对文老爷子道:“文伯父皇上有皇上的心思也不见得都因为文禾所为啊。”

“璎珞”文老爷子放下镇纸压着怒火说“去把门关上。”



第二卷 龙之卷 第五章 代价

我起身关门时文禾说:“珞儿你出去。”

“你不必让她出去她已经都知道了。”文震孟向我示意。我闩上门走回屋子中间。

“你起来。”文震孟对文禾说。

文禾默然起立看着文震孟。

“我要你的解释。”文震孟压抑的怒火夹杂杀气全不似跟我说话时的威严加慈祥。

文禾并没被那慑人的老爸吓着而是一字一顿道:“万世轮回殊途同归。儿子不知道计划的后果会如何只知道那会十分可怕。”

“再可怕会有亡国亡天下可怕?文禾你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件事你做决断也从不会出尔反尔告诉我别的原因。”文震孟并不相信他的说辞。

文禾双目紧闭良久睁开长呼一口气道:“代价太大。”

“你怕舍命?这不是我的儿子说的话。”文震孟冷冷道。

文禾却摇摇头说:“我不怕舍命。我要舍的是我自认比性命还重要之物。”

文震孟突然把目光投向了我的脸仿佛我脸上写着“罪人”二字。我心底一阵毛。他收敛了怒气沉吟问:“别无他法?”

“儿子还在想。”他静静答。

“时日无多文禾。”文震孟盯着他的儿子。

“我晓得。”文禾语气毫不松懈。

文震孟胸膛起伏着又转头对我道:“璎珞你先出去吧。”

我看看文禾他不作声。我便行过礼开门出去。心里又觉得蹊跷在门外踱来踱去反复想着他们最后那几句话。文禾的比性命还重要之物?除了江山除了大明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他性命还重要。他自己几乎就已经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重要了。但文老爷子为什么又看着我呢?难道……难道说那个代价是我?这太抬举我了我一不偷二不抢纯粹良民一个甚至都不是这时空的人连穿越到大明也是被胁迫的嘛要我牺牲那简直是莫名其妙。

正抱着脑袋冥思苦想却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文禾走出来看见我还杵在门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但即便这样也令我心头忽生温暖——他已经好久好久仿佛有一千年都没有对我笑过了。

“你……什么时候去南京?”我问。

“还有几日手上一些公务交付完了才去。”他回答。

我有许多许多的问题。可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沐着他久违的柔和目光觉得脑袋里是空白的空白而又满足。然而这满足尚未持续一刻他便眯起眼睛凑到我面前暗藏杀机地问:“你还要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么?”

那要看你如何待我了我心想。但嘴里说的是:“我要回。”

他的目光一寒捉了我的手便走。我并未挣扎因为肯定没用。

他推开我房门把我往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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