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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之死-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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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
沈云檀低低地笑了起来,周栎感受到他胸腔内的震动,山神将下颌放在他的肩膀上,将久远的记忆娓娓道来。
“白玉山原本叫白於山,那里很热闹,像一块荒漠间的沉绿乐土,有很多树,松柏栎檀一应俱全,可能是山上的条件太优越了,所有的树都长得特别漂亮,除了我。”
“原因就是我旁边还有一棵树,离得太近了免不了争抢,我又先天不足,抢不过人家,只能勉强生存下去,后来他比我高了一大截,总算良心发现开始谦让我了。”沈云檀抬起了头,颇有深意地看了周栎一眼。
周栎向东望去,隔着几重山水,他总觉得可以窥到那个遥远的时代,就好像头顶照耀着的是千万年前的星光,时空在某些时候发生了微弱的偏差,闭上眼,他的旁边扎根了一棵檀香树,他们根脉交错,枝叶相连。
“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看清了这个世界,一棵树的一生其实很孤独,连蚂蚁都能在暴雨前列队逃离,数人高的大树却只能永远站在原地。”
“后来,听说天上要下一场妖雨,雨水会有异色,人们说这是不祥之兆,接触到的草木都会逐渐枯死,但是大家又都没有办法,树嘛,除非被雷劈倒,被怪物折断,否则总是直挺挺立在原地的。”
“我旁边那棵树特别有意思,他大概也生出了意识,听说了这个传闻,跟我抢地盘抢得更厉害了,枝叶发疯似的抽条生长,等到了下雨的那天,我抬眼一瞧,他居然将我完完全全地遮挡在自己的树冠之下。”
“起初那是场普通的小雨,并不像传闻说的那样奇怪,直到一滴金色的雨珠砸了下来,正好落在我旁边的树上,瞬间天地为之色变,白色的闪电像刀锋一般划破了滚滚乌云,大家都认为大难临头了,我忽然明白过来,挡得这么严实的树冠居然是要保护我。”
“谣言果然是谣言,还没等我伤心,旁边的树在瞬间就成妖了,我欣喜万分,那时我还搞不懂自己在为了什么而开心,恍惚间觉得眼前的少年特别好看,满山的花都及不上他半分,我等着他来拥抱一下我丑陋的布满虬结树皮的躯干,然而我没等到,他的眼睛里只有远处万重高山。”
“好在不久之后他好像恢复了记忆,还亲吻了我的一片树叶,那时我在睡觉,他一靠近我就开始晃着枝条,这可能就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吧。”
“再见到他时,已经过了很久了,神位一个一个陨落,西王母之后,他成了昆仑山的新神。”
周栎早已意识了什么,他神情严肃:“原来你的内心深处还藏了位白月光。”
沈云檀忽然不想继续讲下去了,这个故事已经过了那么长时间,何况主人公也早已脱胎换骨成了眼下这位,他的嘴角弯了弯:“你这么聪明,猜猜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你这么问,那肯定就是关系匪浅。”周栎的脑海里划过一颗闪亮的流星,眼神一时间变得复杂,“你可别告诉我这是一个追人不成就追他代代子孙的故事……”
“收起你漫无边际的想象力吧……”沈云檀的嘴角慢慢放平,一手撸起了周栎的头发,“那会儿啊,你就坐在昆仑山的神台上,问我是谁,我当时可伤心了,以为你把我忘了个一干二净,但是就这么离开又不甘心,于是下定决心,就算你开口赶我,我也得坚持留下来。”
“可我不知道的是,神的上面还有天道,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神台碎了一半,昆仑山的黄昏也降临了,然后……”
周栎伸出食指,抵在他的唇前:“嘘——”
天地不仁,也不尽然,小昆仑的山门不就放了他们一马吗?沈云檀眨了眨眼睛,伸出舌头,对着周栎的指腹舔了一下。
“周栎。”
“嗯?”周栎的手指抵着沈云檀的嘴唇,稍一用力,就撬开了两排吻合的牙齿,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云檀的表情,见其并无不适,接着逗弄起了那柔软的舌尖,他像是开发出了新游戏,脸上洋溢着逗猫遛狗的欢愉。
直到沈云檀咬住他的指尖,又是一阵刺痛。
周栎讷讷地抽回手指,月光下,他看到沈云檀的牙齿上沾了丝丝血迹,遂拍着自己的膝盖长叹:“什么树啊,明明是只狼崽子。”
沈云檀伸手揽住周栎后脑,低头压在他的嘴唇上,周栎没有闭眼,这使得他仔细观察了一阵沈云檀的表情,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只能是——专注。
睫毛很密,又很长,趴在他脸上的时候总会碰到皮肤,因此会有点痒,周栎怀疑他是故意的,因为这个角度完全可以尝试着避免。
松口后,周栎玩味地按住沈云檀的肩膀:“亲也亲了,睡也睡了,你怎么现在才来交待身份?”
说着一把将人按倒在草地上,气势汹汹地压了上去:“做人……做神不能这么道德沦丧,你要有点诚意。”
沈云檀呆若木鸡地躺在松软的草地上,思考着什么叫诚意,脸上浮起一道薄红,夜色掩护下,他扪心自问,该是藏得滴水不漏。
周栎这个人一向不怎么讲究,但是对于此次轻薄的行为,他觉得不能这样幕天席地进行,于是暗暗掏出一张见不得光的符纸。
山神?山神也逃不过暗算。
第55章 夜谈
他们的身后是一扇雕花木门,看起来像某个主题旅馆的房间,门外挂了蓝布风水帘,两扇薄布上点缀着白蜻蜓花纹,周栎一指掀开门帘,看了看房间号——404。
“我还以为会是天字一号房,没想到这里的房间号这么平易近人。”周栎一边打哈欠一边将黄符在门锁处一晃,咔嚓一声,露出了里面的大双人床一角,“请进请进,我们先休息一下,按照一般小电影剧情来就行,不要太着急。”
沈云檀吹了一口气,鼻尖上的符纸呼啦呼啦地扇动,他的四肢好像被锁链禁锢一般,一时间难以动弹,只好委屈地说:“你就是这样请我进的吗?”
周栎摸着下巴,对自己的符纸非常满意:“小美人,你今晚就认栽吧,我会好好伺候你的。”
这话一头砸在沈云檀身上,使其身心愉悦,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黑发白衣的山神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被人拖进这扇装潢简洁的房门。
“你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的体重?好让我将你抱上床去,毕竟……就地的话,会不会显得我太粗暴了?”周栎开始胡言乱语了,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操蛋东西,心里塞了一团乱麻,拎不出个头绪。
我是谁?这是个哲学问题,平时的周栎活得像个人形禽兽,吃喝拉撒一通完事,从来不会拿这种深奥的问题来为难自己,一颗脑袋里从小塞满了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便当他们是路边的小猫小狗,他肤浅地解读着存在即合理这五个大字,甚至觉得孙猴子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也十分科学——吸天地精华嘛。
说到底,这些东西从前都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他也不必劳费心力非得探个究竟。
直到有一天,他看上一个人,男的,一门心思要搞到手,好不容易办成事了,发现事情出了点问题——这家伙原来不是个人。
不是人也就算了,还多米诺骨牌似的,牵扯出来自己原来也不是个正常人,话里话外,这个人的眼睛里的仰慕真是像滔滔江水绵延不绝——这使他如鲠在喉。
周栎此人,在无关紧要的事上能跟你扯半天皮,一旦戳了心眼子,那他的嗓子里有关通道就堵上棉花了,与此同时还会荤话连篇,这个好习惯使他熟练应对各种场景,绝对不会冷场尴尬。
怀里的美人抱不动,那就摁到墙上,沈云檀避之不及,被磕了门牙,他大笑:“你小心点,不行的话还是我来吧,累着就不好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入不了耳,周栎贪婪地嗅了几口他脖颈间的檀香,动作一滞:“该小心的是你。”
事后他非常的悔恨,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是相当不可取的,他仰面躺在床上,怎么动作都不得劲:“你真是太过分了。”
沈云檀笑得像个老狐狸:“我看你快摔倒了,那就只能顺手扶一把,没想到立刻就被投怀送抱了,怎么说呢……这次的感觉比上次更好。”
可不得更好,周栎揉搓着自己青紫的老腰,上次这厮还有所顾忌,这次完全是放开了身手大操大办嘛,他翻了个身,整张脸都埋在大枕头里,声音沉闷:“人生真是惨淡,天真少年被无耻老树精骗心又骗身为哪般?”
“你也乐在其中不是吗?“沈云檀还想说下去,忽然瞥到周栎气得红透的耳朵尖,立马见好就收,轻砸他的肩膀,“我错了,你想对我干什么都行。”
周栎抬了抬腰,感到无尽酸爽,于是他气到哽咽:“你非得看我精尽人亡是吗?”
沈云檀摸了摸他的嘴唇,房间的灯光经过计算,柔和的浅金色光晕打在床上,整个画面都蒙了一层甜腻的滤镜,架个镜头就可以随手录制有色视频,但是身边的主角之一已经缴械投降,自己也不能一把扯掉白旗强行再来一局,他只能低声叹气,委婉地表达着自己的无尽忧愁……
“你想干嘛?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我可是正儿八经倒地竖过白旗的人。”周栎裹起被子一脸警惕,皱了皱眉头,话题骤转,“等等,问你一个问题。”
沈云檀咽了口唾沫,坐得端端正正:“嗯。”
周栎后知后觉地咂摸着沈云檀的那番话,从枕头里挣扎而起,静静地望着对方:“我这算是……轮回转世?第几次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沈云檀答得干脆,眼神却忽然黯淡下去,扭过头不与周栎对视,“并不是每次都找得到你,这是第二次。”
“骗子。”周栎一言戳穿,“陈愿每次都找得到我,你当然也可以。”
沈云檀向夜色深处瞪了一眼,好像陈愿就在那里似的,他讷讷地说:“那小东西也是……唉一言难尽。”
“啧,诈出来了。”陈愿当然没做过这种蠢事,满口走火车的周栎居然也有正中红心的一回,但他心里着实不痛快——这得有几千年吧,看着自己死了那么多次,沈云檀这个人一定是受虐体质。
山神也不是生来就是山神的,在他成长得如巍峨高山般沉稳之前,还只是个白於山里幕天席地蹦出来的小屁孩,毕竟那是个头戴树枝腰缠虎皮的时代,美人蒙尘肯定是分分钟的事情,好不容易找到了心心念念的邻居小哥哥,刚一高兴,呐,估计高兴没多久人家就死了。
不过这个死因……周栎看了眼身边的活化石:“原来神也有生老病死啊。那时候的……周栎,是叫周栎吗?他是怎么死的?”
沈云檀的眼圈好像红了一下,也可能是错觉,周栎想,那一定是死得特别惨。
“天谴。”沈云檀轻轻地说出两个字,“西王母将众妖交给他,他就傻得当真了,不自量力地护着整座山,最后当着我的面死在山顶,尸骨无存。”
他的情绪不太对,等周栎从那声尸骨无存里回过神来,沈云檀已经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肩膀,刚穿好的睡衣刹那间湿了一大块,周栎像安慰小孩子一样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怎么还哭上了呢,多大点事,人生自古谁无死……”
“闭嘴吧你。”沈云檀被气笑了,挠了挠他的腰侧。
周栎痒得一把推开他:“行了行了,山神还这么不稳重,我就说嘛,那么久远的事情,放在现在那就是神话,听见什么嫦娥应悔偷灵药的句子伤感一下也就算了,再说当时肯定是这么个情况……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天地不仁,昆仑山神肯定也不仁啊,别说一山的生灵,就一只蚂蚁也不能任它赴死吧。”
“你还记得佛祖割肉喂鹰的故事吗,国王与鸽子,二者的生命孰轻孰重?”
佛祖曾经是一位古印度的国王,他看到老鹰追逐着一只鸽子,国王不忍鸽子受苦,也不忍老鹰受饿,于是他割下自己的肉,将肉与鸽子置于天平两端,但一直到他全身已经没有肉可割的时候,鸽子那端依旧沉重,他绝望之下举身而上,因为只有生命才能取代另一生命。
周栎轻笑:“你都说了我是神,神自然也是慈悲的。”
“但是我喜欢你,很喜欢你。”沈云檀打断了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讲话,直眉楞眼地盯着周栎看,“是我自私地把你扔进了轮回,是我让你死了这么次,你……怪不怪我?”
送周栎入了轮回,他一眼看到了凡人的万般死法,闭着眼睛继续下去,已经悔不当初,沈云檀问过很多个周栎:“你怪不怪我?”
回答也千篇一律:“当然不会,真正的死亡是在生死之上的,是无梦的永久酣睡,我做梦都想着轮回一说是真的,一世活得不够尽兴,洗濯干净身体与灵魂,还能赤条条地再来一次,永远没有结束一说,多好,无数次的死亡确实存在,但与之相应的是无数次新生嘛。”
沈云檀眼里还有未尽的阴霾,他生怕周栎会想起一切,由他所述的故事并非谎言,却并非全篇,那遗漏之处被他故意抹去,他不能承受那段罪行被公之于众的后果。
明澈如水晶的感情是不存在的,如果真的有人聪明到极致,看透了一切,那他也别妄想和清可见底的小石潭发生化学反应了,沈云檀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因为说出来一切就结束了,懵懂了几千的的神会醒过来,而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自戕谢罪。
周栎的凭空猜测也顶多接触到皮毛,他在自己二十几年的记忆里找不到那么深刻久远的感情,这一生他都肤浅地喜欢沈云檀的皮相与身体,又如何呢?凡人有凡人的活法,他可以很开心地当个俗气又快乐的小人物,但是为什么,他喜欢的是一个神呢?
以上并没有经过周栎的头脑,这些纠结如少女怀春的思绪被其本能藏起来了,他此刻还是很得瑟的,翘着嘴角躺在床上,陷入一种自以为迟早能占得上位的意淫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有出处
第56章 死因
三天后的傍晚,断崖风波亭的正上空浓烟滚滚,徐重明的肩上落了一只绿眼珠的白鸟,他的手里紧握燃烧的火把,在看到周栎和沈云檀走入房门之时,他将火把扔进长廊,地面划过一簇蓝色火苗,继而一阵风吹过,火势骤长,细长的火龙吐着舌头,轻舔朱红半褪的门柱。
周栎的脸上蒙着浸湿的白色口罩,每走一步,平滑的水泥地上就被踩出一朵水花,水波来不及荡开立刻化为白雾消散,干涸的瞬间,他看了眼地上投影一般的朱红字符,扶额哀叹:“真是浪费啊,走不出百米一张符就失效了。”
符纸上原本鲜红的字迹慢慢变得浅淡,在彻底消失之前,他们穿过了火焰凝成的围墙。
“风波亭这个名字总觉得耳熟……”周栎看着火光下纹丝不动的木板上那排镂空隶书。
名字叫亭,却在楼中,印象中的八角飞檐与眼前的方正房间相重叠,风波是白浪叠起,眼前这间被火焰封锁的静室无论如何也与风波二字搭不上边,好在违和的地方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南宋时的杭州大理寺中也有风波亭,是岳飞的葬身之地。”沈云檀站在周栎身后,衣角有几处焦黄,脸色在火焰中衬得格外的白,鼻尖沁出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半空中蒸发殆尽。
绿眼珠的白鸟在桌案上纹丝不动,像只虚假的橡皮玩偶安了一对玻璃珠子当眼睛,直愣愣地昂首对着空白墙壁。
周栎迟疑着叫了一声:“文羽?”
那只鸟的羽毛颤动了一下,这细微的动作终于使周栎确认了案上的白鸟是个活物,他对沈云檀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注意着房间内其他动静。
沈云檀心领神会地微微一笑,掌间浮起犹如实质的柔和白光,收控自如地在房间里游蛇一般转了几圈,谨慎地点了点头。
周栎吹了一串声调起伏的口哨,自顾自盘腿坐在桌边的蒲团上,高声质问:“你们小昆仑的主人呢?胆小到不敢会面也就算了,连姓名都不说我也是佩服死了。”
小昆仑的主人并不在这里,那个老人轻易不会踏出房门,他已经年纪足够大了,早该埋身于黄土深处,能苟延残喘到今日,他的脚下早就垒起了层层白骨。
隔了半座山,他的声音从一只白鸟嘴里传出:“鄙人胡云升,年纪大了行动不便,借这小妖的身体用一用。知道我为什么活得久吗?就是靠谨慎二字,你要非说这是胆小我也没意见。”
明明是同一个嗓子,此刻白鸟口中传出的不是文羽一贯的清亮音色,而是嘶哑难听至极的声音,令人心生寒意。
周栎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直视着那对绿眼珠说:“噢,姓胡啊,难怪了,聪明人胆子都小,理解理解。”
“姓胡的不都是狐,也可能是虎。”沈云檀提醒他。
周栎哼了一声:“管他是什么,就冲他这怂样,小昆仑这一届领导层算是没救了。”
“布莱克呢?你先说清楚这个……人质的情况,不然我们没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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