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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之死-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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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栎却是定定地坐着不动,画符,尤其是画一贴见血的强效符,十分消耗心力,看起来一团乱麻的朱红符咒必须一笔连成,浓淡适中,多一点就算作废,直接团起来扔进废纸篓。
  为了提高成功率,他干脆祭出当年陪他度过装修期的耳塞,人声鸟语一律屏蔽,伴着轰轰的耳边血流奔腾声开始伏案抱佛脚。
  半晌过后,他摘下耳塞,活动活动发酸的手腕脖颈,不由发出感慨:“真是体力活儿啊。”
  程文哲在门外喊了一声:“你们办完事没?我跟陈老板等的腿都麻了。”
  门喀嗒一声开了,面前的周栎气焰嚣张,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黄符,好似抓着一把钞票,在半空里抖了抖:“你听没听过磨刀不误砍柴工?”
  程文哲顿时笑得十分狗腿:“小周老板,不对,周大师,能不能分小的几张保命的符?”
  周栎挑挑拣拣了半天,缓慢地抽出一张放在程文哲早就摊开的手心上:“你先凑合用吧,别沾水,珍惜点。”
  程文哲的眼睛又瞥向那厚厚的一叠,一声抠门精隐忍不发。
  “你这是什么眼神?这一厚摞大都是用来贴屋子的。”
  话语刚落,周栎就抽了半叠递给沈云檀:“有异样就用,别省。”
  一连串歧视动作看得程文哲目瞪口呆,手里轻飘飘一张清心符,他颤颤巍巍地将符纸叠成三叠塞进胸口衬衣兜,生怕自己忍不住将这保命的东西撕成两半。
  沈云檀当然用不上这些符纸,他正想推辞,程文哲的一只手伸了过来:“你是不是嫌多啊?好兄弟就该分享一下。”
  周栎一挑眉:“啧。我就见不得你这种见风使舵的小人……”
  程文哲心里咯噔一声,他苦笑着摆手:“唉别提了,我刚刚让人查了一下酒店周围的妖户,就是见风使舵的那种伥鬼,而且数量未知。”
  伥鬼们头戴高帽,手执纸扇,好在外表和常人无异,不至于像黑白无常一样惨白着脸有碍观瞻。
  “伥鬼啊……”周栎又试着拨了老和尚的号码,滴滴两声长音后,居然接通了。
  “小栎?”老和尚的声音没有以前中气十足了。
  周栎听到这个称呼浑身不得劲,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诶。”
  “师父前些天一直在外面,手机都来不及看。”
  老和尚亲自下山,这事肯定不小,周栎叹了口气:“事情办完了吗?身体怎么样?”
  “不服老不行啊,不但没个结果,还把腰给扭了。来说说你那边吧,出什么事了?”
  周栎将山鬼和酒店的事简单理了理,完了埋怨一句:“正打算去酒店,如果以后还是这种节奏咱得要求涨工资的。”
  老和尚那边信号不好,刺啦刺啦的,也不知道他听清楚没有,周栎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师父啊,你说伥鬼是个什么东西?和传说里的一样吗?”
  耳机里传来纸张摩擦声,看来老和尚刚刚是去书房了,周栎脑海里浮现出那间不到二十平的书房,对一个小寺庙来讲确实很大了,带锁的老木箱很沉,小和尚们一般不搬动,只把表面的浮尘掠一掠,樟脑球经常忘了续上,角落里的旧书会被虫子啃上几口。
  老和尚咳嗽了一声:“和警察那边查的结果差不多,伥鬼,但背后的虎却应该不是老虎,毕竟现代社会老虎的基数很小,能成精的几乎没有,更别说吃人了,有口肉吃就不错了。”
  周栎按了外放,音质更不好了,整的跟午夜鬼故事电台似的。
  “伥鬼原本是人吗?”
  “伥鬼如果脱离了……我们先叫那个东西为宿主吧,宿主与伥鬼之间的关系可以类比日轮花和黑蜘蛛,他们共生的可能性更大。不过妖户籍上登记的也是好几年前的情况了,他们分开后也可以独立存活。”
  意思是……除了伥鬼,还可能有他们的宿主。
  “其实我更倾向于伥鬼是被宿主控制的,去那儿的人避免落单,不然容易被它视作目标。”
  挂了电话,周栎觉得他得要回那半叠黄符,两根指头伸过去,刚捏住就被拍了一下:“干什么?”
  沈云檀瞬间猜出他的心思,心底一软,瞥了他一眼:“觉得自己很能耐?怕我拖累?”
  当然不是。谁也不知道这一趟会碰见什么,伥鬼还好,如果是其他的,更危险的东西呢?别说他喜欢沈云檀,就算是他们陌不相识,也不能眼看着人落入险境。
  周栎放了手:“这次我和陈衡去就好了,你不是来茶馆工作吗?喂猫泡茶就好了,不然出去一趟店里又得停业。”
  沈云檀最终还是跟着去了,一同前去的还有程文哲,他入戏入得很快,声称自己是警察,不去对不起人民群众。
  对这种说法,周栎相当嗤之以鼻:“你去了才对不起人民群众,忘了自己昨天刚被鬼上身吗?”
  程文哲闻言摸了摸自己的印堂,呵呵一笑:“我那是吸引敌方火力,就算我不去,也会有人遭殃。”
  陈衡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都去吧,不就一破酒店吗,工作人员一堆也没见人家怎么着。”
  大人们都走了,布莱克拿着扫帚往门口一蹲,嘴里哼了一支曲子,仔细一听,原来他唱的是小白菜。
  “小白菜,地里黄,三两岁,没了娘……”
  这一招吸引了不少客流量,点得东西还都挺贵。爹不亲娘不爱的小布吭哧吭哧端茶送水,不时地被关爱几句:“不容易啊,异国他乡的。”
  他喜欢店里客人很多的感觉,热闹,他也喜欢钱,盯着自己的账号余额,每到一定数量就去换成金条,埋在自己的树根下,除了他,谁也找不到。
  路上,程文哲大概在找伥鬼的资料,嘴里嘟囔着:“被害了反而与犯人共生,这不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吗?”
  周栎忽然问了句:“方琢言呢?今天他们去哪儿了?”
  陈衡搭话:“其他人都回去了,方琢言和吕妍因为酒店这事还住着,现在……坏了,他们应该在酒店。”
  车里开了空调,闷得慌,周栎将车窗开了条缝:“热了跟我讲,我先透透气。”
  “我要不要打个电话,让他们先离开那里?”暖风吹了进来,程文哲向后一靠,恋恋不舍刚才的冷气。
  “打吧,起码让他们注意一点,尤其是吕妍,我总觉得那女孩怪怪的。”陈衡也说不上来哪里怪,可能是太白了,也可能是脸上没什么笑容。
  方琢言此刻在盯着酒店的资料册,除了房间号都是尾号七,还有别的相似点吗?
  都是每天洗澡?不算。他自己还每天洗澡呢。
  都喜欢看同一份报纸?不对,酒店里就这一份报纸。
  那……每次都指定同一款香薰蜡烛?他觉得自己找到了重点。
  蜡烛是额外收费的,一般旅客不会要这个,照明有各种灯具,味道有自己的香水,点蜡烛干什么呢?瞎矫情,还得挂念着别引起火灾。不过有情调嘛,情侣房里还是经常看见的,比如薛霖——第一个受害者。
  而前几天那个人呢?许冰洋,独身男性,游客,为什么会要一款无花果蜡烛?那种奶香,或者花香?从游客的心理需求来看,他更应该偏好于在异乡的酒店里享受流浪的孤独感,就算想烧蜡烛,也不应该选这种受众99%为女性的香调啊,或者说……这个蜡烛杯并不是他自己点的?
  正想去许冰洋房间一探究竟时,忽然接到了程文哲的电话,他啧了一声,这时间恰得真准。
  “文哲?我发现个事,那个许冰洋,他点的东西有问题。”
  程文哲有点紧张:“你别瞎动弹,赶紧出来,还有吕妍,都别进酒店了,里面可能真的有鬼,我和周栎他们马上就到,听到了吗?”
  方琢言变了脸色,握着手机跑到走廊里,大喊吕妍的名字。
  以前看电视时是上帝视角,觉得一出事就叫同伴的名字很白痴,没什么用,还浪费口水,事情真发生在他身上,只剩后悔莫及,为什么明知道有危险还和她一起来呢?为什么不让她和张鸣他们一起回家呢?
  吕妍昨天自己提出要留下来,她当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往常一样,灯光下,她说:“先不用买我的票,过几天和文哲他们一起回去。”
  他问:“为什么?”
  姚芝又露出那副尖酸刻薄的模样:“装什么?显得自己特别有情有义吧。”
  吕妍照样不理她:“我自己的事情还没做完。”
  方琢言苦笑,说是自己的事情,其实还是跟他来酒店查看情况了,他想: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在担心我。
  吕妍在天台边上坐着,她戴着耳机,蓝色的耳机线弯弯绕绕延伸至膝盖,接口端摇摇晃晃地垂着,没有连接着手机或者其他播放设备。
  那扇半旧的门被砸开了锁,门是掉漆的木头,锁头也是锈迹斑驳的,再过些时日,想必砸都不用砸,用手一掰也能打开吧。方琢言紧攥了一下手心,就在不久前,他还想着将所有的旧锁都换掉。
  “吕妍!”
  程文哲听见了他的叫声,头皮一下子炸开,语调急促:“喂?吕妍还好吗?”
  无人接听。
  吕妍记得自己的名字,她想回应,但脖子有点迟钝,像生了锈的机器人,一下一下地转过了头,身体却保持不动,再转下去,头会掉吗?
  耳机里是什么声音?她的大脑似乎停止了运转,明明是常听的曲子,却恍如隔了一层纱,怎么也记不清名字。
  “I don’t wanna sleep on this night……Feel my heart;seems so bright;again and again。……”
  是什么?方琢言跑过去,抱着她的头:“吕妍,不要动。”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never let me go。”
  她停止了绞刑一般的转动,跟着念道:“别让我走。”
  作者有话要说:
  耳机里的歌是《never let me go》
  伥鬼的形象来自《朝花夕拾?后记》:“老虎噬人的图上,也一定画有一个高帽子的脚色,拿着纸扇暗地里指挥。不知道这也就是无常呢,还是所谓‘伥鬼’。”


第30章 天台
  片刻后,一辆白色SUV在一片扬尘中刹住了车,酒店前拉了黄白色警戒线,平时透亮的旋转玻璃门都蒙了尘。
  电话一直没断,喀嗒一声之后,听筒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之后再无半点响动,程文哲对着通话中这三个字看了半天,最后确认那喀嗒一声是手机落地的声音。
  “怎么进去?”周栎推了推玻璃门扇,像是被什么卡住似的,纹丝不动。
  程文哲指了指西边的侧门:“到那儿看看?”
  周栎冷静下来,盯着门缝里的锁扣说:“那个也是锁着的。”
  “你有没有什么……开锁的东西?”
  顿时周栎的脑海里涌现出一堆广告牌,拨打那一排整齐好记,就能联系到专业开锁师傅,号码是多少来着?他犹豫了一下:“你们有谁记得那种小广告上的开锁热线?就那种几个七几个一的电话号?”
  陈衡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盯了他一会儿,伸出食指,骨骼血肉慢悠悠地木质化,几秒后,他的食指完全被植物的根须覆盖,灵活地在空气中抖动。
  周栎打了个响指:“走。”
  陈衡小心翼翼地拨开锁心的弹子,随着一声轻响,他如释重负地拧开了侧门。
  程文哲跨过门槛带路,指着屏风后的楼梯:“走这边。”
  身后是艳阳高照,一进门却是阴冷沉寂,像是弃置已久的仓库骤然遭了贼,到处都是冷脸待客的氛围,过道狭小,墙上挂了三幅画,马蒂斯的色彩活泼又温柔,壁纸与桌布恍若倒了玫红颜料桶,蓝与绿的色块上橙红人体牵手跳跃,擎着扇子的歪脸少妇眉眼依旧天真。
  三幅画红□□域逐渐减少,周身气温也逐渐降低,周栎打了个冷颤,难以置信地咝了一声:“方琢言他们在哪儿?大夏天的,这温度也就二十度吧?”
  沈云檀握住他的手:“上楼吧,他应该去天台了,那里露天,应该会被太阳炙烤得烫手吧?”
  “为什么是天台?”周栎脚步不停,跟着程文哲的背影一层一层往上。
  沈云檀搓了搓他冰凉的左手:“天台的概率大,鬼故事的经典发生地。”
  又一个楼梯拐角处,程文哲忽然停了下来,弯腰捡起什么东西,随即皱起了眉:“他的手机。”
  屏幕非常坚强,脸朝下摔的,只碎了一个角,完全不影响使用,程文哲将手机往兜里一塞,抬脚继续往上,一手拿出了那张不清楚有无副作用的黄符,极其谨慎地往面前一挡,生怕有什么东西忽然蹿出来。
  鬼这种东西,可怕之处在于其谲诡不定,例如睡觉的时候总觉得床头会飘出来一个吟着怪异腔调的白影,床下还可能潜伏着另一只鬼,会伸出长长的指甲薅你的头发,程文哲的身后是周栎,照理说后方防守强大无需担心,可他生怕周栎也遭了伥鬼的暗算,等他下一次回头,周栎也许早已变成青面獠牙的怪物了。
  怀揣着起伏不定的恐惧感,程文哲此刻的动作滑稽地像个身手灵活的猴子,前后左右上下须得兼顾,一张黄符显然满足不了他的需求。
  他看着沈云檀手里的符,垂涎欲滴得像个饥渴的旅人:“我说……云檀,你能不能分我一点,往我周身贴一些防身的符?”
  周栎望着他,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你知道做什么才会周身贴符吗?”
  陈衡补刀:“僵尸、恶鬼,一张符镇不住,得全方位压制,脑门、脖颈、四肢、肚脐,最多四张也就够了,你要求的这种裹浴巾似的贴法,我觉得太浪费了。”
  “我知道了,这符是往鬼身上贴的。”程文哲反应了过来,非常后悔自己没有搞清使用指南,将薄薄的符纸翻来覆去观察一番,决定一次性问清楚,“是一次性的吗?”
  “看情况,将鬼按由强到弱分为A到F等级的话,A级的贴多少符也没用,估计碰不到那东西黄符就自燃了,B级用一张可以勉强限制它的行动,C级可以完全制住,到F级小鬼你只要拿起符靠近它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听起来就像打游戏,规则就是规则,会不会还有需要氪金的至尊强符?程文哲感觉自己像某款游戏的弹窗广告一样:开局一把刀、一条狗,升级全靠浪。
  他摇了摇头,不行,自己得直面惨淡的人生:“那……伥鬼是哪个等级?”
  陈衡耐心地解答:“伥鬼是一个物种,而个体具有多样性,照周栎这个说法,伥鬼的等级大概分布在C、D这种档次。”
  周栎一把撑住楼梯扶手,爬了四五层楼,总算看见了尽头的亮光,木板门大开,地上还扔了一把锁,他推了推程文哲:“走啊,怎么不走了?”
  程文哲还在想着伥鬼,骤然被推,浑身一抖,一掌将手里的符拍到了周栎脑门上,如同拍一只熟透的西瓜,手法很是利落,周栎愣了一下,硬生生抗下了这一击。
  沈云檀千防万防,没料到队伍内部出现一个自乱阵脚的,连忙过去扶着周栎:“怎么没躲?感觉还好吗?”
  周栎天旋地转了一瞬,身体晃了晃,顺手摸了一把沈云檀的腰:“我感觉有点虚弱。”
  沈云檀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支棕色药瓶,外壁贴着标签:安神补脑液。
  “喝了它,可能有点苦,喝下去就不虚弱了。”沈云檀见他眼神清明,还有力气揩油,立刻知道这人没什么事了,不过喝点东西总是不错的。
  “安神补脑液?我觉得自己挺好的啊,我爹妈都夸我聪明的。”周栎这话说的违心了,周啸山和贺文珺虽然奉行蜜糖铁棒一起上的教育方针,但他记得最清楚的也就小时候围棋比赛获奖时被夸了几句。
  沈云檀点头:“这个会让你更聪明。”
  行吧,以身试毒了。液体是温热的,味道像甘草片,更苦一点,还可以接受,他吸了几口锯齿状小吸管,很快就空瓶了。
  周栎虽然没练铁头功,但是童年时期没少跟小和尚们像两头牛一样对顶,自然这脑门也算坚若磬石,他咽了咽嘴里残留的苦味,磨着牙掀掉眼前蘸了口水的黄符,眼神不善地看向程文哲。
  “这个真是不好意思……”程文哲讪讪地笑了几声。
  “我发现你在某些方面特别有天赋。”周栎意料之中看着他表示疑惑,吐出后半句话:“比如误伤队友,推荐你进修一下太极拳,什么野马分鬃、白鹤亮翅,可能会心平气和一点。”
  “我会的,感谢推荐。”
  程文哲在将要碰到门沿时突然停了下来,面露难色,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极为紧张:“要不周大师先上?”
  周栎一眼看穿,塞给他一张符:“实不相瞒,咱这胆子本来就小,刚刚被你一拍,更小了。”
  悔不当初。
  人一手忙脚乱就容易出事故,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站在了门口,咽口唾沫都能被自己的口水呛一下,站定了,人未到声先出:“老方?方琢言?”
  真看见了外面的情形,也就不那么怕了,地面的白砖泛着刺眼的反光,程文哲用符纸半遮了眼睛,在踏进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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