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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变-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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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能进这院子的,哪个不是眉目如画,灵巧俏丽?都比这丫头要强上何止百倍!心中纳闷,那平日里颇刁蛮的三小姐也不知是疯了什么魔,居然把这个曾经不知羞耻潜入少主子院中的下贱丫头送入少主子住地,这不是污了这院子的清静吗?虽然心中不满,但他也不敢对三小姐的举动多啰嗦,因为这是少主子首肯了的。

  “你先拾掇拾掇,等下就去做事,这院里的大丫头呈悦会告诉你该干什么的。”周总管道。

  “是,奴婢明白了。”转身就要去整理自己那简单的行李,却见周总管仍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什么?不解的问“总管还有吩咐?”

  周总管肥硕的脸几乎气抖。不上道的丫头!也不知道拿银钱孝敬通人情,就这么白手而来,真是个粗鄙不懂规矩的丫头!心下更是轻视小茵,冷哼一声,嘟嘟哝哝着一甩袖子离开。

  带来的衣物很简单,就那么几件粗劣的衣衫,根本没花什么时间就收拾妥当,福嫂给的治眼痛的药丸,她小心谨慎的收在床头的匣柜里,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只要一想起那眼痛发作的痛苦,她就心中发怵。

  把一切都安置好,她才得闲打量这间厢房,果然不愧是内园,虽然一样是下人的住房,却要比外园下人的住所要宽敞明亮许多,连那家具和日常器物也要好许多。

  坐在桌边为自己倒了杯茶,轻抿一口,居然是上好的菊花茶,清香沁凉,入口爽神。小茵不由一笑,到底是右相檀紫衣院中的下人,待遇真是不同,别说和外园比,大概比之内园中其他几处主子处的下人,也要矜贵几分。放下茶杯,她转眼看向窗外,一树矮梅簇生轩栏外,虽然已经过了花期,但那虬龙游蜿的枝干,仍透出种枯笔画般的意境。

  到了现在,她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檀淡衣要把她一个粗使丫头调入内园,而且还是调到檀紫衣的“扬风苑”,这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因为进入“扬风苑”的下人,每一个都是要经过严格挑选的,不仅要聪明伶俐,还要面容清秀,而小茵只是个厨房里的粗使丫头,在众人眼中,她一向笨拙粗鄙,长得也不好看,勉强算是普通平凡,她调进内园“扬风苑”,简直像是草鸡闯进了白鹤池,鹅卵石装进了紫檀匣,极度的不搭调。

  对于檀三小姐的心思,她难以摸准,难道还是为了连城侯,檀淡衣依然对她不放心吗?应该不至于啊?

  她的“高升”,人人又是诧异又是羡慕,眼红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府中,不知道有多少丫头婢女仰慕着檀紫衣,谁人不想侍候在他身边,万一少主子看对了眼,收了房,做了通房的大丫头,那是何等荣耀,可谓是一朝升天!而对于她的调升,母亲福嫂并没有任何喜色的平静,只是临别将眼药交给她时,望着她的眼神意味莫测。

  小茵无奈笑了笑,放下茶杯,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意的平静,倒还隐生忐忑。莫名其妙的调职,不合常理的高升,似乎隐着什么不安的东西,常言说得好,突然的好运背后,总有意想不到的秘密。

  况且,檀紫衣以十二岁稚龄入朝为官,能够在错综复杂、勾心斗角的官场一路平步青云,年仅十八岁就坐上右相之位,他的手段绝不简单,心思也必极其过人,要坐上高位,背后必定隐藏着许多见不得人的东西!在这样的人身边服侍,虽然还谈不上“伴君如伴虎”,但也差不离了,也许从今以后的日子要再难觅得轻松的提心吊胆吧?

  叹口气,以后只能小心行事,谨慎处之,多做少问,把自己尽量的透明化、空气化,没有存在感,就没有人注意她,这样应该可以过得平安点。

  略抬眼,窗外那方天空,云堆如积,风波涌动,天色渐暗下来,风势渐大,吹得愈来愈低重的云层诡谲的翻涌。

  要下雨了,这个季节,正是夏天暴雨多的季节,她抬手掠了掠被风吹乱的发丝想。

八 逆天改命的人
“怡宝居”的老板笑容满面的殷勤递上几张样牌推荐:“檀三小姐,您再看看这几款,都是最新的样式,是按时下京中最流行的回鹘族的饰品设计的,您要是戴上了,绝对是冠盖京城,无人可比!”

  “哦?拿我瞧瞧。”檀淡衣放下手上正看着的样式画牌,接过老板递来的样牌仔细挑选着。

  “嗯,果然别致,倒是少见的款式,那么这件,这件,还有这件也给我定上吧。”她一连选了好几件新款式的首饰。

  见檀家小姐出手大方,那老板的脸早已经喜得满面红光:“还是檀三小姐品位不俗,选的尽是我们‘怡宝居’的精品,您放心,一回去,我立即让大师傅给您先做,务必尽快把首饰送到府上来。”

  檀淡衣点点头,道:“那么麻烦秦老板了,每次都要你亲自上门送样牌,真是辛苦你啦。”

  “哪儿的话,瞧三小姐您说的,真是折煞老朽了,能够给您使上力,那是老朽的荣幸!”

  对这样的恭维,她只是矜持的浅笑,然后道:“那有劳秦老板了,映霏,你领秦老板到帐房支定银吧。”

  秦老板一路恭身哈腰的迭声道谢着退下了,檀淡衣小案上的冰盘里捏起一枚冰镇杏子放入嘴中,优雅的小口吃着,将核吐入一边的青铜盂钵,接过映绛递过的湿帕子擦了擦手。

  “映绛,我的头发有点散了,重新帮我梳梳。”她抬手轻理发鬓道。

  “是,小姐。”映绛答。

  闺房的一角摆放着的青瓷大盆里装满了冰块,一个小丫头站在盆后正用把孔雀翎羽团扇扇着冰,为整个闺房送来阵阵带着寒气的凉风,在房内四角也放置着四个盛满水的为降温用的大水缸,檀淡衣坐在湘竹透花折屏后。梳妆台上菱镜立,珠翠凌放,青丝披华彩,一点红妆一点风流,细细理情愁,婉约妆容为谁描?

  錾刻细纹金背镜中,是张桃花般含粉的美丽面容,虽年纪尚幼,却已经在眉眼间流露出万千风华,可以预见,她日后必会成为何等出众的女子,一代佳人丽质天成,青荷绽初色。

  “小姐,你真美。”映绛由衷的赞美,手中的嵌细珠篦梳慢慢的滑过那把滑不留手、光华鉴人的乌黑长发。

  翦水双眸闪过一丝笑,略带得意的轻掠发梢,漫不经心的问:“那丫头在哥哥那边如何了?”

  “听呈悦说,她倒老实,除了干活也不多话,即使....”停下踌躇着不语。

  “怎么?有什么不对?”镜中的眸子由铜镜睇着身后的贴身丫鬟。

  “说这丫头不知道是蠢笨还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对于那院中众人对她的耻笑羞辱完全无动于衷,就只会低着头做事。”

  唇角绽出一点不屑的嗮笑:“还能是怎么样?那丫头就是这么个粗鄙胚子,之前不是问过外园的管事嬷嬷了吗?说这丫头一惯痴傻,平日里也就是个被人笑诮的货色,连那倒夜香的下人也瞧她不起,这种丫头,能对别人的耻笑知道什么,摸不准,还以为这就是别人对她说话的正常态度呢。”

  细心的为妆台前的美人儿簪上螺钿镶珍珠簪花,犹豫着问:“小姐,奴婢也不知道该不该问?其实.....奴婢一直不明白小姐你为何要.....如此费尽周折的把那样的个粗鄙丫头.....安排到少主子院中补职?这让奴婢百思不得其解。”

  转身回眼似笑非笑的看着隐带不平的映绛:“映绛,我明白你这些年的心思,你大可放心,你是我最得心的丫头,再不舍我也会给你安排个好归宿,等到我嫁给小侯爷了,带谁去做陪嫁丫头也不会带你去,我会在走前将你交托给哥哥,哥哥那么疼我,必然会看在我的脸面上将你收房的,也算了你多年的夙愿。”

  映绛满面飞霞的羞红了脸,眼中难掩喜色的忙跪下谢道:“谢谢小姐对映绛的厚爱,映绛无以为报,只有尽心全力服侍小姐。”

  檀淡衣满意的点点头,回身对镜细细整理妆容道:“起来吧,你知道以后怎么报答我就好,至于把那丑丫头安排进‘扬风苑’我是另有打算,你无须在意。”

  映绛低头称是,起身继续着手中的活计,为她在发间戴上条彩珠缨带,檀淡衣凝望着镜中自己娟丽无双的脸,心绪蹁跹,不管意中人是出于什么原因和那丫头接触,也不管那丫头是何等的庸俗的上不得台面,为了这份执恋,她要杜绝一切不安的因素!将那丑丫头安排到哥哥院中,是因为知道这丫头一直痴恋哥哥,让她得以每日见心上人,就不会对连城侯再有什么非分心思,一心牵系在哥哥身上,而连城侯应该就会疏远她了吧。

  转眼看着窗轩下已快残败的淡红垂丝海棠,她心中又是难过又是酸涩。海棠花零颜色残,独剩叶轻,沾尘埃。庭院百花争风光,几人得看几人惘,落花难叙愁。

  自己为情的殚心竭虑,谁人知?谁人怜?若说诚感动天,那个人儿可终有一天会将她怜?

  小茵看着已经打扫干净的花阁,满意的甩弄着抹布坐在张圈椅里休息,她来到这“扬风苑”已经快一个多月了,接手那契满离开的丫头的工作就是每天打扫院中的花阁。接待宾客用的花阁很大,虽然又是擦拭又是抹洗的工作量堪称不小,但比起原来在厨房里如陀螺般转不停的工作已经是轻松许多,而且吃得也比原来好!小茵不由一笑,来的这段时间,这身体已经长胖了些许,已不再那么营养不良的孱瘦嬴弱模样。

  收拾完清洁用的水桶和鸡毛掸子,她转身离开花阁往后院走去,来到下人们休息小憩的房间,却见院中侍候的丫头婆子和小厮们正在端碗吃着东西。

  见她进来,原来在说闲话笑闹的众人静了一下,然后又无视她的继续边吃边说笑,一派欢快场面。檀紫衣待下人颇宽厚,院中每天都有厨房专门做些吃食甜品什么的给下人,每天一次,今天也不例外。小茵见到他们今天吃的是桂花百合甜汤,而且居然还是冰镇的,要知道,在这古代能在夏天用冰消暑的可都是达官贵人和富贾,仆佣那是难得享用的。才干完活舌干口燥的小茵见到这样清凉的冰品愈加觉得喉干如火,忙不迭的抬走到盛甜汤的大瓷碗边,拿起个小碗就要给自己舀一碗解解渴,不料从旁边突然横过一只手,拦在她伸向甜汤的勺。

  “慢着!这是少主子特别赏下来犒赏我们下人的,不是给你吃的!”在院中只居于大丫鬟呈悦之下颇有些地位的丫鬟呈涓跋扈的道。

  又来了!小茵心道,经常是这样,自从她来到这院中,这院子里的仆从婢女们人人欺负羞辱她,她为了避开争端,总是忍了再忍,就连这每天的吃食小憩,只要那天做的东西好,就定会刁难她不让她吃。以往她也就是笑笑离开算了,可是今天,她是真的又渴又累,天知道那碗中的冰镇桂花百合甜汤有多诱惑她!愈加让她觉得忍让已经到了限度的要发作。

  “你不是说了吗?是少主子赏给我们下人的,我怎么就吃不得了?”她反驳,抻手执勺又往那大瓷碗。

  见平时忍气吞声的她居然反抗,呈涓一怔,但立刻很快省悟过来,一把抢下她手中的勺,厉声喝呲:“你就是不能吃!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你也不过是连狗都不如的下贱胚子!你也配吃?你只配嚼那猪食!”

  四周的仆从丫头婆子们轻笑出声,无人说什么或阻止,看着她的眼睛鄙视而轻谩,对于呈涓的刁难,人人抱着看好戏的态度。忍耐已经到了头,虽然她一直告诫自己,在这院中为了平安的过下去,能忍就忍,能避就避,无须与她们这些奴颜卑膝的人一般见识,可是,忍耐总是有限度的吧?人总不能一味的将自己的尊严任人践踏吧?

  冷笑道:“是吗?我连狗都不如?真是多谢了呈涓姐姐的告知,也让我知道了,姐姐比我强,原来还是如狗的。”

  小茵的讽刺,让众人也忍俊不住的哄笑出声,呈涓又羞又怒,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瓠牙咬唇,恼羞成怒的将手中端着的那碗甜汤全部泼在了小茵身上,浇得她一头一脸全是,小茵被这突变弄得楞在了当场。

  “我叫你个牙尖嘴利的死丫头张着狗嘴乱咬人!今天不撕烂了你这张祸害的嘴,这院中是再难得清静了!”说着就扑上来抓住小茵用力撕打起来。

  这身体太过瘦弱,根本没办法同身体健实的呈涓抗衡,才挣扎了几下,她就已经被那愤怒中爆发惊人气力的丫头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即使身上受到雨点般的拳脚,她仍倔强的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呻吟。

  面对这样的暴行,没有人出声阻止,没有人同情她,大家都冷眼旁观着。

  “好了,呈涓,你打也打了,这丫头也被你教训够了,气也该消了吧,且住手了,闹大了传到少主子那里终归是不好。”院中领事的大丫鬟呈悦终于出声说道。

  呈涓这才恨恨的收了拳头,嘴里却还一路迭骂不止,呈悦望也不望一眼缩在地上的小茵对众人说道:“大家也休息够了,现在该干嘛干嘛去,都去做事吧。”

  众人嬉笑着纷纷离开房间,呈涓朝倒在地上的瑟抖身影啐了一口也移步离开,刚才还热闹异常的房间顿时变得萧肃安静,只余地上那俱单薄身影,一身的哀凉和伤痛。

  小茵慢慢的抬起头,忍住一身的剧痛摇摇晃晃的起身,满眼辛酸的看着留在桌上的盛着冰镇桂花百合糖水的大瓷碗,再难故作坚强,泪水缓缓滑下了脸庞。前世的她,为了救姐姐虽然屈辱的卖掉自己做人情妇,但憬然从来没有委屈过她,甚至是相当宠爱她,在那短暂的二十多年人生里,她也从没有受过这样巨大的耻辱。而今天,她却为了碗甜汤,被人这样的当众羞辱和殴打,真是可悲到了极点,真是心凉到了极点,虽然这是小茵的命运,不是她童颜的命运,虽然这是小茵的被折损,不是她童颜的被折损,但,有区别吗?她已经是小茵,所有羞辱,是她在承受,也是她在背负,痛彻心肺的也是她的心。

  以前的小茵,也许因为打小这么卑微惯了,对于这样的羞辱习以为常的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是她不是!她是个在二十一世纪成长的有着高学历的女子,即使曾选择卖身承欢,她也在那八年中坚守着自己内心的尊严,也不曾自暴自弃过,依旧保持自己的秉性。就是因为有这样的灵魂,所以对在这里受到的难堪和羞辱,她倍感到痛苦。“心比天高,身为下贱”,不禁想到这句描写晴雯的句子,难道自己也是这个时代的晴雯?错投卑贱的丫鬟身,内里却寄宿着个自尊自傲的灵魂,或许,她不该有这样自怜自重的灵魂,这样也许能像以前的小茵那样活得轻松点吧?

  身心俱是伤,泪水落凄凉,再难思量,她转身慢慢离开,犹如梦游般,她毫无目的的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院子里的一潭小池边,站在青石上,低头看着水波摇曳的水面上,倒映着的影子,破碎,零散的扭曲,真真是她内心的写照,她的心也是这般的碎零如撕。

  紧紧攥拳,指甲深抠入肉,疼痛的感觉是如此清晰的传到每一处神经,会疼,证明她还活着,活着,就是无论他人怎样的践踏她的尊严也要继续下去!绝不会就此放弃活着的机会,绝不会就此放弃自己的自暴自弃,被羞辱,被折损,被轻视,只是人生中的局部,不是全部,她,既然生于斯,哪怕苟活,也要坚持下去!

  心中的孤勇渐生渐盛,逐渐战胜之前的哀怨自伤,充斥满她的内心,她是坚强不屈的,她是折而不断的,即使身为下贱,她也有卑贱人生中的坚守和自尊!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行,增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大声念着这篇《孟子·告子下》,激励自己,勉励自己,给自己打气鼓劲,念完,她顿时觉得心情豁朗,所有阴霾尽扫一空,也骤然觉得眼前的景色不再哀婉的明亮美丽起来,她想到自己刚才的颓废和哀怨,不禁自嘲的轻笑出声。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这就是你认为自己满身伤痕的原因吗?”一个清润磁性的声音不无讽刺的在宁静中突兀响起。

  惊回首,映入她眼帘的是抹俊雅颀挺的身影,发簪白玉簪,身着日常款式的天洗青长衫,腰系锦带,随意的悬佩着枚暖玉鱼形佩,吊着个平金绣的荷包,眼眉俊朗,神形卓然,满身闲庭信步的悠闲。

  檀紫衣,小茵错愕,没明白过来他话的所指,只是莫名的看着他,檀紫衣淡淡一笑,悠步向前,与她相对而立的站在青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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