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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变-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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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他投向远处清冷一瞥,蹙眉,多有恨铁不成钢的懊恼,又有无计可施的无可奈何,更多的是忿恨,恨红颜祸水的孽障成祸,妖孽啊!

  拂袖回身快步离开,想要将刚才看到的一幕抛在身后,那叫他又恨又惜的孩儿,何时才能长大教他放心?这唯一牵肠挂肚的独子,怎的就对那样毫无德容可言的女子动了心呢?怎么他的循循善诱,苦口婆心,那孩子就是执迷不悟呢?

  这女子,那位九宵之上的君王,将她为棋,除了因为她聪明睿慧和关系牵涉多有微妙外,还因为,她身份实在低贱,出身鄙野,无论以后她多么的居功显赫,也难以挟重自成气候,也就永远不可能发生持权威胁到太子和朝堂的局面。

  这步棋,不得不说,正德帝走得精妙至极。

  东宫属官们循着师尊刚才远眺的地方望去,只见远处殿廊下,一个身着红色朝袍的少年,一步一趋的紧跟在个少女身后,似乎在急切的说着什么,少女不时停下,笑着摇摇头,回他几句,而后又继续向前。距离虽远,但还是可清晰瞧出,少年举止间不予掩饰的倾慕灼情,拳拳跃于人前,分分滚烫化开冬日严寒。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走停停的在殿廊上演着,任凭北风吹袂涌,情愫不倦凝眉间,东西相往怎闲淡,相思撩乱不定止。

  蓦地明白过来,为何清泷公刚才面色如此不佳,原来如此,其实,姬家少公子爱慕太宣真卿一事,在宫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因为姬少弘从来没有想要掩饰过自己的心情,更有恨不能要天下皆知他少年一腔赤情的狂热。

  众人匆匆追赶清泷公,不再多看。

  少年情怀,纯真若雪,粹净无一丝半点垢渍,怎又会知道他父亲的计较和诟诽,是有着诸多原因的,他仅仅是忠于自己少年的不顾一切的狂热初情而已,反而显得弥足珍贵。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飘落,越来越大,越来越厚,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来,卷起地上的雪翻涌似浪,腾腾迷乱,也刮得路上行人瑟缩着脖子,躲不及那风中刺骨的寒意。

  “滚!你这泼赖货,再在这吵闹,可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夹杂着怒斥,一个人连着个破旧的包裹被推出客栈门口遮风的厚厚棉帐子,狼狈的摔倒在雪地里,滚了一身的雪屑和泥污。

  那人爬起来,顾不上自己身上脏秽,扑向门帘:“你们怎能如此不讲理?抢了我的书去,叫我以后如何读书习帖?快将我书还来,还来!”

  帘后陡然伸出一只脚,用力踹在他胸口,那人“咚”的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帘后钻出个五大三粗的店家伙计,撸起袖子,龇呲怒向。

  “你这赖账的穷书生,自己不给房钱,倒还在这叫嚷起人家不讲理了,自个欠了我们半月的房钱不说,怎的就活该我们要救济白搭了?你那几本破书,还抵不过这半月的房钱呢,要不是我家掌柜的瞧着这天实在冷得慌,发了善心,还不扒了你的衣服,叫你光着身子滚蛋,哪里还能啰嗦什么!快给我滚,不要在这里一身穷酸气的霉了我们的门头,再不走,可莫要怪我送你到河里去洗洗你这愚腐的脑袋,让你知道什么叫讲理不讲理,快滚!”店家伙计做势挥了挥拳头,满脸横蛮劲。

  倒在地上的书生忿恨的瞪着店家伙计,却是敢怒不敢言,勉强撑起身子,拿起地上那个早已经被雪水污了的破旧包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满是怨恨的看了眼狗眼看人低的店家伙计。冷笑一声,终有一日,他定要让这家店、这个人付出今天羞辱他的代价!

  转身蹒跚的离开,那店家伙计才骂骂咧咧的转身回到帘后,路上行人行色匆匆,谁也没有多看一眼这走在风雪中的书生。他身上的衣着单薄,难以抵御此时严酷的寒冷,不禁愈加蜷缩身子,浑身哆嗦,颤抖着在风雪中漫无目的的走着。

  江淳诲心里苦涩,十年寒窗苦读,远离家乡赴京赶考,本以为以自己满腹经纶,定可榜上有名,从此一展雄心抱负,为自己留个名声彰世,以耀门楣,孰料,却是名落孙山。

  出身寒门,家境贫困,为供他进京赴考,早已经是家徒四壁,举家食粥,债台高累,现在落榜无名,怎有颜面回去见家中殷殷期盼的父老?随身盘缠渐尽,走投无路下,想起家乡有一同乡族亲,精于丹青,妙手驰名,十里八乡里也是小有声誉,数年前入京谋生,被一户官宦人家瞧上了眼,聘为家中小姐公子习画的老师,据说混得不错,那家官宦的小公子,现下更是名声显赫,他就是如今把持朝政,权势熏天的当朝右相——檀紫衣。

  寻思着投靠族亲去,就算不能在檀相面前为他置言谋得一官半职,亦能暂解他盘缠即将告尽的窘困,让他在京中可有一处落脚地,好安心用功苦读,待来年的开考,他再奋搏一次。厚着颜面上了右相府,求见,谁知说是没有这么个人,急得苦苦哀求,那门房去问了半天,才回话说,总管说,这人,早在几年前就离开相府了。

  顿时陷入无助的困境,百般苦思,却是黔驴技穷,枯住客栈数日,处处抠省,还是钱物花尽,也欠下了店家的房钱,才在这寒冷难耐的深冬,被如此不留情面的赶出来,像只丧家之犬般的狼狈不堪,真是失了读书人清傲的尊严。

  愁苦蔽眼难散,刚才虽发下心愿,终有一日要那狗眼势利的店家悔恨侮辱了他,可是,现在面对望不见希望的绝境,走投无路,刚才的想法是即讽刺又可笑,落魄如他,连今夜的吃饭落脚都是未知数,又能拿什么来翻身,又凭什么去要人家好看?

  不过是生活碾轧下,无力改变命运的低层小人物的痴心妄想而已。

  浑浑噩噩的走着,怅惘绝望,不知不觉来到神武湖边,眺望掩在纷飞大雪中的湖面,萧涩冷寂,浩瀚湖面,旷目展阔的水面,淼淼森森寒,虽没有冻住,但还是透着股欲彻欲极的寒冷,锁得人愁愈深。

  唉声叹气,长叹短嘘,江淳诲抱着烂包裹左右思量,真真是沮丧到极点,莫不如一纵身跳进这湖里,死了倒干净,省得进退都是无望的窘困。

  “这位公子,怎么穿得如此单薄的站在这里迎着湖风吹,莫不是嫌这天还不够天寒地冻的,练身板子呢?还是说,遇到了什么愁人的事?”妙悦婉丽的声音,挟着嬉笑的飘来,在风雪中,竟有化去寒冷暖沁人心的魅力。

  江淳诲茫然望去,一艘精美小巧的画舫悠悠荡荡的驶过来,雕千层菡萏纹的窗棂,轻轻的推开一丝缝隙,那声音正是从窗后传来。

  小舫停在他面前,织着鹤鱼纹的重锦裹里的舱帘掀起,一个秀丽的婢女走出,站在舫前甲板,撑开一把绘白梅图的青桐骨油纸伞,得体的恭敬请礼:“公子,我家小姐瞧你一身风寒侵身,想请你上船喝杯茶暖暖身,不知可否赏光?”

  怔怔无语,不知如何做答,太过突然的情况,陡然而生的事物,他猝不及应,呆呆站在那里半天,婢女的耐心再请之下,才意识到身体长时间的待在寒冷中快要冻僵,一杯热茶的诱惑,让他无力抗拒,就算现在船上是吃人的妖,要命的陷阱,他也顾不了这许多了。

  “谢谢你家小姐了,那就叨扰了。”他不失礼仪的拱手还礼。

  船夫架来横板,他踏步上微微晃动的船板,上了画舫,随那婢女进到舱中。

  甫一进到舱内,顿觉暖香扑鼻而来,被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子,倏地,舒服得难以言喻,缓过劲来,细打量舱内布置,画舫不大,舱内也精致小巧,用的每一件器皿什件,却是样样雅致,价格不菲,分明是富贵人家的手笔。黄花梨木的嵌宝桌柜,扭藤纹的细脚红木圆鼓凳,珍珠地鹦鹉纹丝绣的靠枕,在钿花翘头小案上,一樽古拙凤雏造型的铜香炉,燃着的炭微闪暗红火光,上撒着几粒小小的白色颗粒状的多迦罗香,随着炭火的温度,袅袅白烟,蒸腾出浓洌雩霁的香味。

  恍如身在香风阵阵,仙气缭绕的三界外寰宇琼宫,这辈子哪里见过这等的如锦华丽,江淳诲懵懵手足无措,站在那里已经恍惚得不知今身在何处,不知该要如何自处。

  “公子,请坐,地方狭小,还请公子不要见笑。”隔着外舱内舱的纱帘后,响起刚才打趣他独站风雪中的声音。

  惊回神,江淳诲虽还在为所见的震惊中,但仍不失斯文的行礼回话:“哪里,还要多谢小姐的相邀,在下多有打扰了。”

  帘后动人声音的主人,吩咐婢女上茶,看座,坐在座上,闻到沁人心脾的茶香,早就饥寒交迫的身体,本能的想要急切的汲取那杯中的温暖,顾不得矜持读书人的傲气,杯才放上桌,他就急不可待的端起,喝了一大口,立刻被滚烫的茶烫得直呼气,难堪的模样,惹得身旁的婢女忍不住掩嘴小声窃笑。他满脸羞窘的坐立不安,赧红着脸不知所措,帘后的小姐体贴的喝止婢女的失礼,他正心中暗暗感激,那被茶水温暖活过来的肚肠,却在这时,不识时务的发出一阵令他更加难堪的“咕噜”声。

  他羞耻得几欲寻个地缝钻下,怎的如此丢人显眼啊。

四十一 爱成伤
婢女忍俊不住又笑起来,只是忌于自家的小姐,只能扭开身子,假装用钎条拨弄炭炉子,但抖得和花枝似的身子,还是泄露了她此时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江淳诲羞得脸上几欲渗出血,双手端着杯,垂头嚅喏,半天说不出话,只觉得他真是丢尽了脸,斯文扫地,心里顿时是又凄苦又悲愤。

  说来说去,都怪他时运不济,没能考取功名,否则,哪里会有今天的难堪。

  “公子,小女子因为身体虚寒,入了冬,每日的此时,都要用点羊肉汤以驱寒,公子之前一直站在风雪中,多少也受了寒气,不知公子可愿一起用点,这大寒天的,也可驱驱寒气,暖暖身。”帘后小姐温柔的问,将请他进食充饥化为她自己的需要,巧妙的维护了他那点岌岌可危的脆弱的自尊。

  这种体贴,让他含泪欲泫,愈加觉得帘后的女子,不但有着比之妙音鸟更美妙的声音,还有着颗细腻熨人的解意七窍心。

  在座上拱手,诚恳的道谢:“小姐,多谢了,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帘后的小姐吩咐婢女下去上羊肉汤,不一会,那婢女托着个托盘进来,一只绘着迎雪飘香的玉汩色瓷盅,两只同套的碗勺,诱人的羊肉香气,扑鼻而来。

  布了汤,婢女先端进帘后给自家小姐,再给他奉上一碗,捧着热腾腾的熟地归芪羊肉汤,浓白粘稠的汤,细滑鲜嫩羊肉,馥郁的香味,刺激着他饥肠辘辘的腹胃。

  这种诱惑,实在太强烈,让他再也顾不得矜持,拿起勺,大口吃起来,小小的碗,他几口就吃了个干净。婢女又为他盛了一碗,他也是飞快吃完,一连用了四碗,直到那汤盅见底,他才觉着自己又活了过来。

  待得这时,他也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只顾着吃,对了人家主人家连用餐的请礼都不曾,顿时羞愧不已。

  帘后的小姐似乎也没在意,若无其事的问:“到了现在,还没有请教公子的名字呢,真是小女子的失礼了。”

  “哪里,哪里,是在下没有自报身份失礼在先,在下江淳诲,丰台阴东人氏,此次进京是为贡试赶考。”他歉意回礼。

  “###刚刚为何独站湖边,不知是有什么难解之困?”

  一语触心恸,江淳诲黯然低头:“唉,说来是小生不才,十年寒窗苦读,倒也饱览古今文章,自负也是通彻,以为可以一试高中,孰料。。。。。。唉。。。。。。真是。。。。。。实在不甘心就这样。。。。。。叫我以何颜面回去面对家中父老。。。。。。可是盘缠殆尽,本想去投靠同乡族亲,谁知那人早已经离开原来的雇家,在下这才。。。。。。这才。。。。。。”

  想起先前在客店受的羞辱,他心头无比悲愤,感慨自己真是龙游浅滩遭虾嬉,端端一介读书人,却落得被下品之流辱没,羞忿难言。

  “公子可寻得你这同乡何去?有无投靠的地方?”小姐轻声软语的问。

  “在下原先也仔细问过那家雇主,可是雇主也说不知道,说是我那同乡走了有四年,走时未曾打招呼,他们也不知道去了何处。”他叹了口气,想到什么又懊恼的蹙眉:“其实我那同乡运气也真不好,原来的雇主家,现在可是非同一般,大小姐居宫中独尊,贵为贵妃,唯一的子息更是雄踞朝堂,位极人臣首位,唉,我那同乡要是还在雇家府中,此时附着主家的浩浩鸿运,指不定还能得个一官半职,我也可以得些盼头,可是偏偏他。。。。。。好端端的就错了这运气,怎不能说是造化弄人啊。”说罢又是一阵唏嘘自己的坎坷。

  帘后良久没有动静,好一会,才悠悠模糊传来几个字:“檀紫衣。。。。。。”

  似有万千愁绪随着这简单三字,绕攀帘上桑枝丝绣,纠结累枝重,若有若无的渗来,叹息聚还散,君不见茫茫戚戚。江淳诲不禁诧异抬眼凝望帘子,是他的错觉吗?

  “小姐,可是识得檀府公子。。。。。。?”他小心探问。

  “。。。。。。呵呵呵,这天下,又几个女子不识得‘紫气东来,挟祥瑞’的檀紫衣,少年右相,名声如雷贯耳,何人可不识君?”小姐似是而非的道。

  江淳诲摸不着意味,只能笑笑附和:“小姐说的那是,在下唐突了。”心底总觉得这小姐刚才的话,颇耐人寻味。

  帘后顿了顿,又问:“科试早已经结束,公子又寻不着同乡,既然如此,公子可有打算?”

  “这正是在下苦恼为难的地方,真是进退两难啊。”捻着半旧袍子已经起毛的裾边,他心神恍惚,找不着出处。

  “小女子有一话不知当讲不讲?”

  “但请小姐详言。”

  “小女子父亲虽不是什么高官巨贾,但颇有些身份,平日来往的也是些讲究的人,对于朝中许多事略有耳闻,小女子私底下听父亲说起,这科考会试里,讲的不光是才华文章,其中,有些隐晦的权衡,若说不计较出身背景,那倒是假了。”

  听完这话,江淳诲只觉一股血气直充脑门,是了,联想到市井坊里说起的中举上榜的那些人的背景,他饶是愚腐,也立刻明白了这话后面的意思。原来这考场中,早已经是决定好了名次,自己并不是输了满腹文章,输的是身份和靠山。

  心里百种感觉翻腾,他气愤得全身颤抖:“这。。。。。。这等事。。。。。。分明是欺瞒世人,愚弄天下无数莘莘学子。。。。。。如此来说,尔等历数寒暑的苦读,还有何意义,有何意义!?”凄苦得话不连贯,怎么会是这样?怎么这考场表面公正严苛,实则如此黑暗。

  “公子也不要动气,其实,小女子以为,那些欺名盗世之辈,就算上了榜得了身官袍,无真学实才,也是难以久居其位,以公子这般的学问,若是得了机会,必是可以大展抱负,叫世人刮目相看。”那小姐温和的劝慰。

  “机会?到了如今这田地,还有什么机会?就算挨到明年秋试,既然象小姐说的,考场中暗有操作,我又如何可得一线希望?不过还是陪人做戏罢了。”他苦笑,顿时心灰意冷。

  帘后沉吟一下,若有斟酌缓声道:“公子,小女子倒有个想法,不知公子可愿尝试?”

  绝望中,一句话宛如救赎,希望似在远处遥遥相望,他心中一亮,忙迭声说:“小姐请讲,如能让在下破此窘境,在下无不愿从。”

  “今年秋试的殿试,当今圣上是交由东宫太子殿下督管,据说太子有卓慧,开明果敢,整顿宫朝手段严厉,没有半点徇私避嫌,想来太子也不曾知道历年秋考会试的筛选是另有蹊跷,否则哪里会有上榜之人净是些出身背景皆有门道的,下有藏秽,欺不达上,无人申禀,太子大概也是被蒙在鼓里。”

  “有些东西虽然藏匿得深,也无啥证据,凭的不过是一点道听途说,但俗话说得好,空穴来风必有因,若有人去敢去做,就会有人去翻出,暴露阳光之下,无所遁形。太子殿下在直隶督衙门设有‘民声鼓’,若有冤屈不平,击鼓上状,直告达内庭东宫,太子殿下将亲闻亲问,督检以白天下诸不平。”

  “我想,公子不妨一试,好歹也是个办法,总算一线希望。”帘后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点起伏,琢磨不到一丝情绪,淡静得有点不寻常,可是欣喜若狂的江淳诲却丝毫没有觉察到。

  他双眼铮亮暴光,不由暗暗握拳,真是天开眼,他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偶遇的小姐,莫不是渡他化生的菩萨?否则怎的如此妙人。

  待得揣着小姐赠的一封银子下了船,目送小舫越驶越远,江淳诲才惊觉,自己受了人家诸多恩惠,却由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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