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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变-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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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帝又召来胡左侍郎仔细询问,胡左侍郎做证了檀紫衣所说的话,以及时间上的吻合,之后传来栖兰殿的为小茵引路的刘同谦,把引路前后发生的事一一问了个仔细,最后传召的是那群正在休闲游园时碰巧隔湖看见小茵出现在曜翥宫的宫妃们,她们战战兢兢的在正德帝面前将那天看到的情景说了一遍。
随着正德帝逐一的查问,小茵看到那朱红国公锦袍的老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而那年轻武将只是锁眉定定看她,眼中闪烁着对她的不确定。
询问完最后一个妃嫔,正德帝目光缓缓扫过站在殿中的每一个人的脸,情绪莫辨,他最后将目光落在小茵身上:“想来事情经过众卿已经听得清楚明白了,至于幕后的主谋者,就要问跪在这里的这个丫头了,犯婢,你还不快从实招来!谁是这阴谋的主使者?”
深吸一口气,她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极力使自己声音平静的开口说道:“皇上,奴婢有罪,是太子指使奴婢做出这等万恶不赦的大罪,是奴婢听从了太子的指使,将落子果投入要给贵妃娘娘用的香凌圆子里的,都是太子。”
此话一出,让所有人都面色大变,檀紫衣微一怔,眼中闪动着不明意味的望向她,年轻武将面色顿冷,眼睛一瞬犀利如刀的刺向她,有着难以置信,有着懊悔,也有着愤怒,而那老人,更是身形一晃,几欲站不住的样子。只有太子,除了眼瞳略缩了下,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他慢慢转过脸,望着她,定定看着她的眼寒瑟清冷,那幽深的眼睛里,是空洞无一物一般的无所谓,可又像不是,或是情绪隐埋得太深难以窥觊才让人觉得空洞。
正德帝眼色沉了沉,没有说话,依旧是面容平静的看着她,没有宣判定罪,似乎在等待什么,他的表现让小茵有一丝错觉,这个总是满脸倦意的天子,真的期待得到这阴谋投毒案的结果吗?还是期待这案子背后产生的影响?皇权斗争,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正当众人心神不一的各自忖想时,她又开口说:“奴婢想大概有人想要奴婢这么去说吧,这么去指证,这么去嫁祸,真正的阴谋者将所有表象设计得全指向太子——为罪魁者,让人认为太子有动机去这么图谋不轨,因为宠冠后宫的贵妃娘娘怀上皇嗣,这必然威胁到太子的地位,太子为保住太子之位铤而走险了,一切的一切,计划得多么完美,证人,有了,动机,有了,实在是再也找不出任何破绽的完美。”顿了顿,她努力使自己泰然而对:“可是,这么完美的计谋,虽然于实证上缜密无疏,可是在很多地方却叫人难以接受;奴婢要在此辨白,不是的,奴婢的确在那天是第一次见到太子,至于什么沈家,奴婢更是一无所知,当日奴婢亲眼看见符家老铺的掌柜把新做的圆子装入盅里,确定当时汤中绝无什么落子果,奴婢承认,一路上圆子也是由奴婢亲手捧着,并无他人接触,这落子果怎么进入盅里汤中,奴婢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说这阴谋的幕后真凶实在是太高明了!”
她的话让那年轻武将和朱袍老人一楞,脸色缓和,皆等待下文的看向她。
小茵见正德帝不置可否的不说话,咬咬牙,霍出去了,死活也要把话说完,况且现在也不是揣度君心的时间。
“所谓的真相,常常是掩在故布迷云的表象后,一个人若要阴谋为祸,必要先于行动前做足遮掩的障眼法,以确定自己事后能全身而退,谋之,首要考虑到阴谋实施过程中可能发生的变化而先于应对之策,必要将计谋中出现的每一个人物的心态和可能有的行动算计到而部署。皇上看到的是,所有事情证据都指向太子,沈家和奴婢,有嫌疑便是从罪,这样的审案标准实在荒唐,所谓的证据,难道就不会是真正图谋者的障眼法?”
“首先说奴婢,皇上可以以为奴婢明知道毒害皇族是死罪还甘死犯逆,是个愿以死成事的死士,若奴婢真是从犯和阴谋的协从者,为什么要在这里喊冤?为什么要在这里费劲口舌为自己辨白?因为奴婢怕死,更怕冤死!所以奴婢要为自己的无辜辩护,奴婢现在的举动已经就和要以死为代价实施投毒的行为相矛盾。”
“再说到太子,大家可能会想,一个小小婢女,第一次入宫,怎么会知道太子的曜翥宫的方位并走到那里去和太子密谋,除了事先有人教过她路线,不会再有他想,这就吻合了太子是主谋的设定,
奴婢是从犯的表象。可是,奴婢的确是误进曜翥宫,当时刚好刘公公引路到附近离开的,公公走得很匆忙,给奴婢说的去栖兰殿的路线又说得急,奴婢记不太好,绕错了路,这是实话,还有,奴婢要反问,太子若真是做为阴谋的主使者,宫中隐密的地方如此多,怎么会这么愚笨的选择自己的寝宫为和奴婢接触的地点?还是堂而皇之的在他人易见到的园中空旷地方,这不是太违悖常理了吗?”她越说越条理分明,心也逐渐冷静下来。
在这瞬间,宛如一直迷蒙在眼前的雾瘴突然化开消失,她原来都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全在脑中清晰起来,大概是被逼到了放手一搏的绝境,让她开始能清楚抓住整个事情里疑点的地方。
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有这么犀利的发现这看似完美的阴谋中不协调的地方呢?也许是因为自己那时太慌乱,太着急于求生,真到了死地之境,反而能平心静气的找出疑点。
“最令人质疑的是,太子身为皇上唯一的男嗣,太子之位可谓是稳如泰山,即使贵妃娘娘诞下皇子,也不见得会失去太子的位置,即使要为确保太子的位置万无一失而行害,依理也该是等到娘娘生下皇子后再决定,若是皇女,就毋须涉险,何须在还未知贵妃娘娘腹中皇嗣男女的情况下,这样的冒险去谋害投毒,岂不是太失策,太莽撞了吗?这样想来,实在不合理。至于沈家,只需将落子果在宫外交给奴婢即可,又何必大费周章的将落子果送进宫里由太子交给奴婢,多此一举的送毒入宫再转交,不但容易暴露,也有画蛇添足之嫌。”
站在一旁的太子,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小茵,表情虽然依然冷淡无波,但眼瞳深处却涌着微澜,轻浅的不易觉察。
“若是奴婢没有猜错,贵妃娘娘正要用香凌圆子时的时间,应该是皇上每日来探望娘娘的时间,而皇上身边庆公公自幼波折流离多处的事也应该不是什么秘密,不,公公的经历应该是很多人都知道的,所以,在对的时间,对的人,就出现在了栖兰殿,一切拿捏准确的在无意中完成了真凶精心策划的——投毒谋弑皇嗣的剧幕。”她冷静的说道,看到庆玄吃惊的望向她又转眼看向正德帝,她就明白,自己果然猜中了!
眼尾若有若无的瞥向檀紫衣,却见他仍然镇定自若,挂着微笑的脸上不见一点慌乱,只是那温润的笑容,莫名的高深,令她摸不着边。
话音刚落,屏风后就传来檀霓衣激动的声音:“好你个狗奴才!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这一切是本宫自己精心安排的苦肉计了!?”因为太激动,她的声音颤抖得变了调,听起来尖锐得刺耳。
愚蠢的檀霓衣。小茵心中嘲笑,这样沉不住气的着急发驳,倒还落实了她的推测,也让其他人更笃定她的话。
所有人都将视线落在这跪于地上,形容憔悴,却不见萎靡的小丫头身上,她两眼灼灼熠亮,全是为自己努力的不屈不馁。
一直沉默不语的正德帝开口了:“爱妃莫要急,案情未审理完毕,先不要妄自胡猜急伤了身”他柔声劝慰完檀贵妃,复看着小茵,冷冷的说:“你这丫头倒是好机辩,可是,无论你怎么的巧舌如簧,事实就是事实,若要猜人心常理为证据,朕又如何不能以为你是在行逆谋后妄图以狡辩恍惑人心而自救?”
“皇上,奴婢若要自救,光凭一番口舌就可达成目的的吗?这样岂不是太冒险,也太看低了审案者的智商?现在说这些话,也不见得就可以救奴婢于绝境,奴婢这么做,只是阐述事情的疑点和真实,绝无狡辩的意思,也没有隐指谁为凶手的意思和证据,因为,奴婢的确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奴婢只是希望通过现在的话,恳请皇上明查,将真凶抓住,还奴婢清白。”她不能说,不能去指证檀紫衣,因为她没有证据,光凭猜测去指证身为重臣的檀紫衣,不但救不了她,还可能成为她的催命符,会让她死得更快,她还没有那么愚蠢,只有说出疑点,案子仔细查下去,真相自然大白,她也自然可以蒙冤得雪,这才是上策。
眼角瞅到,檀紫衣嘴角不以为然的笑意越浓,越加的隐晦难明,太子冷若万年寒冰的脸上破天荒的出现了一丝淡淡的不屑,眼中的嘲讽之色反之愈盛,年轻武将皱眉思忖着,似乎了悟到什么,看一眼御座上的正德帝,又看向她,眼中隐隐有不忍,但终是神情复杂的转开脸去不再看她,那朱红公袍的老人,此时却垂下眼,似乎在遗憾什么轻摇头。
他们怎么了?他们在玩味什么?在遗憾什么?在不忍什么?她似乎疏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什么关键的东西她没有考虑到?是什么?心在这时突然狂乱的跳起来,一种无名的恐慌抓攫住了她。
正德帝深深看她一眼,将身体慢慢靠在龙椅上,没有任何情绪的说道:“你倒是非常机灵啊,居然给你找出那么多的疑点,让朕无法辩驳,经你这么一说,朕也觉得这件案子是有很多矛盾的地方,
的确是不能武断判定谁是谁非。”停了下,他缓缓闭眼,高深莫测的笑了笑:“可是,这样重大的案子,总要有个明白,或许太子的确无辜,沈将军也没有阴谋毒杀皇嗣的动机,那么就剩你了,从头到尾都在整个事件中出现的丫头,你的嫌疑无论怎样也无法洗清,或许,再将你关回天牢,你就会想起这落子果是怎么来的?以你这般的聪慧应该不难吧。。。。。。”
背后突然一阵寒冷,嗖嗖的冻彻心骨,是了!她忘了,无论她怎么机智的辩白,无论她怎么的努力为自己申冤,哪怕是将铁证置于御前,也无法改变她必死的结局!
因为,这是场阴谋毒弑皇嗣的重案,因为,这件案子牵涉到太多权高位重的人物,她提出了疑点,只要追查下去,就必然可以洗清原定的嫌疑人的嫌疑,可也会暴露真正的原凶,一案彻查,必有此案牵涉到的两方中的一方受到打击,而这是正德帝不愿看到的。
先不论正德帝于案子真相知道多少,也不论他是否有心回护檀家姐弟,若是为平衡朝廷势力,就算他有意要打击日益恃权而重的檀相,可是现在是时机吗?他准备好了在这时候动檀相吗?若是他根本要维护檀家,那么就更不可能去真的把案子查下去。既然再不能不以太子和沈家为矢,也不想去触动檀家,这件惊天大案又必须有个结果以昭示天下,那么,只有找替死鬼了。
除了在整个案件中都出现的她,再也没有比她更合适的替罪羊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先前殿中众人皆表情奇怪,这些人个个沉淫在权利场中多年,与权利阴谋朝夕相伴,怎能看不出这件案情背后的种种牵绊,种种利害,就因为早已经看出案子背后必要牺牲一人做幛子,才会在之前对她有那样的奇怪态度。
檀紫衣,一早就笃定,无论出现怎样的状况,她都是必死无疑,她认罪或不认罪,区别已经不大,所以他那样的自若的笑,那样面不改色的镇定,因为,一切逃不出他的掌握,即使扳不倒太子和沈家,也毫无损伤他的皮毛。
她静静的跪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的红色厚羊绒地毯,忽然觉得力气被抽光的虚弱,满殿的桂香,意外的令人觉得窒息难耐,象被双无形的手扼住喉,她脑中混沌,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模糊远去。真是无奈啊,她的辩白,她的努力,她的不舍不弃,终是徒然,一切都争不过权利,她的身份太过卑微,没有可以倚重的地位和身份,所以在这场权利相争的阴谋中,才会一而再的被人利用,因为她实在太无足轻重,牺牲她,是最好的选择,亦是最能平衡局势的方法,可以避开很多忌讳的东西。
真是讽刺,命运永远在这样嘲弄着世人,当你以为自己的努力可以扭转命运时,其实不过是命运拐了个小小的弯,让你抱着希望的飞起,却在飞到最高处时,忽然又转回原来的地方,将你摔成碎片,连同那希望也摔得七零八落,用这样残酷的方式来嘲笑着世人的所谓的“人定胜天”,孰不知何叫天意弄人。
她努力过了,可是她还是输给了强权,输给了这世间权利斗争的游戏规则——弱肉强食,最有利者为刀俎,末微者为鱼肉。
两世为人,她都是卑微的活在强势者之下,脆弱的不是她的意志,而是她那经不起命运玩弄的低微渺小的身份。不够强,不够有价值,拥有的不够多,就只能在强势者的阴影下苟延残喘,前一世,她用尊严懵懂这道理的一二,这一世,却要以生命来彻底明白这道理,代价何等昂贵。
正德帝似乎不愿再纠缠于这其实已经有了结局的案子,微带不耐的道:“既然你始终不能说出那落子果是从何而来,由何人给你,朕只能将你关押回天牢继续严加审问,来人啊,将这犯婢押下去,严加拷打,务必在今日将真凶查出!”
务必在今日将真凶查出?她心冷若死,不会真要再查什么真凶的,恐怕正德帝话中真正的意思,是要将她今夜就秘密处死在牢里,然后以个“疑犯畏罪自尽,此案成无头公案”为由,将这案子就此不了了之吧,这样才能不触动沈家和檀家,又免于身为皇帝的两难,代价不过是牺牲一个身份卑微的小丫头,划算得很。
权利斗争的历史是什么?所谓的权利相争的历史,不过是一代代上位者玩弄的文字游戏,真实的争夺权势的历史是怎样?那些角逐权利的失败者又是怎样的一生?恐怕也早已经被人为的“历史”所掩盖或扭曲。
而她,也即将成为为权贵掩盖黑暗真实的牺牲品。。。。。。
两个大内侍卫遵旨架起她,就要把她往殿外拖去,年轻武将眼中不忍,嘴唇喏嚅,手紧握成拳在拼命压制着什么,他看着她,神情犹豫,一边的朱袍老人轻咳一声,他神情一黯,复将头低下,转开脸去,只有握拳的手微微颤抖。
檀紫衣笑着,淡淡的笑,那笑像是凝在脸上的定格,看着御台的眼睛,似在看着那里却又象穿透空间的看着别的什么地方。
“世间若是台为权势搔首弄姿的戏场,汝何尝不是权势面前一弄袖而舞的丑角?人人都是被汝为权利百般戏弄的痴儿,汝又何尝不是权利脚下贻笑于人的奴才?”被架住的小茵轻笑着吟念,一直垂下的头慢慢抬起,轻蔑的斜望向那玩弄他人尊严和生命的人,她笑,笑得无尽嘲讽。
是的,她逃不脱死亡的结局,可是,他也终会逃不过权利的捉弄,到头来谁更可悲,谁是更令人嗟叹,还是未知数,重重心机下,又有多少可以胜天意笑傲红尘的胜算?
檀紫衣身形一震,缓眼转向她,幽黑的眼中隐着滔天情绪,是翻腾他内心世界的狂澜,几乎要冲破他的自制而出。
太子冷若冰霜的脸上也出现了抹奇异的神采,他第一次,不是嘲讽,不是无所谓,而是以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眼光看着小茵,那样的专注,那样的认真,似探究,又似考量。
正德帝目光闪烁,倦怠的脸上有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审忖,但很快消失,他不耐的一摆手,侍卫架住她转身向殿外走去。
“慢着,臣可以证明这小丫头无罪,臣可以解释这落子果从何而来!”
有人突然高声道,清脆透亮,轻易的击碎一殿的被阴谋肆虐的阴郁,妙音鸟也比之不得的声音,带着来于遥远天际的炽热,是光的暖,是光的明媚,将晦暗残酷的肮脏宫闱照得无一丝阴影再可遁匿。
抬头看去,少年清瘦颀雅的身形玉立殿门外,逆光的身影晕在圈白色里朦胧缥缈,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可见他墨黑的宽袖大礼服,前裾上代表身份的浓红团章绣纹随着飘摆的裾角轻轻翻动,腰间垂着的块红得宛然如血凝而成的玉璋,闪耀着水波般温润的玉辉,点点湿润她的眼。
步带绝世风仪,袖挟卓然清逸,他心无旁骛的走向她,那两个侍卫惶惶的松开制桎,他及时扶住她虚弱下滑的身体,手顺着她的肘滑向她的手,紧紧的握着,他的手,修长而完美,指尖微带凉意,掌心却暖得象融了一掌的阳光,由她的手传来,将她的心温熨得暖煦满满。
“傻丫头。”他低唤,声音是几分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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