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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变-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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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中像是被雷击惊醒,想到了姐姐,直到去世,也为她坚持忍耐的姐姐,想到了憬然,为了她倾尽心力竭神苦守。心痛如锥,她低下头来思绪百转,目光落在了怀中的坏琴上,道道裂痕刺痛着她的双眼,胸口一窒,她依然觉得心伤难平。

  一双手伸过来扶住她怀中的筝,修剪整齐的指甲,隐透淡粉,白净修长的手衬在浓黑的琴身上,犹显触目,抬头,看到他的眼,氤霭旋转着凉看云过淡看暮迁的神色,中间又点点透郁彩烟火,是她无法看明的锐利。

  “现在所受到的伤害,终会成为过去,不要回头看,一切损辱的痕迹,没有留下的必要。”话音刚落,他已经毫不犹豫的将断琴抛入廊畔的莲池。

  “咚”一声,琴没入水中,一圈圈波漪荡开,层层扩展,逐渐隐没,水面睡莲,叶如舟载摆花似浮光摇。她张嘴看着水波,惊呼不及出口,微张合了几下唇,她还是选择闭口沉默,只是心,在那琴投落入水时,也被什么“咚”的一声击破。转眼望去,檀紫衣正凝目看着她,俊朗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波动,宛如这水面上的涟漪,淡淡的,轻轻的,却是一池碧水微澜。

  他的手已经伸来为她轻轻拭去脸上的残泪:“记住,永远不要为了别人给你的伤害哭,你不在乎,就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到你。”声音里有着异常温煦的暖和怜惜,依稀是从诩迦陀界外传来的缥缈又清明,盈绕耳边弥久不散。

  刹那恍惚,怔怔不得缘由,她心莫名轻跳,泪痕轻淡如胭脂,好像有丛丛蒲兰郁生满心,烟波浩淼不见尽头,漫天飞絮婉。

  百合花垂,瓣瓣晶莹,花靥绰约演绎清华,纤纤枝茎婷婷独立,檀紫衣凝目看着这清雅的百合,眼中润泽光彩浓淡聚散,这花,宛如那女子,不显娇艳惊世,喧嚣红尘中独独她洁净脱俗。

  “呈悦,待会你拿上皇上刚赐的西域琉璃盏跟本相到三小姐那里一趟。”他指尖抚过洁白的花瓣。

  正半跪在地为他整理衣摆的呈悦抬头柔声应:“是,少主子。”秀丽的脸上满是仰慕,一双清泽如水的眼温婉的看着他。

  檀淡衣的“倚风阁”位于内园的清莲池边,飞阁廊榭依水而建,半落阁轩凌架在水面上,造型雅致精美,漏窗透垂纱,映镜照静池,清水潺流,莲姿倒影,居住于内,即可临水赏莲,又可揽风乘凉,是一处绝妙的居所。

  檀淡衣捧着琉璃盏欣喜的观赏着,檀紫衣坐在位上微笑的看着她笑靥如花的脸,鲜丽,耀眼。

  “哥哥,这琉璃盏听说只贡有三只,一只皇上赐给了贵妃娘娘,一只给了太后,现在这只又赏赐给了哥哥你,我们檀家就得到两只,足可见皇上对哥哥和姐姐的重视了。”她得意的笑道,细细欣赏着七彩流溢的琉璃盏,她又问:“这么稀世珍贵的宝物,哥哥你真要送给我吗?”

  他淡笑不语,缓缓扫视了一眼妹妹的房间,须臾才悠然开口道:“那架上的八宝麒麟,是大周国送给皇上的珍宝,在我查办完太常卿舞弊一案时,皇上为了奖励我的出色完成案件审理赐于我的,台上的羊脂白玉牡丹花雕,是我三月不辞辛苦奔波于殷州旱情,事事亲躬,废寝忘食于民生灾情,因我赈灾工作完成圆满,皇上将它赏赐于我,而那尊南朝古器鎏金嵌蓝宝渡生佛,是在我改进吏部制度的弊端后,皇上赏下的,还有那......”

  檀淡衣莫名其妙的看着哥哥细数她房中珍宝的来历,不解哥哥为什么答非所问的在说着这些话,拿着琉璃盏怔怔无措在那里。

  数完檀淡衣房中摆设的御赐珍宝的来历后,他转眼看着妹妹温和的问:“淡衣,你认为这些奇珍异宝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了哥哥的才华过人,能力出色,所以皇上赏赐不断以示赞赏,也代表了皇上对哥哥的器重,认为哥哥你配得上这样的稀世珍宝.......”檀淡衣呐呐道。

  檀紫衣一笑,起身走到窗前,眺望窗外碧色莲池,许久不说话,从没有见过哥哥这样的态度,她莫名又惶惑,看着哥哥的背影心里猜来思去,找不到原因。

  “哥哥......”她迷惑。

  檀紫衣转身,浅笑微然的定定看着她,那笑却没有进入带着冷意的眼里:“淡衣,哥哥一向宠爱你,无论什么御赐珍宝,还是什么稀世宝物,哥哥都会毫不吝惜的送给你。”

  她笑得格外欢快:“是,我知道,从小到大哥哥最疼我,从不因为我是庶出就小瞧了我,一直这样的疼爱我,我真的觉得很幸福。”

  “哥哥问你这些珍宝代表什么?你说的都错了,一个人,是不需要外物来匹配自己的,而是那个人足够有份量,足够有实力,以他的自身的价值来出彩自己,同等价值的珍宝只是来衬托他的出色,哥哥一直希望你成为个可以凭修为品格立世的女子,将这么多稀世珍宝送给你,是希望你的优秀出色,足以盛名于宝物之上,希望你成为一个再多的稀世珍宝也只是陪衬你的出色的女子,可是......”他止话不语,笑意渐隐,神色严厉目光愈冷的看着她。

  檀淡衣脸色刹时变白,她已经明了哥哥话中的意味原由,心中张惶起来,只是仍顾于脸面的拗执的不肯说话,而站在一边的呈悦早已经面若死灰的全身微颤。

  檀紫衣冷淡的注视着她,少顷,他踱步走到琴案边,伸出一只手轻抚上案上的筝弦,筝弦发出枯涩的单音,弥漫一室的刺噪:“哥哥对你很失望,你身为檀府的小姐,不尊身重誉,做出那样羞辱你自己身份的事,真是太有失身份了,你自己说,你指使呈悦做那样的事,可有一个相府小姐的德品?你这十几年受的教养到哪里去了?传出去,你以后以何德性立世见人?”

  他的话漫不经心却透出冷凛,檀淡衣双目含泪,身体僵硬的挺身坐着,手中使力捏着琉璃盏,关节发白,指尖轻抖。从来没有,她从来没有被哥哥这样不留情面的指责训斥过,这让她难堪异常,尤其是他说她没有教养没品德,这样严厉的话,这样冷酷的指责,让她羞忿得几乎想找个缝钻。

  “呈悦,我已经交代周总管,将你的卖身契转给官奴司,等下官奴司就会来人将你领走,从此生死与本相府中再无关连。”他轻描淡写的说。

  呈悦听到这话,顿时双脚一软跪倒在地,哭泣着语不成声的哀求:“少主子,是奴婢错了....望少主子看在奴婢自幼.....服侍的份上,饶了奴婢......沦为官奴....奴婢哪里还有活路......”

  他转脸冷冷斜睨她:“本相早就有言再先,玩火自焚,你自求多福吧。”

  呈悦绝望的如烂泥的瘫倒在地,跪俯着呜咽哭泣,直悔不当初,了解自己少主的脾气,恳求告饶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口,知道说了也无用,说多也许还会更惹怒他。檀紫衣目不斜视的大步往房门走去,全然不顾绝望痛哭的呈悦,也无视坐在那里又羞又窘眼中带泪的檀淡衣。

  走到门边,他蓦地止步,微侧脸不带任何感情的说:“淡衣,你应该知道,楚门,族主历任居国国师,本国三百多年来最显赫尊贵的世家名门,国师,唯一可以站在皇帝龙椅左侧的人,是神的代言人,又称‘宿神主’,在居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居国祭天大祭礼上,是皇帝除了拜天地宗嗣,还要跪拜的神主,其身份的尊贵,不是你.....一个庶出身份的女子可以攀附的,以前哥哥不说,是想等你自己想明白,但现在看你所做,已经是越来越偏离,实在是太不知轻重,所以今天哥哥要告诉你,你不要再妄想连城侯了,以你的出身,即使贵妃再受荣宠,哪怕现在是贵为皇后,即使哥哥身居一品高位,再受皇上重用,你也是无法得偿心愿的,你和他相差太远,况且,他对你从来无意,你的心愿,这一世,是永远无法达成的,不要怪哥哥说话狠,我也是为了你好,你自己想想吧。”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的话,让檀淡衣一直含啜在眼眶中的泪水顿时如决堤般的奔涌而下,心也被他说破的残酷事实打击得片片碎凌,血流涔涔,直觉生不如死。被一直宠着她顺着她的哥哥训斥,已经让她羞愧又难堪,现在还被他这样冷漠的说破自己一直惶恐逃避的实情,令她痛苦万分,她简直像是先被人剥了衣裳的羞辱,后又用刀剐肉的折磨,哥哥居然这样冷酷的对待她,虽然他没有处置她,却用这种手段让她承受了更大的痛苦,分明是在绝情惩罚凌虐她的心!

  又是为了那个丑丫头!为了那个卑贱的丫头,一向和颜悦色待她的哥哥竟然这样的对她,这让她又气又委屈!是她让呈悦去割烂那丫头的所有衣物没错,也是她让呈悦将连城侯送给那丫头的筝琴毁坏没错,所有都是她指使的,可是,哥哥有必要为了个下贱的丫头这样毫不留情的责斥她吗?那不过是个家仆下人,不过是个身份卑贱的丑丫头!不过是个丫头而已!

  悲愤交加,她再也无法忍受,抬手将手中的琉璃盏举起往地上狠狠砸去,“乓啷”一声,无价之宝碎成一地七彩残块,也砸碎了她所有的矜持和理智,她忿忿的将室内的其他珍贵摆设全都掼倒在地,哭泣着疯了似的砸毁所有能拿得动的东西,听到动静赶来的丫鬟们全围在屋外惶惶的不敢入内。直到精疲力竭,气喘嘘嘘的无力的瘫坐在小榻上,泪水花了妆,云鬓散披,水碧的衫裙凌乱不堪。

  恨恨的攥拳,因砸东西崩裂的指甲刺入肉的生疼,她唇哆嗦着,泪眼模糊的看着一室的残乱,看着俯地哭泣的呈悦,愈加觉得受到的屈辱难堪,她扑倒在榻放声大哭出来。

  她恨那个丫头,她绝不善罢甘休的,她一定会把今天受的耻辱加倍还回给她! 。 想看书来

十三 情生若草萋萋郁
旧粉色的洒金桃花夫人笺上,铁划银钩几行字,字体游媚中带劲锋,温婉中透飒爽,檀紫衣垂首细细观赏着字笺,食指逐字滑过每一个字,用心的研究着。

  少顷,他转头问:“你觉得这字如何?”

  站在书桌边为他倒茶的小茵闻言,略伸头看去,轻笑:“我不懂品评书法,但是觉得这笺里每每出现的这个字写得最漂亮。”

  她抻手指着一个“翩”字,檀紫衣顺着字笺上的那个字往上瞧着她的手,手指很秀丽纤细,却不合适的有着粗糙的茧,破坏了她手的美好形状。

  “你不懂书法,但眼神倒利,澧国玉笏夫人的字名扬天下,尤其她字中的‘翩’之一字,行体流畅,自然天成,劲美无双,天下无人可以写得出她这字中的神韵,‘翩翩’,是玉笏夫人的小名,大概是她幼时习字起就以自己的闺名为第一个练习字体,所以这个字写得最是惟妙。”他说着话峰又一转:“玉笏夫人传世扬名的不仅仅是字,还有她研制的一种护手膏‘洗玉红膏’,据说当初是她为了防止练字的手生茧专门研配而出,在玉笏夫人死后,此方传出,历经一百多年,一直是各国身份显赫的女子争相使用的护手圣品,就连一般的富贾商妇也趋之若鹜,重金求之。”

  小茵莫名看他,却见他垂着眼睑执起她的一只手,正轻轻抚过她手上的茧,英俊的脸上温和平静,她面上微红,心骤然加快的说不出话来。

  掌心微凉,低头,只见在他掌中的手,被他放入一只小小的青玉匣,郁郁玉色,晶莹透亮,下方是她略显粗糙的手,并不匹配,在她手下是他修长宽厚的掌,洁白干净,修饰整洁,一付养尊处优的贵气,她的,也不般配。

  正自怔仲间,他已经放开她的手:“这是宫中娘娘们用的宫廷御用‘洗玉红膏’,比外间店里卖的用材更加名贵,你收着,每天用点,日子久了,应该可以把手中的茧子祛掉。”

  “我.....不过是个丫头.....不需要这么名贵的东西.....”她看着手中的玉匣道。

  他闻言轻笑出声:“你什么时候当自己是个丫头过了?你啊,即使受尽委屈,那双眼睛里永远是不卑不亢的。”

  脸上赧红,抬眼望去,他眸瞳熠亮如星,低头凝视着她,身上的旃檀香若有若无的飘来,风过水晶珠帘,碎声层层灵脆,入耳如清波,她心亦点点悠悠。

  “你现在又可有当我是个丫头?”她定定回视他。

  自从琴和衣物被毁坏,檀紫衣命人送来更加名贵的衣物三大箱,连带出自名师之手的筝琴一架,这等手笔,令府中上下皆为惊讶,而“扬风苑”的领事大丫鬟呈悦的被贬卖到官奴司,其中的原由,大家不言而寓,对于少主为了小茵这样的丫头竟然如此冷酷的处罚自幼跟随他身侧服侍的呈悦,却是让众人瞠目结舌的,而檀三小姐在他到访后又哭又闹的砸毁房中所有物品的举动,更是令他人揣测其中的意味。

  其他人怎么去想,小茵不想去关心,只是,在她最脆弱受伤时,在她最彷徨失意时,是他一手抓住了她,是他将她濒临崩溃的意志挽回,这份情意,她不能忘记,这种来自绝望时的援救,更比一般时候的帮助令她感动。

  他和她,再没有在称呼上称过“奴婢”和“本相”,是什么在他和她之间起了变化呢?这变化是在琴毁那件事后,还是在之前就已经潜生而化?究竟是什么在变?变在何时?

  唇角愈弯,笑意更浓,双眸骤然灼热如火,笑而不答,只是手指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抚过她的鬓角,宛若那燕的羽翼轻浅的划过春风不留痕。

  是什么在她心中像在千层云外的飘摇,又似近在耳畔的花开低音,这种感觉,是前世没有的,不,也许有过,但她极力去忽略了,今生,可否以“小茵”的人生去接受它?去用心体味它呢?

  前尘苦,犹记当初憾,今还在,心有情阡陇,眉上锁薄惘,叠叠思绪蹁跹乱。

  末夏流云似火,连空气也炽热得沉闷起来,低低霭霭的,姿意燃烧的是将褪去夏季华盛的烈日,丛丛细针绒般的合欢花,执拗的挺立在浓绿叶簇中,或浓红,或浅粉,或暖黄的颜色,繁华一树的旖丽,是夏里最浓厚的丽锦。

  密密浓荫下,小茵支着一只手斜坐在青石长凳上,另一只手拿着把团扇没有形象的大力扇着,天气太热,在这古代还要穿得和粽子似的,第一次,来到这陌生的时代后,她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想念一样现代的东西——空调,她好想凉快一下啊!

  香扇生风,风里却是空气中的热度,没有半点凉意,鬓上汗津津,似乎连衣服也被汗粘腻在身,如果可以,她真想除衣跳入面前的湖,在清凉的水中浸个痛快。

  “唉,热死了,要是能跳进湖里泡泡就好了。”

  “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小茵顺口应,猛的惊觉,却是话已出口,不禁苦笑,这人,怎么总是可以这样轻易揣摩到她的心思,自己在他面前就那么没有任何秘密吗?

  自顾扇着扇,没有停下行礼,除去刚刚最初的惊讶,再没有更多的意外,她头也不回的说:“小侯爷要找少主子的话,少主子现在还没有回来,要找三小姐的话,似乎走错了地方。”

  他“哧”一声笑,撩袍坐在她身侧,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无视,极力无视,用力扇着扇,眼睛倍感兴趣的望着眼前的碧水湖面,是了,湖水清澈如洗,颜色碧绿,美极了,她故意心叹。可是,还是无法忽视他挨得极近的身体带来的热度,似乎也逼摄到她的心里,莫名的愈加燥热起来,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郁馥悠长,绵绵而来,如线飘入她的鼻,不屈不挠的骚扰着她的意志。

  转脸正要说话,攸地一怔,她心有不平的说:“侯爷到底被老天如何厚爱啊,这天气,小侯爷你居然连滴汗珠子也没有!”

  以前就在书中看到过描述“花蕊夫人”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这样的描述,用在男子身上,似乎有点不合适,可是,任何看到楚玉的人,却绝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他完美无瑕的脸,玉色白莹的皮肤上,清清爽爽,见不到一点汗意,依旧光泽生辉,其清雅风骨,毫无任何被炎热所扰的庸燥,仿若袖挟凉风身自爽的淡雅自怡,现在才算见到了什么叫“自清凉无汗”了。

  楚玉眼角笑弯,粉唇带盈盈华色,他顺手拿过她手中的团扇为她扇凉,动作不紧不慢,送来的风也不大不小的刚好合适。

  “你那样使劲扇,风还没有把你凉下来,自己可就已经又热得一身汗了。”他露齿灿笑。

  斜眼看他,芙蓉难媲的无双容貌,眼眉皆是折春风姿,转开视线,望着静谧无波的湖面,缓声道:“小侯爷意思是指奴婢行事不得法吗?”

  嘴角笑意渐敛:“你不曾有受伤吧?”异色双眸里真切的关怀是不容置疑的。

  事情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回想起来,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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