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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蒂_芜青-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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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入梦魇之前,梁季玄最后的意识,是满世界的泥腥气。梦魇里,他被活活埋在厚土之下动弹不得。
等他终于从梦魇中逃脱,梁季玄不由一阵心悸,他觉得自己真的生生死了一遍,那感觉着实太真实了。他猛地坐起,瘫在床上剧烈喘息,豆大汗珠子直往下滚,枕头和床褥湿透了大半,梁季玄整个人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
屋子里头,炭盆仍灼灼烧着,滚出一股股热浪。小黑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他,大尾巴悠哉摇晃着。
梁季玄愣了神,他有些恍惚,忽地自己也不知道昨个夜里临睡前经历的‘鬼压床’是梦境还是真实了。窗外依旧昏沉着,是片雾蒙蒙的铅灰色,空气里弥散开的,是雨后的清新气息,混杂着红木家具特有的陈旧味道。梁季玄不信邪,他凑上前又闻了闻,那所谓的土腥气,是万万没有的。梁季玄不由苦笑,他最近神经只怕是太紧绷了些,都出现幻觉了。
梁季玄低头又擦了把额头,汗珠子连连滚下,他这才发现,身上的里衣整个都湿透了,一拧都能挤得出水来。角落的炭盆仍兀自烧着,房间里温度高得骇人。杜若白的好意他怕是只得心领了,现在这天气,实在是不大适合用炭火啊。
小黑倒是不嫌弃他一身臭汗,跳到他脚边,舔了舔梁季玄的手指尖,是难得的乖顺。待梁季玄收拾妥帖,抱着小黑出房门的时候,梁季青正懒散地坐在石桌旁看报纸。
天上仍淅沥飘着蒙蒙细雨,经了一夜,梁季青气色好了不少,面上潮红也散了个尽。他贪凉只穿了件白棉褂子,嘴上叼着焦圈,大大咧咧拿满是油的手去翻弄桌上摊着的报纸。
还没待梁季玄开口,杜若白已经把外衣抱来了,他黑着脸给梁季青披上。
。 。顺其自然,顺其自然,看着受批还一脸笑眯眯的梁季青,梁季玄无奈摇了摇头。
tbc。
第18章 拾扒。圣约旦大学(上)
“小玄子你醒啦!”梁季青笑眯眯地从杜若白身后冒了个脑袋出来,同梁季玄打招呼,“昨个夜里,你睡得还好吗?”
“还行吧……”梁季玄含糊应了一声,“诶哥,说起来,这桂酒胡同可真够偏的,夜里可真静啊。”
“这地儿住家的不多,”梁季青低头翻弄着报纸,“的确是很清静的。”
梁季玄看着桌上的报纸,忽地灵光一闪,他现在想知道的很多事情明明都是可以从时事报刊上寻到线索的。这么简单的事情,他倒是一时脑子短了路,忘记了。
“青哥,你这儿有北平近一个月的报纸吗?”梁季玄头脑一热,只念着梁季青是报社的,倒是直接问出口了,暗地里查人反倒是找被查的人要起证据来了,梁季玄面上发了烫,“闲来无事闷得发慌,想寻些东西看看。”他向来是不大说谎的,偶一为之也是笨口拙舌,漏洞百出,想出口补救,倒是越描越黑,哪有闲来无事不找书看只顾着翻旧报纸的?梁季玄闭了嘴,不说话了。
“应该有吧。。。 。。。小白?”梁季青摸了摸下巴,他倒是没注意到梁季玄的尴尬,“最近一个月的报纸你没丢吧,搁哪儿了?”
“放书房里了,”杜若白抬头看了下梁季玄,眼神澄澈,一脸坦荡,“我带你去取。”
两位被调查的主儿坦坦荡荡,倒是他一人偷偷摸摸跟做贼似得,梁季玄不由自觉有些好笑。
书房面积不大,堆得东西倒是不少。一高架红木长条柜子,自底至顶,满满当当置放了不少书册,从古至今,从中到外,梁季玄凑近细看了看,发现其中还有不少是原稿孤本,不像是他哥哥会感兴趣的,应该是杜若白的藏品。
“这些是北平包括民声在内的三家主流报社最近一个月的出刊报品,”杜若白指了指桌上高耸的三摞报纸,“还有些杂家别类未收集齐全,我通通放在桌脚旁边了。”
墙角里,分门别类堆满了层层叠叠的厚实报纸。这本该是梁季青的工作的,但他向来缺乏耐心,到头来倒不如杜若白整理得规整。
“你若是想翻阅再以前的报刊,也可以在角落里找找,顶上我都有做备注。”
杜若白坦荡得过分,倒让梁季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糟了!”他忽地想起坏了大事,昨个夜里发生了太多事情,他竟忘了今天中午同顾华天的约了。
匆忙向杜若白道了谢,梁季玄急着往西郊坪赶。
待他到了酒馆,已过约定时间了。顾华天仍坐在昨天的包间里,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没丁点不耐烦。
“学长对不住了,”梁季玄从楼下一路小跑上来,忙向他道歉,“一没留神忘了时间,住地也有些偏了,过来花了些时辰。”
“没关系没关系,我嘛,放假的时候闲人一个,”顾华天倒是不大在意,他笑着摆摆手,“说起来季玄你倒真是一直都这么实在啊,连句谎话都不会说的。”
梁季玄摸了摸脸,笑得尴尬,他想起方才在梁季青家里发生的事情了。
“喏,拿去,”顾华天丢了两把钥匙给他,“正门进去,最三幢是教学楼,最后幢是办公用的。大学生没固定教室,他也没住校,不过听说他参了个社团,那个社团活动有个固定活动教室,在第三幢教学楼的顶楼。”
“我呢,既然放假了,可就不大想继续再回学校呆着了,”顾华天冲他眨眨眼,“我就在这儿等你好了。”
顾华天单从朋友角度来看,倒真是个很靠谱的人。梁季玄四顾无人,偷偷打开了圣约旦大学的大门。他手心浸出了些汗,天空轰鸣炸响了个雷,这天,怕是又要变了。
往日熙熙攘攘的校园,此时空寂一片。正值初秋,梧桐积了层黄毯,看着是几日未有人踏过的模样。
梁季玄偷溜进学校,他被教学楼门口树着的公示牌吸引了目光。公示牌上,只贴了张最新的批评公告,其余的都被铲干净了。
'民国十一年八月三十一日,
本校学生杜若白、万杉、齐茹秋等,煽动罢学,□□闹事,造成多名学生受伤。其行为严重影响了学校名誉,也在全校造成恶劣影响。
现经研究决定;除去杜若白学生会长一职,给予三人记过处分一次,以观后效。
希望其他同学能引以为戒,切勿再犯。'
八月三十一号?杜若白八月三十一号出的事情,梁季青九月一号掉的水。。。 。。。这之间,怕是有些扯不清的联系。
梁季玄思忖着,往第三幢教学楼走。他来之前,刚找青哥要过这近一个月间的报纸,具体情况待他回去了,从报纸上都能清楚事情大概。看着梁季青同杜若白俩坦荡的模样,梁季玄自个儿都开始质疑起自己这追根知底的行为有什么意义了,他最初明明只是因着院子里梁季青的替身树无端枯萎,来北平寻哥哥罢了。
现下梁季青也寻着了,他却仍在寻着些莫名的真相。梁季玄也说不清这其中缘由,他的心里一直绷着根线,这根线从他看着那棵替身树开始便绷着了,哪怕他见着了梁季青,这根线也依旧未松下来过,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事,只是个开头,远远还未结束。
梁季玄站在三幢教学楼楼底,天空忽地劈开一道闪电,照得眼前光亮一片,他默默咽了口唾沫。
教学楼门口的锁被砸开了,地面上留下了小半个鞋印。梁季玄有些错愕,这栋楼,在闭校后明显有人来过。他尝试性地伸脚往鞋印上大致比划了一下,鞋码明显比他的小了一圈。
应是个姑娘的,或是个小个儿男人的。
梁季玄小心翼翼推开了门,若真之前有人来过,她/他还有在里面未走的可能性。他摸着墙壁往楼上走,未敢开灯,窗外,迟来的雷声轰隆隆逼压而来,气氛更是阴郁了。
雷声轰鸣中,他忽地听到一阵细弱的哭泣声。
是个姑娘啊。。。 。。。梁季玄证明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tbc。
第19章 拾玖。圣约旦大学(下)
梁季玄摸索着往顶楼走,越往上哭声越响。
他手心不禁攒了汗。
临了顶层,哭声却是弱下去了,梁季玄好奇偷瞄了一眼。走廊尽头,一素净打扮的姑娘瘫坐着,她手里攥着张绸帕子。那阵子痛哭已哭过劲了,现下虽仍抽噎着,情绪看着倒是比方才稳定了不少。
圣约旦大学的闭校时间,按着门口贴的告示,八月三十一号起始,到九月六号结束,七号便开始复课了。此时已经是九月五号了,若是本校学生,非因特殊事由,万万做不出这砸锁进楼的事情的。现下情况看来,这姑娘,明显也是八月三十一号□□的参与者——甚至可能是重要参与者。
梁季玄立在楼梯口,此时,他倒是有些进退为难了。他虽心里着急,但看着人姑娘抽抽噎噎,也着实不好贸然打扰。梁季玄寻思着先下楼等着,待姑娘情绪平复后再找机会上前问问。他刚一转身,大衣衣尾砸到了楼梯栏杆上,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是谁!”原本瘫坐在教室门外的女孩子猛地直起了身,她跄踉地爬了起来,冲楼梯这头喊了一声,声音尖锐而微颤,“是谁在那儿!”
梁季玄硬着头皮走了出来,他脑海里头忽然浮现出刚在楼下公示栏里看到的批评公示。那张公示里头,三个人除了杜若白,剩下两位里好像有位就是个姑娘。
“齐。。。 。。。齐茹秋?”梁季玄试探性喊了她一声,“是齐姑娘吗?”
“啊!!!”借着窗外劈过的一道闪电,那姑娘看清了他的模样,她忽地戾声尖叫了起来,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清丽脸蛋因惊恐而失了血色。
“姑娘。。。 。。。姑娘你还好吗?”梁季玄被骇住了,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情,忙上前走了几步。
“别过来!我求你别过来!”那姑娘扶着墙壁往后挪,她哭得破了音,“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梁季玄愣在路中间,他当真一头雾水。
那姑娘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小小的个儿,竟忽地直了撞了过来。她使了全力把梁季玄猛地一推,梁季玄正愣神呢,没防备直了摔过道上了。那姑娘尖叫着直往前冲,转眼就没影了。
留摔得龇牙咧嘴的梁季玄愣在原地,暗地苦笑。刚喀嚓一声,他大衣口袋里的那枚原本打算送给梁季青的怀表表盘碎了。先是进了水停了转,现又是摔碎了玻璃表盘,梁季玄不由叹口气,他欠他哥的这表怕是还不了了。
梁季玄将钥匙还给了顾华天,他临走前不死心还到杜若白所参社团的固定活动教室晃了一圈,教室空落,只角落架了个火盆,里面堆满了纸张烧尽的残灰,还袅袅冒着热气。那姑娘,或是齐茹秋?早他一步把这处理干静了。
这姑娘怕他,梁季玄生了疑,他可从未见过这姑娘啊。他唤她齐茹秋,这姑娘没反驳也没惊奇,倒是满脸的恐慌。她在怕什么呢?不是故意的。。。 。。。她又做过些什么呢?
“诶你还好吗?”顾华天盯着他,很是担忧。
“没没没,”梁季玄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直接叹息出声了。念着顾华天好歹也是圣约旦学校的老师,梁季玄把刚刚看到这姑娘的消息给瞒下来了,怕她因自己一时多嘴遭了处分,“我这不是刚没注意,在路上跌了一跤,把这刚买没多久的新怀表摔碎坏了吗;正心疼呢。”
“嘿!你小子这运气着实是不错啊,这西郊平可有一绝啊你知道吗?”顾华天一拍巴掌乐了,“这街头儿,有家陈二钟表铺子你知道吗?陈二爷子修表那手艺搁京城那都得是竖大拇哥儿——排头一位!走走走,哥哥带你去瞅瞅。”
备不住顾华天热情相邀,梁季玄只得跟着他去了,能顺带着把这怀表修了,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进门前,梁季玄总觉得梁二爷子这名头听着耳熟,但记不得是在哪儿听过类似的了。跨了门一看,他乐了,这老爷子啊,同之前他在民声日报见着的那老爷子,面貌能有七分相似。
陈二爷子是个闷葫芦,他有个怪癖,这是梁季玄在来的这一路上听顾华天给他科普的。“这陈二爷子啊,他只要这么子一伸手,那就是要看有问题的钟表。无论你表多大毛病,给这老爷子一个时辰,包转麻溜儿。但这老爷子啊,有个怪癖,他啊不爱说话,轻易不开金口。他收费呢,也很是有意思,若你一个字儿都没让他言语,那无论多大问题,那都一个基础定价;但你要是让他开了口了,那可就坏了,说几个字那价格就直往上翻个几番儿。”
梁季玄顾忌着陈二爷子的怪癖,堆了一肚子好奇但就是不敢问。陈二爷子闭着眼,他接过这怀表晃晃悠悠眜了一眼,他忽地抬了头,眼神儿锐利。他招了招手,让顾华天先出去。在旁看热闹的顾华天一愣,梁季玄也是一愣,不知出了些什么事情。顾华天倒不是个固执的,冲梁季玄眨巴了下眼,就出去了。
陈二爷子低头看了眼怀表,抬眼又看了下梁季玄,这难开的金口今个竟是自己开了,“这位爷,实在不好意思,您这表我这儿修不了,等会儿表盘我给您换个新的,不过这里头针不动这事儿,我这儿,解决不了。”
梁季玄心头一沉,“老爷子,这可是为什么啊?您可是京城修理钟表的头把好手啊,您都不行那谁。。。 。。。”
“这表啊,他机芯都给泡坏啦,齿轮指针都给海盐粒子裹严实啦,”陈二爷子叹了口气,“怕是救不回来了。”
梁季玄虽有些遗憾,倒也是认命了,他心里头念着那个疑惑,倒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那老爷子我能问您个别的问题吗?”
“您问。”
“您同那民声报社的陈老爷子,是怎么个关系啊?”
“哎。。。 。。。那是我哥哥。”陈二爷子又是长叹一口,“我刚送他回家。”
梁季玄刚出门,顾华天上前把他一拽,匆忙拖着他就往外走。
“诶,这陈二爷子还真挺奇怪的,”梁季玄同顾华天讲这经过,“说话啊,神神叨叨的。”
“哎。。。 。。。兄弟我对不住你,”顾华天满脸歉意,“我刚同他邻居唠了唠嗑,得知这陈二爷子哥哥刚走,他送完殡回来人就不大对劲了。。。 。。。我说怎么神神叨叨的。这丫疯了啊这个。”
顾华天骂骂咧咧的。
梁季玄愣在原地,一瞬间,从头凉到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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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贰拾。再探民声(上)
去世?
梁季玄心头猛地一震。
陈老爷子?走了?
“他什么时候去世的???”他猛地拽住正往前走的顾华天,力度之大,直拉了顾华天一趔趄。
“你在做什么啊季玄?”顾华天本也是有些恼的,但回头一看梁季玄的表情,一时之间也是有些被骇住了,“。。。 。。。去世的?你是说梁二爷子的哥哥?这事儿我怎么能知道啊这个。。。 。。。”
“不过,倒是有听他邻居说,这家铺子关了得有小半个月了吧,”顾华天思索着,“我们今天来,恰好撞上他第一天重开铺子,据说上午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些不大对劲了。”
“季玄,季玄。。。 。。。梁季玄!?你怎么了?”顾华天被骇住了,梁季玄面色着实太难看了。
梁季玄猛地一震,他没顾及理会顾华天,转身便走,他现在需要立刻回民声报社探个究竟。
他紧赶慢赶到了民声,此时天色尚早,民声报社大门敞开着,力夫进进出出,正热火朝天往外头搬着东西。写着‘民声报社’的门匾小牌儿不小心从驴车上滑了下来砸到了地上,一搬东西的力夫没留神被绊了个趔趄,他狠狠踢了一脚,小牌儿飞得老远,“去你的吧,瞎几把挡道!”他大声咒骂着。
这民声报社竟是要关社了?这事儿梁季青知道吗?梁季玄一时也懵了头脑。
门外驴车上捆绳的年轻人看着这一幕,噌的一下就火了,他猛地从车上蹿了下来,直奔到那力夫跟前扯他衣领子,“你丫眼瞎是吧,让你们他妈小心点,听不懂人话是吧!”他眼都红了,忙上前走了几步,低头拾起那牌子,拿衣袖子轻轻擦掉了上头的鞋印子。
梁季玄也跟着心抽了一下,他虽不是报社中的一员,但从梁季青寄的来信里,也是能感觉到他这几年对这家报社投入的精力同感情的。看着哥哥的心血被人肆意践踏,他心下很是不落忍。
“梁主任?”驴车上另一个拿着清单清算物件儿的中年人瞅见立在原地的梁季青,不敢置信地唤了他一声。唤完又赶忙压低了声音,他快步下了车三两步跨了过来,“您怎么还敢在这儿瞎晃悠啊?他们都在找您啊!您可快躲起来吧。陈主任。。。 。。。也已经回家啦,您啊,就别担心了。”
“不过啊,就是可惜了这民声报社了,好几年心血呢这,”那中年人回头又看了眼空空荡荡的原民声报社,眼神儿里全是不舍,“哎。。。 。。。不过啊,您还在,那以后就不怕不能再起来。以后啊,您东山再起的时候,可别忘了还得带上我老齐啊。”
老齐红着眼眶,还是勉强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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