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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昧诺平生-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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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顾知这位表代叔对他的意义,便没拦着他。到房里收拾了点东西,和锦辞溯一起去了睦州城,住进了表代叔谢惑的家里。
  里里外外打听了一圈才知道是谢夫人在私塾大骂天家无辜牵连,锦家造的孽凭什么应到她儿子身上,不能考取功名不说还要在外头造人白眼。
  这事不太好办,谢家的小少爷被宠的厉害,仗着家里有钱在私塾里为所欲为,已经多家看他不顺眼,这私塾里的孩子谁不是家里的宝贝疙瘩,如今谢家的犯了罪他们谁不想踩两脚出出恶气。
  锦辞溯亲自到各家登门谢罪,一连几个月才让他们答应改了证词,凭着睦州知府从前对他的赏识让上头松开放谢家回来,只是这事上头还没消气,他也不敢这么快放人。
  锦辞溯明白其中的道理,再三向知府道谢。和芳顾在谢府等了一个月后,谢家的人还没回来,锦辞溯决定去牢里看望他们,让他们安心些。
  “我陪你一起去吧。我不放心。”临走前,芳顾道。这几天他总是心神不宁。
  锦辞溯摇摇头,按住芳顾的身子,“芳顾兄,我出去看望一下表代叔而已,不会有事的,你在这里等我,很快就回来。”
  见锦辞溯坚持,芳顾也没再动,坐在谢府等人回来。却没想到,临到傍晚时分,人没等回来,只等回了一个消息。
  锦辞溯死了。
  死在了知府的大牢里。他去看望谢家人,要说私话便让牢头避开了些,谁知一进牢门,谢夫人从袖子里拿出一根银簪子就扎进了锦辞溯的胸口,这突如其来的疯魔让他来不及反应就倒了下去。
  牢头听到动静赶紧差人又是请大夫又是请知府的,大夫来时锦辞溯已经全身冰凉了,知府大人来的晚,上头突然下达命令,说是天家太子微服亲临,来找睦州还淳的锦秀才。
  大概是什么内情,知府已经清楚了。太子的来意不是追究前仇,而是认亲。锦辞溯根本不是什么锦家血脉,而是皇室血亲。当年他的母亲被天家看上临幸,遭了妃子的记恨不得已出逃,与锦家的公子结了假夫妻。
  这事是在前不久被抖出来的,那位妃子在后宫做的腌臜事被揭露,神志不清下将这件事说了出来。天家懊悔不已,当即派了太子去将人接回来,谁料,一到这里,就是死讯。
  芳顾这边知道消息是最晚的,他到知府衙门时,太子正准备将锦辞溯火化,带着骨灰回去皇城葬入皇陵,芳顾抬手将一众人挥开,把人抢了过来。
  “来者何人!”“护驾!”场面一时凌乱不堪。锦辞溯全身已经没有温度慢慢变得僵硬,胸前也没有血渗出,只留下一片血渍。
  “谁允许你们这么对他!”明明上一刻还是鲜活的人,会依偎在他怀里亲昵,会体贴的为他添茶,会说会笑,会撒娇耍赖,此刻却成了了无气息的一具躯壳。
  只有躯壳,身体里的灵魂已经不见了。身死那一刻灵魂便会离体,他去了哪里?芳顾抱着锦辞溯的躯体就要冲出去,太子让人拦住了他,“站住!他是我皇室的血脉,你想带他去哪里!”
  “呵,皇室?”芳顾一手将人挥退,“他是我的人!”
  

  ☆、第七十三章

  芳顾将人抱回山间的小屋,将人放在床上。经过院子里的菜园子,里面种的青菜已经顶着宽大的叶子长得深绿,曾对他吃法颇有研究的主人到底是吃不上了。
  芳顾打了水再为他清理了一遍,穿上平日里最爱的那件青衫,又到书房将他画的画收好放了过来。
  接着上了床,抱着怀里的人点燃了这座屋子。过去的那两世他来不及参与,这一世,他不会让他再孤身葬入冰凉的地下。
  鬼差找到这里的时候差点吓掉自己的魂,火势已经烧到了顶,火舌一扫,鬼差挥着衣袖往后一躲,“我的娘啊,这。。。这芳顾仙官是打算殉情吗?”
  引翩随羽而至,低斥了一句:“胡闹!”踩着轻羽进去将芳顾拽了出来。
  出来时,芳顾还是一副面如死灰的状态,鬼差拿出一个袋子递了过去,封口处一打开,跑出一片虚无的魂体,“还好小的及时把鸾陈少神的碎魂抓了回来,说来也是奇怪,锦辞溯死时心心念念着芳顾仙官,到死也不甘心,没想到真的死后竟然忘了归路,四处飘荡。”
  芳顾看着面前熟悉的人,才回过神来把灵魂抱起。他做了太久的神,手上再没沾过鲜血,都忘了人命是多么的脆弱。
  “走吧,去奈何桥。”没有一句安慰的话,引翩领着芳顾去重复此前做过的事,安慰这种事,他从没做过,也做不来,“谢家的人已经被太子全部斩首,他的名被皇室认回宗祠,不是孤魂野鬼。锦辞溯这一世的恩怨已了,风神的话想必你也听到了,别太。。。执着了。”
  “我明白。”道理谁不明白,只是看不开。
  漫漫奈何桥上,鸾陈再一次进入了转世,芳顾去了酃风墟。人死之后不会立即投胎,他不知道鸾陈下一世命运如何,他只想再抓住点什么,第一世,他没想起他来啊。
  百年之后,鸾陈终于转世。
  凡尘如今是谁的天下芳顾漠不关心,这软红浮生,这醉生梦死,这或繁华或奔乱的世界里,他只要寻那一抹青影。
  “算卦算卦!”错落的人声鼎沸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声,格外突兀,格外让人,心神一震。
  擦过人群,芳顾循声走了过去。只见城门口不远处,一人摆着摊,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身边立着一张大旗,写着“算命批字”,字迹是多么熟悉,一笔一划,都和曾见过无数次的书籍里的重叠。
  芳顾信步走了过去,坐在摊子前的凳子上,笑看着他。明明初次相见,这人眼里却像久别重逢。算命先生惯会察言观色,打量了芳顾几眼问道:“这位公子,你要算什么?”
  “不是这位公子,我叫芳顾。先生叫什么?”
  “咳咳。”算命先生瞧这人和傻子似的,不打算告知姓名,“小人不才,因算命一技上颇有造诣,世人称我一句锦半仙,芳顾公子,你要算什么?”
  “半仙?”芳顾嘴里喃喃了一句,眉眼绽开了些许,“可否为我算算姻缘?”
  锦半仙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拿着卦木问:“芳顾公子请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
  这下倒是把芳顾难倒了,好几百年了,他早就不记得自己的何时出生的了,何谈那生辰说出来估计会被眼前这人哄走,“我不记得了。”芳顾老实道。
  芳顾很诚实,锦半仙却不这么想,谁人能忘了自己的生辰八字,这人分明是有意难为他,不过好在,他的算命功底扎实,“那。。。芳顾公子请把手伸出来。”
  芳顾听话的把手伸出去,看着锦半仙在他手上点点摸摸,一颗心都泛起柔情,听着他说的话更是满意的不像话。
  “公子命中无妻,却。。。却有姻缘之命,奇怪了。。。”
  “无妨。”青衫人儿一脸纠结不得其解,芳顾掌心一翻,将对方的手握住,笑道:“那。。。锦半仙可算的出我与你的姻缘?”
  “你你你!”锦半仙顿时满脸通红,气急的把手抽回来,活了二十年,走南闯北什么没遇到过,他竟然被一个男人给调戏了,还是个英俊的男子。“不想算命赶紧走,不要碍着我的生意!”
  芳顾心情大好,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离开了。离开没多远,走进一家成衣铺子,买了几套衣裳,不是青就是白,然后坐在锦半仙摊子前的茶楼,等着他收摊。
  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人为人批命的声音,没有一字之差,他说的全对,想来这是继承了鸾陈骨子里那份辖人间命数的能力。
  正午时分,芳顾坐在茶楼里有点犯困,才闭眼一会,楼下那里就出了事。锦半仙遭到了富家公子的为难,正要砸他的摊子。
  那还管什么睡意,急忙下了楼去。
  “还半仙,你这都算的什么!什么叫我一生坎坷不得善终,我告诉你,我姐姐可是宫里的贵妃,说我不得善终,你简直就是找死。”权贵公子抓着青衣人就是一拳揍下去。
  锦半仙捂着肚子蹲了下去,仍然坚持道:“我说的是真的,你如果还不及时收手,将来前途无光。”
  本来这权贵公子就动了怒,锦半仙还往怒火口撞,眼看着一拳就要往脑门上招呼来,忽然有人拦住了。似乎就是一个随意的动作,权贵公子已经倒退几步摔在地上。
  “你没事吧?”芳顾急忙将青衣人扶起,捂着刚刚挨过一拳的地方揉按起来。这般亲密的行为锦半仙还是第一次面对,迅速挣开了芳顾,道:“多谢芳顾公子。”
  地上的权贵公子已经爬了起来,恼羞成怒的吩咐手下教训这两个人,芳顾冷眼一扫,周围的人便无法动弹动,一个个面露恐惧,“滚!”在芳顾这一声下,拉着权贵公子离开了这里。
  刚才那一拳砸的有些重,锦半仙坐了好一会,才去扶起被踹倒的旗子,准备收摊回去。见状,芳顾一起帮他,“你再休息会,我帮你收拾。”
  锦半仙执意不肯,让芳顾罢手,“刚才谢谢你出手相救,我要回去了。”东西收拾好,锦半仙准备离开,走之前回头道:“我叫锦顾。”
  锦顾。。。
  芳顾把这个名字念了多遍,慢慢跟着去了他的住处。在一个偏僻的小巷胡同里。低低的门户上没有写上府邸,看样子应该是租的。
  锦顾转身关门时才看到跟上来的芳顾,动作顿住,那人已经走了过来。“芳顾公子,有什么事吗?”
  “我。。。”芳顾的语言卡了一下,后头索性豁出去了,“能收留我吗?我无处可去了。”
  这语气有点可怜,“。。。你的穿着,不像个普通人,怎么会没处可去!”锦顾总有种狼诱惑羊入窝的即视感。
  “你是算命的吧,应该能看清我的命数吧?”芳顾把手往门缝递了过去,“再给我算一次。”
  “。。。”锦顾没有碰芳顾的手,低头认真的看了两眼,命数比姻缘容易看,芳顾的姻缘线十分奇怪,命数却。。。无依无靠。
  锦顾一脸慌张的抬头看芳顾,芳顾默默地将手收回来,表情认真的望过去。“。。。你进来吧。”锦顾接纳了他,说不清为了什么,这个人的眼神,给他一种心疼的窒息感。
  屋子里一如既往的简陋,除了桌凳茶具一张床,几乎没有其他东西。锦顾将摆摊的东西放在窗边,发觉杯里没茶后,说了一句“你等一下”转身去了外头,再回来时打了一壶茶回来,给芳顾倒了一杯。
  “屋子简陋,你不嫌弃就行。”
  “不嫌弃。”
  “还有,为什么黏上了我?”芳顾打的什么主意锦顾一眼就看穿了,这人就是专门找上来的,“不要企图说谎,我不眼瞎。”
  芳顾有些郁闷,他没想说谎啊,“我。。。没想好怎么说,能不能下次再回答?”
  锦顾几欲暴走,没给对方说谎的机会,就被人耍赖了,就好像我想要一杯水救命,对方给你说,我没带水,下次再给你行吗?
  行吗?不行啊!要命的。“你!算了,随便你。”锦顾真的暴走了,门“哐”的一声关上。芳顾坐在房间里愣了一下,这是。。。被认出来了吗?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露出那人半截身子,发出语气不善的声音,“午饭想吃什么?”
  芳顾抱了一丝侥幸,问道:“你。。。想起我是谁了?”
  门外的人双臂环抱,靠在门边,没好气的道:“八岁那年,一个白衣人把我扔在玄学门下,那记忆至今难忘,师父收下我时,看着那人的背影说此人于尘世无依无靠,却有灭不得的执念,我就想,这种命数,大概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
  !
  芳顾面色如常,大概又是多年没吃凡间的东西,已经想不起别的菜,随便说了个他还记得起的菜名,“红烧肉。”
  那人倚靠在门边,一副不乐意的脸色,嘴上说道:“真是难伺候的主,肉多贵,我每天赚这么多可供不起你吃。”
  “那你给什么我就吃什么,我不挑。”
  “哼,我什么都不给你。”锦顾嫌弃的道。
  “好。”芳顾安心的笑了,“那我不吃。”
  没聊想到芳顾会这么答,先前那点作祟的心思被烦躁收了去,锦顾摆摆手,“行了行了,我现在去弄,你等着吧。”

  ☆、第七十四章

  午饭用完后,锦顾又在那捣腾符箓,芳顾坐着无事,一双眼胶着在锦顾身上。
  那人一身青衫,不管轮回多少世依旧眉目如画,这一世的鸾陈,与真身相比,已经有三分相像。只是。。。这一世的命数,却比上一世还有短暂,今年大概是他能陪着的最后一年了。
  芳顾的出现,对鸾陈的转世明盘有了很大影响,命数波动太大,造成了不可逆转的变化,这一世他已经是尽力克制自己不出现在他面前了。只是这最后一年,他如何也要陪着这个人。
  “喂,你别老盯着我行不行!和头野狼似的,我这还这么画符箓!”那人忽然抬头,好似忍无可忍般控诉道。
  芳顾没来由被说的一人,干脆起身走了过去,“你叫我什么?喂?”
  锦顾被这声尾音听得后背发麻,浑身都僵硬了几分,刚刚还控诉的理直气壮瞬间没了胆,声音弱了几分,“咳。。。你真的想让我换个称呼?”
  芳顾脸色不变,好整以暇的盯着锦顾,那意思好似在说,你觉得呢?
  锦顾羞愤的皱着眉头,回瞪芳顾一眼,像只要抓人的夜猫,末了肩膀耷拉下来,声线软软,“夫。。。夫君。”两个字艰难的叫了半天,锦顾险些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芳顾方寸间乱了呼吸,一把将人拉了过来抱在怀里。久违了。
  锦顾在怀里闷着,险些喘不过气来,挣扎了许久才把人推开,大口喘着,“刚给你正了名分你就要谋杀亲夫是吧。”
  芳顾轻轻笑着,伸手去揉锦顾的头发,将人扶着坐下来,“怎么会?舍不得。”
  锦顾刚坐下,就把头往芳顾肩头靠过去,神情一会满足一会落寞,憋了半天,忍不住道:“芳顾,说了不会不认你这门亲事,我没有食言吧。”
  “嗯。”芳顾声音轻柔,依旧在笑。
  “你嗯是什么意思?”肩上的人忽然坐直,幽怨的盯着他,“我记了十几年呢,一没娶亲二没找人春风一度的,你总得给我点奖励吧?”
  芳顾低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锦顾等了许久,等到了一句似玩笑似认真的一句,“今晚补你洞房花烛?”
  “。。。”锦顾起的又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冲到芳顾面前,伸长了脖子道:“滚。”
  芳顾抬手按住锦顾的脸,随意摸了摸,心情大好,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佩,递给锦顾,“你家的传家之物,我给你找回来了,就当聘礼。”
  锦顾拿着玉佩,按着纹路一点一点摩挲,眼眶瞬间红了起来,再看向芳顾时,眼里尽是感激,“小时候就觉得你肯定就是我的福星,虽然等了这么多年,但是芳顾,我还是想说,谢谢你。”
  芳顾无奈一叹,将人搂进怀里,“怎么回回都是这样,明明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偏总让你红了眼睛。”说着便抬手去擦锦顾眼角挂着的泪。
  锦顾被他这句话逗得笑起来,看着手里的玉佩委屈道:“不是,这是我家的祖传玉佩,你怎么能当聘礼呢,太没诚意了。”
  “我。。。”芳顾措辞一顿,“我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给你,只能借花献佛。”
  锦顾倒不是真的嫌芳顾没有诚意,将玉佩收进怀里,大胆的回抱他,脑袋靠在芳顾胸口,约摸觉得心安。
  他把这个人等到了,从八岁开始。
  他是七岁的时候认识的芳顾,那会他刚刚家破人亡,父亲去战场再没回来,奶奶把传家玉佩从他身上拿走,把他母亲卖到隔壁村的老头换钱,母亲抵死不从,就带着他离开,可惜那天村里遭了土匪洗劫,近乎屠村,他看着母亲在他面前被人砍死,带着绝望和惶恐。
  芳顾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把他从村子里带走。小孩子经历这样的变故,一开始,他自闭了很久,不愿开口说话,不愿动。要么躺一天,要么坐着一天。
  芳顾每天都陪着他,喂他吃食,为他洗漱搭理,从不觉得麻烦。后来,他慢慢的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却不料芳顾把他扔到师父的山门下,然后再没出现过。
  去之前,芳顾只说过一句,你是我的人。
  那时候还不明白“我的人”是什么含义,直到跟着师父常年招摇撞骗,看多了尘世间的情爱,才恍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情,不知时酸涩迷茫,知时便无法忘却,那个人,在幼年时就刻在了他的心里,然后,再没法喜欢上别的人,殷殷切切的,盼着那个人会再回来。
  “为什么会突然回来了?”锦顾问。
  锦顾灵闪闪的眸子看上来,芳顾一怔,“想听真话?”
  锦顾白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说吧,我好有个分寸。”
  紧握的手泄露了锦顾的心情,芳顾瞧着有些不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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