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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魂-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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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望月的脚掌着了地,一瞅于戎,把他拉回好走的路上,怂恿他:“那你打听打听。”
“小方哥这样的百事通都没听说过的事,要去哪里打听?”
“找些上了年纪的人打听打听。”
于戎大致指了圈,沉声说:”上了年纪的人今天应该都去布罗家了。”
林望月边听于戎说话边笑,于戎被他笑得心里发了毛,头上冒出些虚汗,嘴里泛起苦味,他一脚又踩进泥里,这次踩得很深,裤腿湿了,他跳起来,拎起裤腿,站在路边抖了抖,一看林望月,他抿着嘴唇,仍笑着,黑亮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身影,那么小,那么具体。于戎举高手做投降状,说:“可能她的老家根本不在这里,她骗了所有人,骗了我,我对她其实一无所知。”
说完,他呼了两口烟,添了句:“我对自己的妈妈一无所知,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林望月笑出声音,拍了拍于戎的肩膀,并未置评。
他们继续往前走。坝美小学被他们甩在了身后,他们前面就是山了,坝美三面环山,他们走过了人多的沿河地带,无论多漫无目的地闲逛都是朝着某座山的方向。
林望月问道:“还有什么人之常情?”
“很多。”
“说来听听?”
于戎却不响了,路两边的植被密集了起来,爬过一小段坡,走进一片茂密的树林,前后左右不见人影,于戎掐灭了烟头,收进口袋,这才逐一道出:“人长大了不是像妈就是像爸;对陌生人,不熟的人推心置腹,面对亲人只会说谎;亲人之间最残忍,这种残忍很大程度上缘于一种自我厌恶,你和亲人共同分享一串基因密码,他们面目可憎,你又可能会好到哪里去呢?”
轮到林望月投降了:“我不知道你对亲缘关系这么悲观。”
于戎反对这种说法:“这不是悲观吧,只是总结分析。”
林望月提起先前的话题:“如果你妈妈的老家不在这里,那她写的那些故事是谁的故事?”
“可能是她的幻想,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坝美这么个地方,她开始写书的时候才八几年,还没有游客到这里来过,一个要从岩洞进出的村庄,一个理想中的桃花源,她可能希望她能在这里度过她的青春。”
林望月鼓鼓掌,吹呼哨:“你倒想得很明白。”
“我都三十了,什么事想不明白啊。”于戎说,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林望月轻笑,带着的是轻蔑的意味:“多的是活了一辈子还活不明白的人。”
于戎道:“那不叫活不明白,自己怎么回事,活着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不明白呢?不想承认罢了。”
林望月笑着说:“你明白了,还承认了,所以你搞出了失败者N部曲。”
他笑得不怀好意,口吻和态度全都昭显着他并不是在开玩笑,而完全是在刻薄和嘲讽,于戎却被他引得也笑了,他不反驳,也不生气,心境反而异常平和,可能是因为树林间的空气足够清醒,足够潮湿,山中的气氛足够幽静,他的头顶是树冠和树冠叠出来的网,漏下亮度适宜的光,他的脚下是落叶和落叶拼出来的路,枯叶新叶掺杂,宽窄刚刚好适合两个人并肩,刚刚好,走在上面必须用一种不快又不慢地适中的速度以避免滑倒,而周围再没别人来分享这样的一座森林,这样的几道光,这样的一条路,只有他和林望月。他的怒火点不起来,他也没空不高兴。他只想走着,往前走,一步一步,不被落下来,不被超过去,也不管要走到哪里去。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像梦。
于戎清喉咙,些许回音从高处轻轻散落。林望月问他:“你为什么想当导演?”
于戎说:“我想搞清楚是不是导演都那么虚伪。”
回音消失了,四下静谧。于戎忍不住说了许多。
“后来我发现每一个导演都很虚伪,连纪录片都需要写剧本,每一个采访对象的选择,每一个问题,每一刀剪辑都完全是为导演的个人意志服务,事件必须离奇,过程必须引人入胜,逻辑必须严密,就算纪录最平凡,最普通,最无迹可寻的生活,永远都必须囊括逻辑严密的生老病死。没有人对真正的纪录感兴趣,也没有人会想要理解一种有别于自己的生活方式、生存方式。人们只想听奇闻轶事,然后大放厥词。”
林望月道:“我一开始以为你不知道你来云南要干什么,现在我明白了。”
于戎扭头看他,林望月捡起了地上的一根树枝,树枝上长满了苔藓,他抹了抹,在裤腿上擦擦手,握着当登山手杖用。他拄着树枝走,继续道:“你确实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于戎眉头微蹙:“我第一次身兼导演和制片。”
藏在高处的鸟发出短促的啼鸣。
林望月笑了笑,于戎看着他手里的树枝,也找起了能当手杖的树枝,他嘴上并没闲下来,说着:“也不知道要在这里弄到什么时候,去泰国的机票又不难买,就算你是中国护照,现在也能落地签了,很方便,去之前我还得联系我在泰国的朋友,你是中国护照吧?”
“我是澳门护照。”林望月道。
“澳门护照?”
“澳门福利好啊,每年政府都发钱,老了发更多,我还认识一家星级酒店级别的养老院的院长,床位都给我留好了,等我老了,谁也不用受罪。”
“谁会受罪?”于戎问。
林望月说:“觉得自己有义务,有责任照顾我的人。”
“也可能是爱你的人。”
“那可多了去了!”林望月看他,“你不就算一个嘛!”
他放松地走着,放松地说着话:“可是等我老了,我的皮肤失去了弹性,又干又粗,我可能得了白内障,眼睛不亮了,睫毛掉光了,抽了太多烟,牙齿不是变得很黑,就是掉光光,还有手,手指上都是焦油熏出来的痕迹,说不定还会大小便失禁,整天浑身都臭烘烘的,你怎么可能还会爱我?那时候留在我身边,愿意照顾我的人就只可能是有义务,有责任照顾我的人了。”
“你忘记你的绝世才华了吗?”
林望月笑着点头:“对啊,怎么把仰慕者这回事给忘了。我老了,老得一张设计图都画不出来了,老得手发抖,针都拿不稳了,老眼昏花,分不清孔雀蓝和松石绿的时候,还有人会因为我年轻时的一条裙子,一场秀,灵关一闪的一瞬来爱我,愿意亲一亲我皱巴巴的嘴唇。”
“你怕老?”
林望月翻白眼,又笑,仰头望天,伸展双臂,又把双手叠在胸前,自我陶醉地闭上了眼睛:“我是坠入凡间的仙人!我怎么会老!”
“那你还预定养老院的床位?”于戎发现了一根粗细适宜的树枝,捡起来在手里掂量了掂量,树枝太轻了。他把它扔了。
“你这个人怎么聊天爱兜圈子!绕来绕去都绕不出来!没法儿聊!”林望月不耐烦了,加快了步伐。
于戎大声喊道:“比起你年轻时的样子,我更爱你备受摧残的容颜!”
林望月在前头高喊:“你会背杜拉斯,那你会背陶渊明吗?”
于戎背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他发现要找到一根合适的树枝太难了,路边随处可见断枝残木,可不是太重就是太轻、太脆,或是用了会儿,实在不趁手。
林望月还走在他前面,他还在寻觅树枝,林望月继续出题:“李白。”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王伦送我情。”
“杜甫?”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于戎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捡了又扔,扔了又捡,背唐诗,背宋词,林望月出的题他全都会。林间偶有骚动,他抬头找一找,找到的只有昏沉的日光,纵横交错的树网。
潜入山林的白天早就被山里潮湿的绿意灌醉了,变得疲惫又柔软,树林中的空气沉甸甸的,落在行走在其间的人身上,成了一件汗湿的外衣。于戎擦汗,他找树枝找得累了,走得也累了,他靠着一块石头休息,从背包里拿出矿泉水,喝水。
林望月残缺的背影在热带植物间穿梭。于戎盯着看,一歇,在他停下脚步,静下来的不久后,林望月也不走了,他转过身,找到他,挑起一边眉毛,出新的题目:“素雁?”
于戎背道:“住在柳树里的人,用眼睛看,用嘴巴说,用手拥抱,用心去呼唤。”
林望月也喝水,也背:“花坠下来,咚咚地敲响树叶,光照进来,镜子在云的外面。”
他伸手摸到一棵树,这动作惊动了满树的叶子,一片,两片,树叶落下来,擦过他的肩膀。他仰起脸,低低道:“那……黄秀丽?”
于戎得想一想,好好想一想。他沉思着,手指抠着石头上的野草,好长辰光才想到。
“我是病人,不代表你需要骗我,最坏的情况是什么,你告诉我。”
他抱着相机包,看着地上的一株白蘑菇,说:“吃东西不要太急,不要烫到,吹一吹再吃。”
于戎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想抽烟,但是他在树林里,他不能抽烟。他把身伸进裤兜,摸到短短一截烟头。他单手托腮,不响。
林望月问他:“你在想什么?”
于戎说:“我在想,是不是我困住了我妈,我让她记挂了,她走不掉了,所以还没去投胎,招一招她的魂,她会响应。”
林望月站在原地,说:“你说小方哥的背篓里的东西真的是要带去葬礼的吗?他没背去布罗家啊。”
“可能他忘记了。”
“人能说忘记就忘记,那世界和平指日可待。”
于戎笑了,脚着了地,重新站起来,林望月候着他,候到他了,两人再次一齐深入密林。
他们脚下没有路了,到处都是齐头高的草,长满苔藓的树,绞着树干的藤蔓,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白的,绿的,像树叶,像飞鸟,停挂在树上。没人说话,树林间唯有他们行进时沙沙作响的脚步声。
他们用树枝,用眼睛,用一双脚去探索。
天色比他们进来时暗了些,目光所及的景色变得相似,时间好像在不停重复着自己。于戎看看手机,傍晚了,太阳很快会落山。他的手机还有信号。
林望月问他:“天黑之前我们能走出去吗?”
“原来你是想走出去?”于戎吃惊,“我以为你是来探险的。”
林望月翻白眼:“那我属于自杀式探险,一个人死还不够,还要拉一个垫背的。”
于戎抓了抓头发:“应该能出去吧,手机还有信号,实在不行就打电话给小方哥。”
“然后他说不远,不远,结果我们等了他两天,他才找到我们。”
“那我先微信转两百块给他。”
林望月哈哈笑,于戎再一抬头,那上一秒还笼罩在他们头顶的发灰的白天被黑夜扯了下来。
萤火虫出来了。
于戎指着那团团飞舞的绿光,兴奋地跑过去:“看!萤火虫!“他不会认错:“我以前在沙巴的红树林拍过一次!”
萤火虫在一片长满蘑菇的树桩前聚集,于戎喝掉了最后一口矿泉水,抓着空瓶子,打开瓶盖,俯身打捞,他捞起了一团绿光。
于戎回头冲林望月摇晃塑料瓶,小跑着到了他跟前:“可以当手电筒。”
林望月瞅瞅那发光的塑料瓶,瞅瞅于戎:“你刚才把你最后的水喝完了。”
于戎说:“我看过很多集荒野求生!”
他举起那瓶子在林望月面前转了一圈,微弱的绿光掠过林望月的脸,掠过四周围,树叶蒙上了荧荧的光彩,鸟不叫了,虫子上场了,树叶和树叶之间互相摩挲,问候,告别,珍重,不再见。晚间的森林不动声色地热闹了起来。
林望月从于戎手里接过那闪放幽光的瓶子,举着看着,重新抬起脚:“你们学电影的都这么浪漫?”
于戎问:“你打算单身了?”
林望月嗤了声,把瓶子还给了他。还有别的地方也有萤火虫,好像在给他们指路似的,只在某一个大致的方向出没。他们便追随着。
林望月和于戎说:“如果我也喜欢你,会带给你什么?满足感还是成就感?我不喜欢你呢?你就失落,失望,绝望,自怨自艾,对我念念不忘?”
于戎说:“我只是打探一个意向,你就把我攻击得体无完肤。”他道:“我现在很好奇你的男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林望月不响。于戎接着打探:“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游泳池。”
“游泳池?”
“你去游泳池游泳,你明明知道有人在里面小便,放屁,吐口水,可是天气太好了,游泳池的水太蓝了,你就算不会游泳,你也想跳下去。“林望月说。
于戎说:“可是,如果我不会游泳,我就不会去游泳池啊……”
林望月哈哈大笑。于戎说:“我谈过三次恋爱。”
“第一次是高中,第二次是大学,第三次是去了美国之后,我和他分开了三年了。”
林望月奇道:“你每一任都记得这么清楚?”
于戎说:“你分不清恋爱和一夜情的区别?”
林望月确实不解:“有什么不同吗?你选择一夜情的对象也不会选择没好感的吧?当然是选合眼缘的,不讨厌的,恋爱不也一样吗,不合眼缘,连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还怎么恋,怎么爱?区别在于,一夜情之后你根本不用去忍耐什么,而恋爱对象,你试着包容,试着忍耐他和你的一切差异,试着消化,试着理解,有时候你甚至产生错觉你是不是个自虐狂,你是不是基督转世,死过一次之后,依旧连犹大都爱。”
于戎说:“我想得没你这么多,我觉得在一起如果开心,如果有开心过,那能抵消很多不愉快。”
“那你天天吃开心果不就好了?”
于戎哑然失笑。林望月看他,问他:“那为什么分开?”
“高中那个,其实不太懂,有些赶时髦的感觉,后来意识到了,也就淡了;大学那个,因为我要去美国,他不去,也就结束了;最后那一个,也是最近那一个,他说他爱我,但是他觉得我们在一起,谁也不会变成更好的人,他走了。”
说完,于戎静了,不响。林望月亦不出声,这么彻底无言地过了一歇,林望月说:“你一个人的时候会想起他们吗?你一个人的时候会想起那些你曾经爱过的,现在却不在你身边的人吗?他会慢慢变淡,慢慢变成一片空白吗?”他看着于戎,语速缓缓,“我没谈过别的恋爱,我就那么一个男朋友,我们在一起九年,我很好奇。”
于戎一怔,笑笑:“我现在更好奇你的男朋友了。”
他随即说:“其实我不太想过去了的事,怀念前任未免太折磨自己,未免对现任不公。”
林望月若有所悟:“爱情原来是讲公平的东西。”他微笑着看于戎,“过去的事情说不想就能不想?这么厉害?”
“我有个秘诀。”于戎说。他站定了,林望月便也驻足,站着。于戎找了找,他找到一棵树,靠着说不清从哪里来的微光,他指给林望月看,说:“你看那棵树,那边那棵,看到了吗?”
林望月看过去,点了点头。
于戎说:“记住了吗?”
林望月点头。
“现在,你闭上眼睛。”
林望月闭上了眼睛。于戎也闭上了眼睛,他问道:“现在这棵树在你的脑海里了吗?”
他说道:“你开始有胡思乱想的征兆的时候,你就想想这棵树。”
他看到他的树,长在不远也不近的地方,长在清晨或傍晚,它的树枝往天空伸展,树根向地下深入,它脚踏实地地长在那里,春天抽新芽,夏天披绿衣,秋天黄了一身,冬天裹银装,四季更迭,人间反复,它长得很高,很大。它安静,沉默地生长。
林望月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于戎也作深呼吸。说不清过了多久,等到他睁开眼睛时,黑暗完全降临了,那棵树,找不到了。而林望月,他看不到他,听不到他,他是不是还在,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梦,他说不好。他没有问。他摸索着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过了歇,萤火虫的光再度出现,这团光把他引进了一个山洞,他擦亮打火机,林望月还在,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白着脸,默默地注视着他。他的眼神坚定,气质阴森,像噩梦里的一道亮光,又像美梦里的一个陷阱。
于戎朝他打了个手势,他们在附近收集石头和树枝,生了堆火。
忘魂
第二章(下)(二)
于戎的手机收不到信号了,电也用得七七八八,他关了手机,坐在火堆边和林望月说:“明早我们走去有信号的地方打个电话给小方哥,我感觉之前手机能收到信号的那个地方离这里没有很远。”
林望月问:“打电话给他干什么?”
于戎有些傻眼:“不得找人带我们出去吗?”
“原路返回不就行了。”林望月说着站了起来,朝山洞里面走去。
于戎更傻眼了:“你记得我们怎么过来的?这黑灯瞎火的……”
他的目光追随着林望月,山洞不深,林望月点着打火机照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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