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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魂-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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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艘游船驶过,船上的人冲岸上的人挥手,岸上的人也冲船上的人挥手,欢呼似的呼唤。
    于戎细声问:“林望月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汽笛声吹响了,一卷浮云掠过商务大厦。天空很白,那白云飞得够高了,融入了天空,再找不见。
    黎霄说:“他是一个温柔的人。”
    于戎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发白的天际,想了想,说:“对,他是一个温柔的人。”他问黎霄:“你想去坝美看看吗?”
    黎霄说:“在去坝美之前,能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吗?”
    于戎扭头看他,笑出了声音,又有些不好意思,抓耳挠腮地,随便指了个方向:“那走吧。”
    他们在路边找了间小店,一人点了一份盖浇饭,黎霄原归把林望月的双肩包抱在身前,店面很小,座位很挤,桌上油兹呱啦(油腻),黎霄靠墙坐着,大口大口吃红烧大排饭,于戎缩手缩脚地坐了歇,看饿了,拿起勺子,也放开了吃自己那份糖醋排骨饭。吃了几勺,他缓过来了,揩揩嘴巴,朝黎霄伸出右手,说:“交个朋友吧?”
    两人再次握手,各自吃各自的饭,吃完,各吃了根香烟,在外滩分开了。
    忘魂
    第七章(上)
    说起要回坝美,于戎第一时间就联系小方哥。可小方哥却好像人间蒸发,微信不回,手机号成了空号,快手也注销了,查无此人。于戎倒没多想,只是和黎霄说:“之前我和林望月去的时候找的联络人联系不上了,不过没事,我认得路,这次也就是去走走看看,不用采访什么人,取什么材,不找他也没事。”
    他和黎霄在虹桥火车站碰的头,老样子,还是坐火车先去昆明。本来于戎计划坐飞机,比较节约时间,还是黎霄主动说搭火车,上了火车于戎立刻明白了,黎霄一刻都不离不开手机信号,两台手机轮着用,手机没电了,就用ipad,用笔记本视频开会。不开会的时候他也揣着这些东西不放,他仿佛有看不完的报告,回不完的邮件,琢磨不完的公事。于戎也忙,他着手给自己的纪录片写剧本,名字草定为《招魂》,他开始思考整个剧作的逻辑构架,开始精心安排每一个过场。他反复地研究视频素材,他花很多时间思考,花很多的时间沉默,一声不吭地看火车上来往的人,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火车从上海开往昆明,他和黎霄都再没聊起过林望月了,谁也不提,到昆明客运车站,候车时,于戎恰好在重温林望月在火车上拍的视频,黎霄难得歇着,在喝咖啡,眼睛瞥向于戎的电脑屏幕。于戎遂问他:“要不要一起看?”
    “这是他拍的?”黎霄握着咖啡杯,神色平静,兴致不怎么高的样子。
    于戎递了个耳机过去,黎霄戴好耳机,于戎问他:“他平时喜欢拍照吗?“
    “不喜欢被人拍,但是喜欢拍别人,拍别的东西。”黎霄喝咖啡,说,“他对什么东西都很好奇。”
    “怪不得,我说他怎么取的镜头都不错。”于戎想了想,问道,“他为什么不喜欢被人拍?我看他上过不少杂志,专访也没少做,就是后来怎么突然不做了。”
    黎霄微笑,说:“这是他自相矛盾的地方。”
    于戎不再问什么了,默默看视频。黎霄这时道:“你不知道他摄影摄像的水平怎么样就找他当摄像,你们都属于艺高人胆大。”
    于戎抓了抓后脑勺,没接话。没一歇,去广南的大巴开始检票了,于戎收起了电脑,黎霄取下耳机还给他,起身去排队,于戎走在黎霄后头,轻声说:“我以为我有机会的。”
    黎霄看了看他,情绪并没什么起伏。他看上去只是很疲倦。
    于戎垂下眼睛,提着相机包,接着说:“他拒绝得蛮直白的,也蛮好。”
    他还道:“想想其实蛮羡慕他的。”
    “口无遮拦这方面吗?”
    于戎笑了,两人都笑,上了车,找到座位,放好行李,两人并排坐着,大巴车的位子对他们来说都有点太小了,胳膊不得不挤着胳膊。于戎感慨万千,道:“他估计想不到我们两个会一起去坝美。”
    黎霄说:“他怎么想不到呢?他想很多事情……想得很细致。他想太多了。”
    于戎一时有些难过,咬住了嘴唇,长久发不出声音。汽车开动,周围响起公放音乐,公放看电视剧的杂音,他才说话。他道:“我羡慕他是因为我觉得,他能有一个这么喜欢的人,”他一顿,看看黎霄,声音轻了,“他和我说了些你们的事情,我们在澳门的时候,其实也没有很多,但是给我的感觉很强烈,我觉得对我来说可能很难,怎么说呢,对很多人来说或许都很难,都不理解,怀疑真实性。一个人真的能爱得这么强烈,这么浓烈吗?更难理解的是,这样浓烈的,强烈的爱意也没有办法支撑他活下去。”
    黎霄看着他,耐心地听他说完,笑了笑,一个字都没有说,转头望向车窗外。
    于戎还道:“他带我去看喷水池,一个小小的喷水池,本来看得好好的,他忽然就往后仰面倒下去了,水不深,水一点也不深。”
    于戎想到安布里姆的那座火山,滚烫的岩浆在火山眼里翻滚,光是站在百米之外的高处,他就能感觉到岩浆的滚烫和灼人。他裹紧了外套,抓着手肘,问:“他很喜欢那件黑色的羽毛斗篷吧?”
    黎霄不置可否,他又在看手机了,好久,抬起头,抬起眼睛对于戎笑了笑,客套的成分居多,于戎也笑,两人互相笑,互相保持沉默。
    高速公路上车况良好,一路畅通无阻,于戎拿出笔记本,继续整理视频里的线索和故事脉络,他收到了封来自阿丽的邮件。邮件里先是问候了于戎和林望月的近况,接着托于戎向林望月转达葫芦岛上孩子们的谢意,阿丽说:资助已经收到,学校正式动工了,书也陆续到了很多,新的足球也收到了,孩子们都很喜欢,童话故事最受欢迎。你们什么时候再来呢?
    阿丽不在阿篷身边做事了,她去了一家专门资助泰缅边境贫困儿童的基金会。
    附件有张照片,拍下的是阿丽带着一群黑不溜秋的小孩儿站在一片工地前比胜利手势的快乐模样。
    阿普家的二儿子似乎长高了,怀里半抱着颗簇新的皮球,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于戎捂住下半张脸偷偷打量黎霄。
    黎霄捕捉到了他的视线,一头用手机回邮件,一头说:“你打电话给我之后我就联系了律师,才从律师那里知道,他拿出一笔钱去资助泰国的小岛,成立了一个教育基金。”
    “泰国的葫芦岛,靠近缅甸,是我们去取材的一个地方……”于戎抱着笔记本,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在那里,孩子们会因为能死去而将死亡视为幸福的事情。”
    “在他们的岛上,有个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岛民们相信,世界就是一座巨大的岛屿,岛屿上有一座巨大的迷宫……”
    于戎说不下去了,掏出手机,搜了半天,搜到一个在线心理测试题,递给黎霄看,说:“你做做看。”
    黎霄轻轻念:“测试你内心的动物……”
    “他做出来是鹿。”于戎指着自己,“我是牛。”
    黎霄接过手机,认真地做题,于戎点开了标题为“泰国葫芦岛”的文件夹,播里面的视频。
    他看到闪着鳞光的大海,看到笑着的阿丽,看到追着破皮球,追着破玻璃瓶子跑来跑去的孩子们,看到对着镜头笨拙地挥手,害羞地转过身去的妇人们,还有在沙滩上打洞的螃蟹,透明的,软趴趴的水母,一条鱼在礁石上翕动鱼鳃,奄奄一息。
    天气晴朗,海天一色。
    于戎用手背蹭了蹭眼角,还要继续看,黎霄把手机还给了他,说:“是马。”
    于戎一眨眼睛,高呼:“原来这就是我和你的差距啊!”
    黎霄笑了笑,没响。于戎靠在椅背上,仰望着车顶,继续感叹:“原来,这就是我和他的距离啊……”
    忘魂
    第七章(中)(一)
    到了坝美,于戎去买票,接下来的流程,他很熟悉了,他耐心地排队,等马车,上了马车,安静地等人,人齐了,马车坐满了,安稳地等驭车的瘦马拖着这台一动就哐啷哐啷响的铁皮架子去码头。黎霄一路都在打电话,于戎听了听,似乎是提供服装布料的工厂出了些纰漏,赶不上原先制定的计划进度。黎霄平心静气地讲电话,眉心蹙起,不时按摩太阳穴,他不讲电话时就沉默地揣着手机坐着,时时刻刻都像在想心事。于戎不好去打扰他,也想不出有什么要和他说的,他又试着给小方哥发微信,还是得不到回音。他便去和车夫搭话,问道:“师傅,您是坝美村里人吧?”
    车夫上了年纪,比上回那个老冯看着还老,还干瘪,耳朵好像不太灵光,瞅着于戎,光打量,光笑,门牙只剩一颗,孤伶伶地配合着屈指可数的下牙凑出一个笑。于戎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这回,那车夫有反应了,点点头,说:“是啊!”
    他说话很大声,唾沫喷得老远。
    于戎把声音维持在一个很高的频段,问:“那小方哥今天在村里吗?”
    “小方?”
    “对,对,小方哥!”
    “小方他哥?”
    “不是,是小方,村里不有个小方哥农家乐吗?”于戎吼出了一脑门的汗,抬起手背揩了揩。只听那车夫反问:“啥?你到底打听的是小方还是小方他哥?”
    这对话似曾相识,于戎笑出来,颔动下巴,说:“小方!”
    车夫扬了扬马鞭,往马屁股上轻抽了下,道:“在啊,在啊,这不忙着他那个什么,农家乐嘛。”
    “生意挺好吧?”
    “啊?欸,咋,你认得他?”车夫回头瞥了于戎一眼。
    于戎抱着背包,侧着身子,挨着那车夫,说:“上次我过来,住的就是他们家。”
    车夫一疑:“上次?他不才回来嘛!”
    于戎道:“哦,他出远门去了啊?”
    “是啊,跑深圳去了嘛!”
    于戎点了点头,转身和黎霄道:“小方,”他顿了顿,还是想笑,就没加那个“哥”了,道,“就是之前我和你提过的那个联络人,以前去广东那边打工,后来回老家搞了个农家乐。”
    黎霄小幅度地点头,没响,新的电话又进来了,他捏着眉心说英文:“不要再用这个借口了,这和三个月前是一样的问题。无论是谁都要为自己做的错事承担责任,还有你需要搞清楚的是,是我和他创办了这个品牌。”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他的五官绷着,沉下了声音,说:“不,你不会再见到他,永远不会了。我当然有权力这么说。”
    于戎干张着嘴巴听到这里,本还想说些什么,也就没说了。他舔了舔嘴唇皮,扫了圈车上那另外一二三四个自拍的,刷朋友圈的,刷淘宝的年轻的,不年轻的男人女人,斜斜望向了外头。
    水泥路结束了,他们来到了泥泞的土路上,周围的树变多了,很高,很密,墨绿色的叶片挨在一起,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水产市场般的腥味。他们离河,离码头,很近了。
    和上一趟一样,于戎只带了一个双肩包,一个相机包,外加一副三脚架,黎霄的行李更少,和林望月似的,只有一个包,包沉甸甸的,装着他的电脑,ipad,各种充电器。他们这辆马车上其他人的行李挺多,车夫给他们安排船只,于戎和黎霄还有个一人带两个行李箱的年轻女孩儿一条船。
    船还是那窄窄的,绿油油的柳叶船,船夫不是车夫,也不是老冯,船夫是个年轻的,嘴巴紧抿成一条线的年轻人。
    年轻人不唱船歌,也没人公放流行歌曲,船夫撑开竹蒿,船尾荡出一圈圈泥色的涟漪,这些涟漪推着这叶扁舟往前去。
    十月初,河流的水位见涨,河面湿热,没有风,混浊的河水望不见底,腥味飘浮,死气沉沉。
    直到进入第一个溶岩洞,幽暗中,才有一丝丝凉风吹拂过来。
    于戎架着三脚架,坐在船头的位置,进了洞穴后,他拿手电筒给相机打光,看到水面上的一点银白的反光时,他往上拍。那同船年轻的女孩儿跟着往上看去,她小声说:“哎呀,有个洞。”
    “好像一朵花啊!”
    于戎笑了。
    这是观音洞。他们很快经过了它。
    于戎看了眼黎霄,他用一只脚帮他圈着三脚架的一个支架,屈着长腿坐着。巧了,林望月也曾坐在他坐的这个位置。他也曾安静地经过观音洞,他还曾吵吵嚷嚷地指着一线天的轮廓说话。
    没有人说话,女孩儿开了闪光灯卡擦卡擦拍照。
    年轻的船夫似乎在哼歌,于戎听不清,水声有些大,水流急了,把他们推出了岩洞,推向了一片光明。
    到坝美了。于戎身上的汗消了大半,下了船,他还认得路,便继续带路,今天在码头附近摆摊的人很多,游客也多,每个摊头前都能看到掏钱的人。村民们卖的东西照旧是那几样,吃的,喝的,编织工艺品,刺绣手帕,花里唿哨的鞋底,银首饰,水灵的红果子。
    于戎说:“林望月的那个针线盒就是之前在这里买的。”
    四下不见阿椿婆,于戎特为找了个摊主打听了番,那摊主眨眨眼睛,迷惑地问他:“阿椿婆卖啥?”
    “手帕。”
    摊主摆摆手,奉上个笑脸:“您看看我这手帕?”
    于戎笑笑,走开了。
    他指了近郊一圈,又说:“上回来,村里一户人家办丧事,没这么多人在这里,大家都去帮忙哭丧了。”
    黎霄说:“他买手帕了吗?”
    于戎摇头:“没有买,他就要针线盒,搞得小方都糊涂了,估计阿椿婆也很糊涂,他给了挺多钱的,估计他们想碰到冤大头了吧。”于戎一拍脑门,“怪不得阿椿婆不出来摆摊了,八成是那一笔赚够了,接下来几个月都不用出来忙活了!”
    黎霄笑了笑,于戎也笑,撇了撇嘴角:“搞不懂他。”
    他叹息了声,看黎霄:“那个针线盒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黎霄说:“挺普通的。”
    “可能他喜欢里面的线的颜色吧,不过后来这个针线盒还派上了点用场,”于戎皱起眉头,回忆着,寻思着,“也不知道算不算派上了用场,反正……让他打发了点时间。”
    说完,他一抬头,一抬眼睛,看到小方哥农家乐的灯箱广告了,大白天的,还是那么霸道地横在马路中间,那么不计成本地亮着灯。他指着那灯箱说:“就是这里。”
    他领着黎霄过去,小方哥家院门大敞。院子里,一个黑皮肤的大汉正拿着把扫帚扫地,看到有人进来,冲他们俩憨憨一笑,问道:”您好啊,有预定吗?两个人?”
    “我找小方哥。”于戎跨进了门。冷不丁,一条大黄狗从大汉身后冲了出来,大汉大喝一声,那大黄狗一个急刹车,停在了树荫下,梗着脖子,冲着于戎汪汪直叫。
    于戎没敢往前走了,正纳闷,狗还是那条狗,阳光也还灿烂,还温暖,树荫下原归怪凉快的,可狗见了他和见到仇敌似的死命乱吠。那大汉又喝斥了声,横眉冷对,叽里咕噜用土话教训,那黄狗才算安静下来,不仅安静了,还蔫头耷脑的,摇着尾巴坐下了。
    大汉看看于戎和黎霄,赔上笑脸,走上前来,道:“我就是啊,欸,您在哪个网站上预定的房间啊?“
    于戎傻眼了:“你是小方哥??”
    大汉国字脸,浓眉毛,肩膀宽厚,大手,大脚板,脖子粗短,和于戎印象里的小方哥完全对不上,不过大汉说起话来听上去倒和小方哥一模一样,口音近似,还都客客气气的。
    大汉也很是不解:”对啊,就是我啊,我姓方嘛,大家都喊我小方哥的嘛。”
    于戎揩揩额头,手伸进口袋里掏手机,点开相册翻到手机截图,找到一张照片,递给大汉看,说:“那……那那他是谁?我上次来是他招待的我啊,就在这里啊,他说他是小方哥啊,”于戎警觉了起来,退了两步,打量那大汉,“还有你妈妈呢,你老婆呢?你儿子呢?他们人在哪里?”
    他抓紧了手机,按下110,准备拨号了。
    大汉比他更迷茫,还更慌张,说:“你说啥呢?这都什么啊……唉,我就一个人啊!啥老婆孩子的?你进错门了?”
    那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踱着碎步子冲于戎磨牙齿,喉咙里发出呜呜地,警示,威胁的声响。
    于戎再一次打量那大汉:“你有兄弟么?”
    他还打量这院子,高大的榆树,靠在墙边的成排的瓷缸,两层的小楼,青瓦片,白墙壁,红廊柱,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金灿灿的玉米棒子。他绝没进错院子,找错人家。
    可是……
    大汉抓着扫帚着急地和于戎说:“你手机里那个人我不认识啊,不是,我这还没结婚呢,我爸妈早走了,咱家现在住了两家人了,这会儿他们去村上走走了,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于戎盯牢他,大汉道:“不然我给你看我的身份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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