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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魂-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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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戎,你为什么不说话?”
于戎捂住了脸,他心里全是支离破碎的句子,脑袋里充斥着零散错乱的片段。他想到老于,想到香雪海包间里扭打在一起的孩子,想到阿篷手里的一只烤虾,那虾的身子太软了,被阿篷摇来晃去,他还想到纽约的一间病房,看得到中央公园,他妈妈在他身边渐渐冷却,渐渐僵硬。他想到无数个夜晚,无数个早上,一段段光裸的背影,一张张暖过又凉了的床单。他想到他插着耳机走在一群大人身后,他的mp3没电了,两个女人在他身后说话,他听得很清楚。她们说,给曲老师面子叫她一声老师呀;她们说,你说她儿子啊晓得自己姆妈……这么大了,怎么会不晓得呐。也蛮真家伙的。是的呀。是的呀。
“因为……”于戎想哭,但是眼圈干涩,哭不出来,只是喘气喘得很急,像一个在痛哭流涕,呼吸无法通畅的人。
“因为……”
“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没有人……我只能坐好,只能听话,因为那些都是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不能管,不要多嘴,我们都是为了你好,我只能走开……他们说这是传统,你妈要入土为安,一定要带回苏州去落葬。从来没有人来问过我,我不说,他们不问,他们也不说话……好像不说,一切就都会在沉默中过去,好像缄口不言就代表被理解了,被谅解了。”
林望月打开了电视,不停换台。
于戎深呼吸,从指缝里看他,悄悄问:“你是另外一个我吗?”
“你疯啦?”林望月眼珠往外一弹,骂道。
于戎闭上了眼睛,摇着头,弯下腰坐着:“我不知道……你说得对,我在家里受了气,我一事无成,我是个彻头彻尾地失败者,我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也许因为这样,我很恨我自己,很厌恶我自己,但是我又没办法完全地恨,完全地厌恶,所以你出现了,你是我的幻觉,你来把我批判得一无是处,你把我自己剖开来给我自己看。”
林望月说:“我拜托你少看点电影吧。”
他的尾音轻了,电视里一则新闻的声音响了。
“酒店业界大亨濮粤生于今晨在澳门与世长辞。”
于戎听到几下脚步声,他分开手掌看了看,林望月从那张沙发椅上离开了,他站在了电视机前按手机,打电话。于戎吃了一惊,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林望月打电话给谁。
电话通了,林望月讲粤语:“我要我的戒指。”
他很气愤:“那是奶奶答应了给我的戒指!我没成年的时候你们说成年了我才能继承,我成年了又说我没有继承的权力!遗嘱里根本没写,我知道她写在遗嘱里的!我要告你们!我马上就找律师!!”
他还说:“我会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抓自己的头发,扔烟盒,扔打火机,扔遥控器,近乎歇斯底里。于戎愣住了,那虚无缥缈的,不知身在何处的林望月忽然落到了人间,忽然落在了这间泰国边境的海边酒店的海景房里。
林望月打了第二通电话,这一次,他的表情更像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了,还很复杂,可无论在他身上还是在别人身上,于戎都从没见过这样的一种状态。林望月把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电视荧光在他脸上闪烁,他的神情便也跟着不稳定地闪烁,一会儿像是理智清醒,坚决果断的,一会儿却是茫然不安,彷徨犹豫的,甚至透出股脆弱。他像一个溺了水,抓住了一把稻草,怀疑稻草能不能救他的命,不确定稻草会将他带去哪里的人。
林望月和电话那头的人说:“我要一套西装。后天。”
他停下了脚步,口吻平静了不少,不再疯狂,只是痛苦,那痛苦不是源自先前的愤怒,那痛苦纯粹是因为要开口说什么而痛苦。是电话那头的人让他痛苦。
“你看到新闻了吧。老地方吧。不,不要过来……你别过来……”
于戎知道了,原来林望月生命中也会遭遇这样挣扎的时刻,也有一个会让他如此挣扎的人。他彻底明白了,他不会爱他。他不可能再爱任何一个人了。
林望月扔开了手机,调高电视音量,和于戎说:“你不是最喜欢拍葬礼了吗?澳门去不去?”
“你认识这个濮粤生?”于戎试着问。
“他是我爸。”林望月面无表情地说。
与此同时,新闻旁白声情并茂:“我们可以看到濮先生的两位太太和六名子女全家出动,伤心之情溢于言表。”
忘魂
第四章(上)
濮粤生何许人也?植根澳门,出生书香世家的酒店业大亨,产业遍及全球。两房太太:大太太育有四位千金,二太太诞下两名公子,可谓人丁兴旺。近年来,濮粤生身体欠佳,常被八卦记者目击出入医院,有一回甚至去了瑞士求诊,在阿尔卑斯山下的疗养院足足待了八个月,两房太太均伴随左右,将家族企业交予六名子女分工打理。坊间最爱富人间勾心斗角,分家争产的丑闻,濮家虽是小报常客,但两房子女间相处和睦,在其位,司其职,甚少摩擦,曾在濮氏高层工作三十多年,后自立门户,打造高端酒店式养老会所品牌天伦发展的郑宝坤在接受采访时也表示,濮家后代各个文儒,家庭氛围融洽,同住一片屋檐下,一旦出现什么矛盾问题,大家也都是坐下来有商有量,沟通和理解是大太太维护家庭内外和谐,养育子女的首要准则。而濮家之所以常在八卦杂志,门户网站上出没全因为子孙辈里的两性故事,一会儿大房的四小姐剃短头发,和同性爱侣在东京街头拥吻啦;一会儿出柜的成了大房的三小姐,四小姐反而嫁了个金融新贵,还是奉子成婚,生下的长女已经到了上大学的年纪,沉迷追星,隔三岔五包机飞韩国看偶像团体演出,更和团体里的一名男偶像牵牵扯扯,在私人社交帐号炮轰该偶像粉丝俱乐部会长。又一阵,二太太的大公子久婚不育,和发妻多年无性生活,发妻已皈依佛门,大公子在内地包养的小三曝光,三个私生子原来早就到了上高中的年纪了;再一阵是二公子的恋爱故事,先是被人在威尼斯仙人跳,接着爱上了小明星,女孩儿领进家门了,订婚宴在他负责经营的六星级酒店摆了整整三天,谁知两人在濮家大宅同居了三个月,未婚妻落跑,定居柏林,二公子一蹶不振,日日在酒店里买醉,后来爱上养猫,成立了救助流浪猫的公益组织,每周都上街搜寻流浪猫,一经发现,立马好吃的好喝的供着,全养在一间高档公寓楼的顶楼大平层里,最近正因为被隔壁邻居以影响公共环境告上了法庭而时常出现在娱乐版头条。
总之,从泰国到澳门这一路,于戎就连濮家大宅爱用什么牌子的厕纸都了熟于心了。
但是没有一则花边新闻提到了林望月和濮粤生的关系。于戎难免好奇,很想问,但是林望月自从那晚冷淡地丢下一句“他是我爸”之后再没提起过濮粤生,于戎自然不好多打听。两人到了澳门,也不住濮家的酒店,直接去了文华,这是林望月的意思,于戎订的房间,办的入住,订的是个大床房,单人住,这也是林望月的意思。
林望月在澳门行事隐蔽,前台登记于戎的身份信息时,林望月躲在外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吃香烟,等到于戎进了房间,发了个消息给他,他才上来。头先在前台,确认了于戎的身份后,前台让礼宾部送来了两个大纸箱,说是从伦敦发来给于戎的包裹,两只箱子分量都不轻,发件人一栏填的是:X。L。
发自林望月设计工作室,伦敦。
于戎问前台借了把剪刀。林望月进了房间就开始拆箱子。于戎在他边上走来走去,一会儿找插头接插线,一会儿看看电脑,看看邮件,Ja发信问他好,顺便抱怨喜乐中餐馆换了厨子,现在做出来的左宗棠鸡就像一盘酸甜鸡;一会儿他又摆弄摆弄洗漱袋里的电动牙刷,翻出洗衣袋,比对着自己要洗的衣服,研究洗衣标签,在洗衣登记上填上几笔。他偷瞄林望月。
那从伦敦寄来的纸箱里似乎是一套正装。
于戎说了声:“超大号不是你的尺寸吧?”
林望月没理他。他正脱身上的衣服,脱到只剩内裤了,他翻出背包里的白背心套上,接着把纸箱里的白衬衣,拉上小腿的格纹袜,黑长裤,黑马甲,不知是镶了黑色的碎宝石还是黑色的碎水晶,闪闪发光的两颗袖扣,黑外套,黑色领结,一样一样穿戴好。
这些黑色全是一模一样的黑色,纽扣也是黑的,但在灯光下透出圆润饱满的光泽。
这套正装想必是量身订做,剪裁妥帖,那纸箱里还有一双黑皮鞋。林望月坐着穿鞋。于戎实在找不出事情可干了,只好开了电视,看电视。
澳门不少本地台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都在播报一条实时信息:于濮言书文仁爱救济堂举行的濮粤生告别式将于本日下午三点向普通市民开放。公众可自行前往,凭悼追思。
此时是下午两点四十。
澳门卫视恰好在介绍濮言书文,她是濮粤生的母亲,祖籍江西,乐善好施,广结善缘,给佛祖铸过金身,给穷人施给热粥,电视上放出了濮家老太太生前的影像,她在某场慈善晚宴上现身,已近古稀,穿一身宝蓝晚礼服,配蓝宝石项链,步伐稳健,雍容华贵。
她是出现在林望月手机屏保上的那位老妇人。
于戎摸摸鼻梁,觑了眼林望月。林望月还是不声不响的,他穿好鞋子了,打开了另外一只纸箱。纸箱里的东西让他目不转睛,还让他笑了出来。
于戎凑过去一看,乍一眼,他以为躺在纸箱里的是一块黑得很不均匀,泛起奇异的光泽的布,等到林望月拿起这块“布”,在空中抖开,于戎才看明白,那是一席黑色的斗篷,全羽毛的。
林望月在身上比了比,乐坏了,笑个不停,却没穿,把它挂进了衣橱。
合好衣橱门,林望月看向于戎,嘴里发出咯的一声,甩了甩脑袋:“走咯。”
于戎便往他那儿过去,林望月一翻白眼:“器材!!”
于戎抓了抓后脑勺,把手机,相机,dv塞进背包,背上,走了。
他们到濮言书文仁爱救济堂时已经过了三点了,救济堂门口大排长龙,不少民众来和濮粤生作最后的告别。林望月肚皮饿,去边上买了两只猪排包,两杯奶茶,和于戎分着吃,吃完,他又跑去买了个蛋塔。有澳门卫视的记者来做节目,就在他们不远处,站在排队的人群前,对着摄像机有声有色地讲述濮生在世时的仁心善举。
或许是因为母亲言传身教的缘故,濮生亦热衷慈善,常年资助多所教堂,佛堂和学校义工组织,来悼念的群众不少都受过他的恩,大家的面色都很沉重,大家的衣着还都很朴素,只有林望月的西装,和他那两颗闪耀的袖扣最浮夸。记者开始挑选现场群众做街头访问,眼看离他们越来越近,林望月背过了身去,吃蛋塔,头也不抬,眼皮都不动一下。于戎跟着转了过去。那记者经过了他们。于戎几度想说些什么,但是林望月不响,他终归不好响。队伍慢吞吞地向前行进,林望月胃口奇佳,吃完蛋塔,队伍经过一间甜品档,他买了碗喳咋,趁热下肚,吃了一脑门汗,还问于戎吃不吃。于戎吃不下,他满腹疑问,根本装不下其他东西。
离救济堂大门很近时,林望月忽然开腔,和于戎说:“等等你要全部拍下来,知道吗?”
于戎点点头,一歇,迟疑着问他:“那……林导,方便透露下,具体是要拍什么吗?”
“捕捉戏剧冲突,展现人物关系张力,懂吗?”
“哦,那……全手持吧……”
林望月笑了。那是于戎熟悉的林望月的脸上会出现的表情了:狡黠,漠然,一览无遗的蔑视。
终于轮到他们入场了,来寄托哀思的普通市民需先在一本白簿子上签名,于戎单写了个姓,林望月则落款全名,把“林望月”三个字签得龙飞凤舞。
现场发放白玫瑰,他们领了两朵,跟着人群走进了救济堂的大会堂。那会堂吊着高高的穹顶,两边分列着许多排木头长椅,两侧墙壁上装饰有宗教气息浓重的油画。于戎大致扫了眼,讲的似乎是十诫的故事。摩西立在海中间,连海洋都为他让路。
林望月把白玫瑰插进胸前的口袋,于戎则拿在手里,他刚才那一眼扫过会堂,还看到了六台布置在会堂四角和从左右两个角度斜对着祭坛的摄像机,不像是媒体的,每台摄像机各配了一个摄像师似的角色,站在摄像机后观察着画面,耳朵里插着耳机,腰上别着对讲机,会堂一时有了几分片场的风味。
就在那祭坛上,那十字架下,那被百合花,丁香花,白色康乃馨,白玫瑰簇拥着的棺木两侧,一名身形丰腴,穿白色套装,戴珍珠项链,面庞雪白,眼圈发红,猜不透年龄的女人和另一名穿黑色套装,憔悴瘦削的女人黑白双煞似的各据一边。于戎一眼就认出来了,穿白套装的是大房太太,穿黑套装的是二房太太。有人来行礼,献花,大房先鞠躬回礼,二房再回一个礼,两人身后分站着四女两男,再后头是几个男人,几个女人,有年长的,也有年纪轻的。八个个头不高的男小孩儿,女小孩儿穿着黑西装,黑裙子站在大房太太前面,全都低着头,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二房太太前头明显太空了。
这时,对着祭台左侧的摄像机后的摄像师稍稍挥了挥手,嘴唇蠕动,说了些什么,大房太太身后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往自己自己右侧站了站。那是大房的四小姐,她后面站着的是她的丈夫,他丈夫边上是她们的一女一子,他们的三女儿在最前排玩裙子上的花边。
林望月说了句:“等我死了,我的告别式一定要全球直播,不搞这种转播。我要范思哲那种待遇!”
于戎说:“你想得也太远了。”
林望月笑了笑,和于戎使眼色,再有两个人就轮到他们走上祭坛了。现在,一个老婆婆正和大房太太鞠躬,老婆婆拄着拐杖,献了花,走去和二房太太说话,两人说着说着,四只手握在了一起,都哭了。大房太太微抬起了些头,她身后,大小姐弯下腰,跟着看过去,接着往祭坛下眨了眨眼睛。老婆婆和二房太太还在抱头痛哭呢,一个神父打扮的中年人走上祭坛,过去分开了两人,搀着老婆婆往祭坛下走。
于戎接了林望月的翎子,拿出相机,走到了林望月前面,倒着走。他从前面拍他。
会堂前排的长椅上坐了些人,于戎越往前走,那些坐着默哀的人看到林望月时露出的表情越奇怪。于戎在画面里看到郑宝坤了,郑宝坤显然也看到了林望月,他马上往前看,接着不动声色地从自己的位子上站了起来,往林望月那里过去了。他赶在林望月到达祭坛前拉住了他,那黑衣神父又出现了,和郑宝坤一人一边拦着林望月。于戎感觉有人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看到两个人高马大的黑衣人,他和林望月被这四个人团团围住,于戎一时迟疑,手腕不自觉往下垂,林望月一挑眉,瞪着他,高声说:“继续拍啊!”
排在他们后面的一个年轻男人朝他们这儿看了看,悄悄拿出了手机。
郑宝坤贴着林望月说话,低低讲粤语:“阿月,我们有什么事去外头说。”
有几个嬷嬷打扮的人聚了过来,抱歉地说追悼会临时调整,作势把会堂里的市民往外引,可已经进来了不少人,一时间没法完全疏散。
林望月撇开了郑宝坤,两手一扯身上的外套衣襟,声音更高了:“我这个人好癫的,宝坤叔,你应该明白,你不要逼我,你把我逼急了我什么癫事都做得出。”
人群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虽然大家都在嬷嬷们的护送中往外走了,然而不时有人回头张望。
郑宝坤一看周围,没再动作,那神父和黑衣人也都不动了。
林望月撞开了郑宝坤,高高地看着他,高高地看着神父,高高地看着所有人,昂首挺胸经过于戎身边,走上了祭坛。
于戎忙举起相机,说着“借过”“借过”,想上前跟拍,但他还是在祭坛台阶前被神父死死拽住了,神父笑笑地看他,笑笑地看他的相机。于戎也笑,把相机举高了些,笑笑地指指身后,人还没都走光呢。神父一手抓着他的衣服,继续笑。于戎看相机。
那不太稳定的录像画面里,大房太太和二房太太看了眼林望月,神色如常,依旧是悲痛,伤心欲绝,泫然欲泣的样子。三小姐从镜头里消失了。
林望月在乳白的棺木前站得笔直,女人们朝他回礼,鞠躬。
这么站了会儿,林望月抽出口袋里的白玫瑰,弯下腰,手伸进了棺材里,好长时间,他才把空了的手拿出来,放进口袋。然后,他转过身,还是以昂首挺胸的姿态,一步一步往祭坛下走。神父走到了一旁,于戎想了想,往祭坛上去,行礼,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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