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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魂-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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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舞说:“啊?礼金都没出啊?”
    “你不是天天说要吃金花菜么,吃啊。”明明姐夹了一筷子金花菜给舞舞。
    表弟媳道:“舞舞这个话是对小风讲的哇!”
    小风笑笑,大家都笑。
    老于举杯说:“今天么难得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我开心的,儿子在,女儿也在,开心的!来!”
    全桌人响应着举杯,全是满面笑容,很开心的样子。于戎喝了一口酒,看着老于,说:“美国学艺术学费贵不贵你最清楚了。”
    老于正吃酸汤肥牛里的金针菇,一看于戎,眼神迷惑。
    于戎继续道:“你不是资助了我这么多年吗,还是你要去问问我妈?”
    表弟媳打了喷嚏,于欣站到了椅子上转转盘,指着松鼠鳜鱼说:“爷爷,我要吃这个!这个!”
    大伯伯把他抱下来,塞给他一个ipad,于心悦见状,嘴巴张开了,眼圈红了,眼看要哭,大伯伯赶紧把自己的手机塞给她,于景华看到,抢了自己妈妈的手机,表弟媳要抢回来,于景华发倔,抱着手机不放,表弟媳低声说:“给妈妈!”
    于景华开着公放看《托马斯小火车》。
    服务员进来了,上了份枣泥拉糕,没人动筷子,大人们不是在瞪小孩儿,就是低头看茶杯,餐碟。包间里,动画片和游戏的配乐交替响起。
    婶婶问:“格么……啊要加一份葱油拌面?”
    于戎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当晚,他回到上海,把已经上床睡觉的林望月拉了起来,去浦东现买了两张机票,搭一班红眼航班飞抵曼谷。
    忘魂
    第三章(中)(一)
    下了飞机,于戎把身上所有现金都换成了泰铢,寄存了行李,电脑不带了,三脚架不带了,摄制用的器材一股脑儿全存了,就拿了手机充电线,证件和几件贴身的换洗衣物。林望月还是那么一只包,看着没多少东西,背着压塌了他的双肩。于戎和他说:“我没订酒店。”
    林望月说:“去坝美的工钱你还没给我。”
    于戎道:“你来过曼谷吗?我给你当导游吧。”
    林望月翻了个白眼,于戎把他拽出了机场,潮湿的热风扑面而来,于戎彻底把苏州抛在了脑后,全身心地投入进了曼谷的怀抱。
    他先带林望月去靠近通罗轻轨站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水果店吃芒果糯米饭,填饱了肚子,天也亮了,同一条路上的按摩店也开门做生意了,于戎要了个全身精油按摩,林望月做脚底按摩,两人一个上了二楼的单间,一个抱着背包,拿着笔记本坐在一楼靠门的地方泡着脚涂涂画画,一通熏香推背揉捏按搓的程序下来,于戎周身舒爽,洗了个澡,把油腻的精油冲了个干净,顺道漱口洗脸,刮了刮胡子,神清气爽地下了楼,林望月早做好脚底按摩了,正坐在门口吃冰棍,于戎过去,林望月站起来,拍拍屁股,两人走去搭轻轨。
    于戎着实像个导游,林望月着实像个游客,于戎指哪儿他都跟着,他们在通罗站买了一日票,搭了六站,到暹罗站换车,坐了一站,已经是终点站了,于戎喊林望月下车,熟门熟路地过了天桥,走到曼谷文化艺术中心一看,玻璃门紧闭,周一闭馆。于戎眨眨眼睛,转身往天桥下走,看见个卖水果的街边摊,要了一袋芒果,一袋木瓜,没要酸梅粉,林望月吃莲雾,吃完一袋,又要了一袋。他们靠在街边一头吃水果一头看上身穿短袖白衬衣,下身套绿裤子或绿色及膝百褶裙,露在外头的四肢和面庞黝黑的学生。日头逐渐偏高,吃水果混了个水饱,于戎打了个饱嗝,点了根烟。他没剩几根中华了,和林望月平分了,吃完手上那根,他去便利店买了四包万宝路,还是和林望月平分。
    天虽然亮了,可时间还太早,商场还没开门,店铺还没开张,就连随处可见的按摩店也并非家家户户都起早营业。于戎和林望月打车去了游船码头。
    码头上放眼望去都是游客,他们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吃花生,喝芒果冰沙,摇着铜罐头的售票员嘟囔着泰语冷着脸靠近,招揽包船生意的小女孩儿缠着于戎不放,一口一个发音诡异的“帅哥”,一会儿少算他十块钱,一会儿送他花,送林望月印刷粗糙的明信片,把他们两个的手拉得很近很近。于戎包了女孩儿舅舅的快船游览湄南河。
    太阳很毒辣了,船上没有顶棚,无遮无盖的,于戎挤着眼睛张望两岸,一幢幢高楼过去了,他看到大皇宫的尖顶,黎明寺整修佛塔搭起来的铁支架,河面宽阔,河水混浊,热浪滚滚。他晒得整张脸,后背,后颈全在发烫,指了个码头,逃似的上了岸。岸上的路他熟悉,走就是了,走着能到大皇宫,可大皇宫门口停满的大巴车,突突车,挤得水泄不通的入门口都叫人望而生畏,于戎隔着人墙,隔着皇墙远远眺望了眼,和林望月交换了个眼色,溜之大吉。
    附近的卧佛寺清静,不大也不小,一圈逛下来,还能找到一片树荫歇歇。他们就坐在卧佛正殿门口的树荫下避暑。几朵黄白双色的鸡蛋花似乎受不了树梢的酷热,坠到了地上,落进了树荫的庇护里。林望月低头看花,于戎打了个哈欠,游人们或在导览的陪同下进去正殿,或三两个聚在一块儿进去,他们脱鞋子,有的会跪拜,有的不,有的拍照,有的静默,有的抚摸门窗,细细阅看门上,窗上的彩绘,有的被那庞然的卧佛惊呆,只是感叹,流连。正殿的顶上映出佛像金色的光辉,仿佛一池的水光。林望月不动,不说走,于戎就也在树下坐着。
    好久好久,睡在走廊上的瘦猫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林望月站起来了,于戎便也起身,他们出了卧佛寺,去码头搭船,渡到对岸的黎明寺去。
    黎明寺的游客要多一些,光头赤脚的僧侣穿梭在人群中,有的手捧鲜花,有的低眉不语。这里的猫也多,不怕人,围着人打转,眯起眼睛舔爪子。
    林望月把笔记本拿出来了,看看哪儿,在本子上画上几笔。他还看天,望那因为维修而保护起来的传说中登天的佛塔台阶,嗅花香,打扰野猫,被人拉住搭讪。
    于戎过去把林望月叫开了。
    他们还是靠双脚徒步游览,沿街有不少庙宇,有的是私家的,石头的佛龛高高耸出雪白的矮墙,焚香烧出的烟雾在日光下转瞬即逝,也有向公众开放的,全都很小,收费低廉,寺庙里到处都是朱红的门,于戎穿过一扇,不见了林望月,赶紧穿过另一扇,又看到了他。傍晚了,于戎偏要排队去吃一家泰式炒粉,他请客,林望月自然没意见,河粉吃到了,甜得嘴里发腻,两人站在路边吃香烟。于戎一看对街的便利商店,过去买了一支防晒霜一支晒后修复。他和林望月分着抹修复霜,一会儿两人全身就都满是芦荟味了,他们还喝芦荟口味的饮料,吃路边的班兰味糕点,林望月出了不少汗,看上去晒黑了一层,天越黑,他们的步伐也越慢,原归不打车,不坐突突车,就是走,走着走着,走到了湄南河边,河水泛起臭味,黎明寺的佛塔穿上了金光闪闪的夜装,河面上驶过灯火辉煌的夜游船,动感的音乐飘过他们的耳旁。林望月打着喷嚏走开了。走着走着,路过了唐人街,路过了酸味扑鼻的热炒摊,路过了一群广东人,一群福建人,现烤的大虾生蚝,现炒的螃蟹龙虾,他们继续走,走往了考山路,于戎走得又饿了,得吃东西。街上到处都是小吃摊,他就挨个吃,生虾沙律,炸鸡,炸豆腐,涂满榛子酱的香蕉煎饼,臭气熏天的榴莲,清甜的山竹。林望月也吃,两人都不说话,看到什么都要尝尝,后来他们坐在街边的长凳上吃香烟消食,于戎问林望月:“刚才有人搭讪啊?”
    林望月说:“所以?”
    “随便问问……”
    林望月笑了声,于戎摊开身体坐着:“好想做脚底按摩啊。”
    林望月踢了下他,于戎往他那里一看,林望月指着附近的一家按摩店。
    他们就又去做按摩,这次两个人都做了脚底按摩,都去隔壁的青年旅社混了个热水澡。
    曼谷的夜越来越深,也越来越热闹,考山路满街都是背包客,满街都是招揽生意的小巴车司机,去美功的,去水上集市的,远的还有去泰北的,夜里就在为隔天的生计做打算了。于戎一点都不想睡觉,逛完一条街便继续逛下一条,曼谷夜里的热闹足够满足他打发时间的愿望,他边逛边看,边看边注意林望月,林望月也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和他一块儿逛着,停停望望,他还是留心那些饰品,布艺的玩意儿,看来看去也不买,他爱吃莲雾,爱喝芒果冰沙,海鲜里爱吃虾和扇贝。他不挑食,不挑香烟,不挑酒。
    临到四点,他们找了间咖啡店歇脚。于戎趁此给阿篷发邮件,告知自己已经抵达曼谷。他说:“阿篷也是个导演。”
    林望月喝冰的美式咖啡,咬着吸管咕噜咕噜往杯子里吹泡泡,抬起眼睛瞅着于戎,不响。
    于戎说:“他在泰国很有名的。”他搜阿篷的履历给林望月看。
    林望月问他:“你们是同学?”
    “对啊。”于戎不无得意,“我们一起做过好几个短片作业,他毕业了就回泰国了,之后也一直有联系,我每次来泰国都要和他碰头,见见,他确实很爱电影。”
    林望月说:“那他现在在泰国算有名的导演了吧?”
    于戎摸摸鼻梁:“他拍恐怖片的,泰国恐怖片很火的。”
    “恐怖片怎么了?”
    于戎清了清喉咙,移开了目光,放下了手机。一歇,他说:“我们去素昆逸吧。”
    林望月耸了耸肩。于戎点香烟,吃香烟。
    素昆逸的夜店小有名气,于戎找了一家,林望月不进去,两人在门口对着看了会儿,于戎没管他,自己进去了。一进去他就晕头转向了,一下子就喝了很多酒,听了很多歌,看到很多道暧昧的眼神,他都没管,他喝得想吐了,冲了出去在路边吐。
    林望月没走,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在和人说话,在听别人说话,笑笑的,一手提着瓶啤酒,一手夹着烟。于戎擦了擦嘴,拉了他就走。
    他还是想喝酒,接近清晨,沿街竟然还有一家日本餐馆开着,餐馆里吃的不多,提供的鸡尾酒足足列了两张菜单,于戎叫了两杯mojito,一杯推给了林望月。林望月把里面的青柠檬挑出来咬着吃。于戎看得牙齿发酸,捂住半边脸看着他。他说:“我们得吃点东西。”
    他嘴里净是酸味。
    林望月托腮坐着,眼神瞥向自己另一侧。他们坐在吧台,林望月另一侧是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都上了年纪了,秃头,大脑门,趴在吧台桌上,此起彼伏地打呼噜,时不时讲一句日语的梦话,不是点煎饺,就是叫拉面。
    于戎笑了出来,他还是说:“我们得吃点东西。”
    他要了煎饺和拉面,吃得不满足,好在天亮了,他的眼睛也亮了,他知道哪儿有能填饱他口腹之欲的东西。他回到了通罗,在一条小巷里找到一家河粉店,店家才开门,还在熬汤呢,他就要了两碗汤粉。
    阿篷的助理阿丽回复了于戎的邮件,于戎来得太突然了,阿篷正好在清迈给一个广告商拍短片,后天才能收工,只好安排阿丽先接待他们。
    阿丽问于戎住在哪个酒店,什么时间方便见面。
    于戎看看林望月,没回复,又要了碗猪肉汤粉。
    这回他们从轻轨站出来时,文艺中心开门了,里头冷冷清清的,他们一层一层盘旋着绕上去,好些小店都关着呢,只有几个独立展厅敞开了大门。他们一间一间看,看了水墨画的泰国的海,柬埔寨的庙,德国的天鹅堡,又看了涂鸦在墙上的湿婆,罗摩,阿周那刺杀伽尔那,还有木雕的佛,耳垂丰厚,直垂到肩上,在地上落出三道大象一样的影。林望月在一堵挂着神话叙事皮雕的墙壁前久久站着,故事源自《丛林之书》,四个王子因为输掉了战役,被强制居住在一座森林里,他们必须在那里住满十三年,并且这十三年里的最后一年必须在伪装中度过,一旦他们的伪装被人发现,被人识破,那么整个囚禁的周期将会重新计算,重新开始。皮影在射灯光的照耀下在墙上留下了近乎赤红的反光。
    他们在文艺中心一楼看到了阿篷导演的电影海报,去年的电影了,海报是当地一个平面设计师设计的,放出来展览。海报上是一个眼神哀怨的少女,她身后有一面镜子,那镜子里映出另一面镜子。
    林望月问于戎:“你看过他的电影吗?”
    于戎摇了摇头,随即又点头,他的意识有些涣散,印象中没有,但又觉得应该回答有。
    林望月望着那张海报,没再说话了。
    于戎倒很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就看着林望月,他不是累,不是没力气说话,到曼谷之后他睡过几次,不是在轻轨上就是在的车上,多亏了曼谷无时无刻都在塞车的路况,他自认休息得十分足够,他也能想到很多话好说,可此刻,他选择沉默。
    他从哪里听过一种说法,说如果一个人产生了幻觉,那他一说话,那幻觉就会被戳破。
    于戎的手背靠着林望月的手背,他们出的汗都因为室内源源不断的冷气而消褪了,林望月的手背有些冰。
    于戎忽然想念一碗热粥。
    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游船码头附近,他知道那里有家粥店,在热带喝热粥,在曼谷算是独一分的生意了,粥店的客人还不少,好不容易吃上了,第一口,于戎就被烫到了,他含了口冰水,看林望月。林望月吃得慢,他的手机放在桌上,一直在亮,可能因为亮得实在碍眼,林望月把它收了起来。
    于戎问他:“谁啊,一直打电话给你?”
    林望月说:“我们是雇佣关系,你不要搞错了。”
    于戎咽下含温了的冰水,闷头吃了半碗粥,热得汗流浃背,烫得头脑清醒。他发邮件给阿丽,约她在机场碰头。
    接着,他转了五千块钱给林望月,林望月敲敲桌子,于戎又转了两千五给他,一抬头,说:“剩下的等拍完了再说吧。”
    忘魂
    第三章(中)(二)
    吃完东西,于戎就回到了素万那普机场。阿丽迟到了,路上堵车,说不好什么时候才能到,于戎表示谅解,他在机场等着--坐着等,站着等,在里面等,去外面,吃香烟等,打着磕冲等,清醒着翻相机等。林望月没有他那么好动,多数时间都坐着,姿势也很统一,不是托着下巴就是翘着二郎腿。他的视线从一个路人的身上转移到另一个路人身上。每过半个小时,他会起身去吃香烟。
    接近中午,一个瘦瘦小小,扎着单马尾的女孩儿过来找到了于戎,她和于戎讲中文,先是合着手掌一通哈腰点头表达歉意,接着她领着他们去了停车场。她就是阿丽,父亲是福建人,会讲普通话,也会几句闽南话,多是骂人的,翻译成普通话就是“你这个死丫头!”,“白痴!”,“笨死了!”。
    阿丽带了辆七人座的丰田过来,司机是个胖乎乎的泰国人,见谁都笑笑的,后视镜上挂了一串佛牌,车上供着鲜花和迷你的佛像。
    行李放上车,于戎和林望月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坐着。
    阿丽说:“大师住在葫芦岛上,我们要先从曼谷去高当,到了高当再坐两个小时船过去。”
    阿丽还说:“曼谷到高当,车程就要七八个小时。”
    林望月听到,靠着车窗,抱起胳膊就闭上了眼睛。
    车子发动,在停车场里兜圈,阿丽一手拉着握手,侧着身子和于戎讲话:“其实我也没去过,我今年才开始帮助阿篷导演,他的那部电影三年前拍的了。”她露出笑容,“导演说岛上的住宿条件可能不太理想,不然我们可以坐船回去高当休息,那里有酒店。”
    林望月接了句:“我们导演很有为艺术献身的精神的,荒郊野外,给他一个山洞他都没意见。”
    于戎看他:“我们那是迷路凑合一晚上。”
    林望月闭着眼睛,撇撇嘴巴,头一歪,和车门靠得更紧。于戎回过头对着阿丽也展露笑容,和气地说:“没关系的,我们什么困难都可以克服。”
    阿丽的笑容逐渐凝固,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不再说话。
    于戎靠近过去,打听道:“那我们和阿篷到时候在岛上见吗?”
    “是的,后天或者大后天。”
    于戎没有问题了。阿丽带了笔记本电脑出来,抱着电脑开始噼噼啪啪打字。司机播佛乐,两股声音交织在一起,催眠的意味很重。于戎靠着椅背,伸长腿坐着,车窗上贴着黑色的玻璃纸,车内昏暗,车外交通畅通无阻,于戎一下就被困意扑倒,睡了过去。
    路上,他醒了两次,第一次,睁开眼睛发现边上的位置空了,车还在开,他拍拍阿丽,着急问她:“看到我的摄像了吗?他人呢??他在的吧?”
    阿丽指指后排,于戎看过去,林望月平躺在后排的三人座上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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