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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山-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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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声消失后,不知过去多久,老旧木门发出吱呀响声,一帘白色纱幔被山风吹动。
  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终将落下,那个人来了。
  帐幔后,朦胧的影子一步步走近。
  朝歌阙面覆青铜恶鬼面具,黑色长袍曳地,广袖下伸出一只兰花般剔透的手,拄着一柄墨色权杖。程千仞知道那是朝辞剑。
  “笃笃笃。”
  随他走动,权杖敲击青砖,声响沉闷。
  程千仞坐姿笔直,心脏无端剧烈跳动。
  那人端坐白纱外的蒲团上,朝辞剑平放身边。
  然后便是长久沉默,无人言语。
  程千仞隔着纱帐打量他。恍然发觉南渊一别,时隔多年,自己仍清晰记得他面具后的容颜。
  然而以他们的关系,似乎没有寒暄的必要。
  “你来算什么?”
  朝歌阙:“算我心中所求之事,是否能如愿以偿。”
  还是熟悉的低沉声音。想来面容也无甚变化。
  程千仞抬手,纱帐分开,他推出一只签筒。
  朝歌阙抽罢,递还给他。
  程千仞接过那支签,缓声念道:“黄粱一梦,山水万重,人间总相逢……?!”
  啊?!
  对方平静的声音响起:“山主,您拿错签筒了罢,我不问姻缘。”
  朝歌阙眼疾手快又抽一支,自己念道: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朝歌阙再抽。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晴空霹雳。程千仞只觉全身血液都往头上涌。
  这个辣鸡怀明!
  似乎是因为玉虚观只有他们两人,朝歌阙迟疑片刻,伸手卸下面具。
  程千仞也不装了,一把打翻签筒,掀开帐幔:“你笑什么笑?!”
  木签洒了满地。


第94章 君子坦荡荡
  笑笑笑!我让你笑!
  程千仞憋着一口郁气连续几天; 一时冲动去打签筒; 忘了他礼服广袖厚重,打翻一个; 旁边哐哐当当全带倒了。
  朝歌阙默默低头捡拾; 态度耐心; 动作自然。
  程千仞怔了怔,对方这副宽厚做派; 反倒显得他心胸狭隘; 不顾大局。只好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帮忙。
  他仓促蹲下; 踩到礼服下摆和垂地帐幔; 刺啦一声脆响; 白纱破碎,急着起身,不料又撞翻玉案和香炉。
  满地狼藉。
  朝歌阙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让我来。好吗?”
  程千仞郁闷地盘腿坐在一边。他没穿过这么麻烦的衣服; 才知道怀明怀清的各种叮嘱不是啰嗦。
  朝歌阙拂袖; 一切恢复原状:“气息不稳,处事急躁,你在试图突破境界。”
  程千仞没有反驳他的猜测:“说正事。你来做什么,想要剑阁做什么。”
  不解签喝茶不下棋,我也不跟你云里雾里胡说八道,大家讲利益谈条件; 说话的方式简单点。
  省时间,效率高。你满意,我开心。
  但他没有得到回答,朝歌阙直直看着他,似要在他脸上看出这些年变化。
  “你神魂有异,突破大乘时,必受规则排斥。”
  程千仞正被他打量得不自在,即将爆发,忽听此言,面色微变。
  下意识握紧长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两人在东川相依为命的记忆重新鲜活。那时他刚穿越到这里,说话做事保留着上辈子旧习。与他朝夕相处的人,一定能察觉蹊跷,但从前的程逐流认为哥哥做什么都是对的。
  “我三年前突破小乘,万事顺利。”
  程千仞说完就后悔了,这种解释毫无用处,只显欲盖弥彰。
  朝歌阙淡淡道:“三道关隘,三座险峰,你该知道小乘与大乘不同。”
  程千仞沉默,目光落在窗外翻涌云海。
  修行如逆旅,古往今来人们付出代价,总结经验,三道关隘,指入道,破障,大乘,最是凶险。
  三座险峰,则指亚圣,圣人,真仙,突破每重境界如攀登险峰,难于上青天。
  大乘是他修行路上最后一道关隘,所以傅克己才劝他稳妥当先,不要冒进。
  朝歌阙继续道:“这个过程中,你将坐照自观,明心见性,与天道建立联系。你见天地,天地也见你,将你心意,剑道,魂魄来路看得一清二楚。”
  程千仞冷声道:“你吓唬我?入道和破障我都闯过来,不怕它见。”
  朝歌阙竟格外好脾气:“我不是来劝你放弃突破,相反,我可以帮你瞒天过海。因为下月我要做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程千仞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了断因果的是你,要互相帮忙的还是你,全都你说了算,就你操作多!
  如果说你帮我,我帮你,也算两两抵消,因果干净,那这不是欺天瞒地,是骗自己吧。
  朝歌阙见程千仞沉默,以为他另有顾虑:“不用担心我做不到,护你突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不难。我要你帮忙的事,不会与剑阁或南渊有牵扯,也容易。”
  程千仞听得前半句,蓦然抬眼。
  原来多年前,他在学院藏书楼破障,程逐流干预他心障幻境,不是单纯的恶趣味,而是怕他被天道察觉,受规则排斥。
  这个认知让程千仞有点别扭。
  一方面觉得恼怒:“谁要你管,我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吗”,另一方面又生出“小白眼狼也没那么白眼狼”的诡异欣慰。
  毕竟年纪大了,心境更开阔,火气去得快。心想这人虽然胡作非为,但办起正事还算靠谱,当年在南渊太液池断义,托付他照看自己的几位朋友,他也不着痕迹地做好了。
  再往前算,已是一摊烂账算不清,不说也罢。
  “你要我做什么?”
  朝歌阙抽了支签,随手把玩:“一件容易,不牵扯他人,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暂时不能告诉你。你看上去很困惑?不愿意?”
  程千仞微觉不悦,但他身上背着剑阁和投奔他的南渊学子,不再是潇洒的孤家寡人。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回答能答的,不能答,就沉默。”
  朝歌阙:“三个。”
  程千仞:“五个!”
  “一个。”
  “行行行,三个就三个。”程千仞想了想,“你想亲自领兵赶赴白雪关,要我一起去?”
  朝歌阙:“不。”
  “你要做一件关乎人族存亡的大事,暂时不能说,要我善后?”
  朝歌阙:“算是吧。”
  程千仞想,魔族大军压境,如果朝歌阙不去守关,白雪关撑不过半个月。那件事一定很重要,比东征时几万人流血牺牲打下的白雪关重要。
  “你已经决定弃关,让镇东军退守朝光城?那半个东川的村镇百姓怎么办。”
  “这是两个问题。”朝歌阙道,“白雪关最终将被放弃,但不是现在。军队死守朝光城,百姓南迁。”
  他将木签掷回签筒,站起身掸掸衣袍:“解签的时间到了,按照仪轨,我该离开玉虚观。”
  程千仞也仓促站起来:“哦,我要送你吗?还是该喊人进来?怎么做比较像回事?”
  他看对方更熟悉这些规矩和弯弯绕绕,不自觉就问出口。
  朝歌阙竟然又笑了:“你去案后坐好,不要说话,衣冠整一整。等你的弟子来服侍。”
  “哦哦好的。”
  首辅重新戴上面具,拖着曳地长袍,柱着权杖走了,姿态庄严,目下无尘。
  山主扶了扶头顶玉冠,抱着繁复衣摆坐回案后,摆正签筒和香炉位置。乖巧如乖巧本人。
  不多时,怀清怀明进门。
  程千仞扯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谁知怀清大惊失色,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山主!您的礼服怎么乱了,有褶皱!”
  怀明倒吸冷气:“纱幔有破损!道祖在上,难道解签胡说被发现,你们拔剑打起来了?”
  程千仞心虚,摸摸鼻子:“哪里乱了,没有没有,不存在。我跟胡易知学过一点,糊弄他绰绰有余的。”
  肃穆礼乐声响起,朝辞宫的仪仗队浩浩荡荡下山。剑阁历史上,最荒诞的玉虚观解签,总算结束了。
  “大家这几日忙碌辛苦,都回去歇息吧。”
  程千仞打发了众弟子,回到澹山后山小院,长舒一口气。
  他推开房门,第一件事就是换身行头。
  可是里外许多层,璎珞流苏和衣带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剑气割裂,真元震碎都不可行,礼服看上去很贵,逢年过节还得穿,程千仞一边自嘲穷惯了,一边认命地解死结,满头大汗。
  窗边忽而响起一声轻笑。
  程千仞抬眼一看,怒火蹭蹭窜上头,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还有笑点低的毛病?
  “笑什么笑!这很好笑吗?不会来搭把手啊?!”
  你小时候还要我帮你穿衣服梳头发,我笑话过你吗?
  本该离开剑阁的朝歌阙,不知何时出现在小屋花窗边,笑意浅淡。
  一边向他走来,一边认真道:“你不要动了,越动越乱。”
  程千仞泄气,沮丧地伸平双臂,任他动作:“你行你上。”
  “这套青松云海大袖长袍,配饰多,衣料娇贵,还未绣符文,穿上不能有大动作,像你打签筒,盘腿坐,都是不行的。”
  朝歌阙行,他上了,他就要逼逼。
  程千仞只能忍着拔剑冲动,心中后悔。两人距离太近,令他隐隐不安,甚至如芒在背。
  动物尚且有领地意识,何况是攻击性强,防备心重的修行者。
  幸好朝歌阙动作不慢,也没再嘲笑他。淡淡说句好了,便去案边坐下,拿一本游记翻阅。像在自己家里一般自在。
  程千仞将礼服一件件挂上床边木施,除去玉冠,彻底放松下来。
  “噔噔。”
  恰逢叩门声响起,程千仞起身:“有人来了,你暂且避一避。”
  朝歌阙不说话。
  “应该是傅克己,我解签之后忘记联系他,他定是要来问问情况的,或者来问我突破大乘的事。”
  他和朝歌阙之间,不好向别人解释,解释也麻烦。
  可直到打开房门,身后人仍旧毫无动静,程千仞回头:“你就委屈一下…”
  朝歌阙掩卷,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但程千仞在他脸上看到了拒绝。
  也难怪,屋里藏个大活人,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不是让你藏,你身份贵重,没有见不得人的,我们俩也没做见不得人的事,对不对?我的意思是,你先避一避,能省很多麻烦……”
  朝歌阙无动于衷。
  敲门声再响。
  算了,君子坦荡荡,互相伤害吧。程千仞一把拉开院门:“老傅,进来坐!”


第95章 怒海行舟 险中求胜
  “山主; 我们忘了帮您收拾衣服!”
  “您在等傅山主?他刚送走朝辞宫的仪仗队; 正在云顶大殿与长老们议事。”
  院门外是怀清怀明两人。看到程千仞已经换好一身便服,神色惊讶又崇拜。
  “您真是什么都会; 那就不打扰……”
  程千仞汗颜:“且慢; 你们来得正好。我决定明日闭关; 如果一切顺利,将在开山大典前出关; 这期间澹山有什么事; 都由你二人决定,觉得为难的; 报与傅山主知晓; 请他决断。”
  怀清大喜:“恭喜山主又得突破机缘!”
  “住进澹山的南渊弟子怎么样?你们相处如何?”
  剑阁是远在深山的宗门; 南渊是身处闹市的学院,环境、风气、文化差异甚大,两边弟子生活习惯不同,现在住一个屋檐下; 结怨可不好。
  怀明:“我自幼上山; 除了剑谱; 没读过多少书,只是练剑,其他弟子差不多跟我一样。南渊的师兄弟们读书多,练什么的都有,大家正好互相切磋,取长补短; 很有进益。”
  论修道精深刻苦,剑阁弟子为最,论知识面开阔,见多识广,还是南渊学生优异。
  主要原因是大家一起吃饭,各地烹饪方法百花齐放,使他们告别白水煮鸡阶段。
  但怀明没说。
  怀清不知突然想到什么:“山主,您从前真的学过算经科?”
  程千仞莫名其妙道:“是啊。”
  南渊的修行者之间,有个玩不腻的老梗,茶余饭后闲聊,时不时就说‘我认识一位算经班学生。’
  他们说完相视一笑,笑得剑阁弟子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后来才知道,那个算经班学生就是程千仞。
  程千仞是南山后院算经科出身,据说算盘打得很快。
  这实在太突破固有认知了。
  就像大多数人想象不出宁复还拉面炒菜的样子。
  程千仞不明白他们的纠结:“这样说来,山上什么问题都没有?”
  情况了解清楚,他才好安心闭关。
  怀清想了想:“还真有一件,是弟子们最关心的民生问题。”
  程千仞:“说来听听。”
  怀清严肃道:“有道是‘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虽然我们后山辽阔,野味数不胜数,但吃鸡也不能不加节制。还请山主下令,让贪嘴的弟子不要吃小鸡崽,也不要赶尽杀绝,这样才能年年有烧鸡,天天有鸡蛋。”
  怀明大力点头。
  程千仞懵了一会儿,脸色涨红:“咳,你说的对,按你们想法去办吧。”
  吃鸡养鸡的事,平时当然可以讨论,但此时朝歌阙不知正在哪里听他们说话。
  以后会怎么看待剑阁,怎么看待他?!
  太没面子了。
  怀明怀清却像得了大差事,昂首挺胸:“必不负山主信任!”
  程千仞不忍直视。
  幸好傅克己和邱北及时叩门,两位澹山弟子告退。
  邱北带来三张静气符箓,据说闭关突破前使用,有安定心神的功效。程千仞将他们迎进院中,这次吸取教训,没再客气地问吃了吗。
  他想跟傅山主谈点正事,挽救一下逼格。
  傅克己不负期待,开门见山地问:“今日解签如何?”
  程千仞:“不好说。首辅没有对剑阁提出要求,我不知道他具体想要做什么。”
  这是真话。而且是说给屋里人听的。
  他今天见到一个好脾气、笑点低的朝歌阙。
  但他不信。
  他更愿意相信一种合理解释,那人所做的一切都有目的。自打见面,便潜移默化地改变他们的相处方式,只为让自己放松戒备。
  一想到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上,每个笑容背后都隐藏深意,程千仞就心底生寒。
  打翻签筒是冲动,换礼服时发火是试探。
  朝歌阙越是伪装忍耐,意味着他要让自己善后的事越重要。
  傅克己不知此中曲折:“但他亲自来了,这就是一种态度。剑阁,做好剑阁的事。”
  他们坐在院中石桌边说话,短短数句,程千仞不自觉看了三次小屋花窗。
  傅克己忍不住皱眉:“你看什么?”
  他进门察觉对方神色微异,放出神识感知,却毫无收获。
  程千仞摸摸鼻子:“没什么。”
  说出来吓死你!
  小心窗边突然出现一张人脸哦。剑阁恐怖故事怕不怕。
  傅克己:“你何时闭关?”
  “明天。”
  “那你今夜搬去隐仙岩,我和八位长老,轮流为你守关。”
  程千仞知道隐仙岩是一处洞天福地,剑阁历史上许多成圣成仙的前辈,都曾在那里闭关。
  “心领了。但我漂泊多年,惯来闲散,被人守着,反而不自在。”
  “也罢。”傅克己不强求,起身告辞,“保重。”
  他依然不赞成程千仞这次突破。然而对方去意已决,他便只说句保重。
  修行者的心意应该坚如磐石,一往无前。若他多次劝阻,不是关心,是不尊重。
  邱北一直默默听他们说,临别时才慢吞吞道:“你不能陨落。你和花间雪绛在南渊客院答应过我,不要忘了。”
  程千仞:“我记得。”
  那时顾雪绛刚拿回春水三分,去找邱北打造金针,一没钱二没势,只说了些关于未来的许诺。
  他们说,邱北就信。少年人不理成人世界的规则,手中空空也敢上赌桌。
  送别两位客人,程千仞收拾心情,推开房门,那人仍旧坐在案边翻书。好像从未变过。
  明亮日光入户,落了他满身,像镀上一层浅淡光晕,将他通身威势无形弱化,竟显得温润柔和。
  程千仞想,这幅模样若是被别人看见,只怕没人相信他是朝歌阙。
  “谢谢。”
  他为对方刚才隐藏气息道谢。
  朝歌阙淡淡应了一声。
  程千仞摸不准他意思:“我要写封信,你能不能换个地方……”
  去别的屋子?
  秋暝故居陈设简朴,这间房只有一张长案,现在对方占了。程千仞原本想去里间,转念一想,凭什么,我的地方,要走也是他走。
  有要求就大胆提,否则让他这一次,以后两人相处,不免下意识落入退让、被动的一方。
  程千仞满心警惕。
  朝歌阙看他一眼,让出身边一半位置。
  程千仞瞪着他。
  朝歌阙不明所以:“坐。”
  程千仞搬了把椅子,哐当一声放在长案对面。
  我是山主,这是我的山头,我怕你不成。
  坐下之后铺开纸笔,提笔时冷静许多,暗笑自己幼稚。
  因为玉虚观一番问答,程千仞思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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