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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山-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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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天际,夜色拉开幕布。秋月明亮,星河初现,照耀着灯火辉煌的人间。
  小姑娘依然在逛街,却显得心事重重,兴致缺缺。身边两个丫鬟正互相帮腔,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她回去。
  “殿下。”
  一道声音响起,如春风化雨吹过耳畔。只见长街尽头一人负手而立,月色将他影子拉的斜长。
  她神色微肃,停下脚步。那人已向她走来,举步的须臾,嘈杂人声倏忽消退,流动空气停滞一瞬。
  她看见一层无形屏障拔地而起,隔开毫无所觉的过路行人。
  与此同时,他们之间的街道上,每一块老旧青砖,青砖间每一株细弱杂草,都溢散出隐而不露的神妙气息!
  ‘机神触事,应物而发’,好厉害的大神通。
  小姑娘向前两步,微微摆手,示意身前丫鬟退下。
  动作很简单。她周遭气势却陡然一变,藕粉绣裙无风自动,猎猎飞扬。
  屋檐下灯笼摇晃,金色光芒染亮她半边容颜,天真之色荡然无存:“原来是胡先生,本宫失敬。”
  他们不需要互相行礼,这世间需要他们行礼的人很少。
  “殿下万金之躯,不该以身犯险。”
  “先生言重,南央城不是很安全吗?”
  兰花般的手指伸出,指尖落在虚空处,忽有一道丝线显出行迹,大放光芒!
  光彩一闪即逝,重归无形。这是南央护城阵法的灵气线,它们铺天盖地,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大网,覆盖整座雄城。城中百万民众年复一年,安稳生活在它的庇护下。
  “危险无处不在。”副院长依然笑着,似乎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永远温和:“建安楼的灵犀花开了,殿下一定会喜欢。我送您回去。”


第43章 他把好故事演砸了,谁也不满意
  一场潇潇细雨洗去夏日燥热; 南央城正式迎来秋季。
  程千仞昨晚冥想打坐通宵; 清晨出门晚了,此时便站在学院东大门外排队。长队如龙; 蜿蜒排满广场; 督查队除了挨个翻来覆去验腰牌; 还检查院服是否穿戴整齐。这幅情景,估计会持续到双院斗法结束。
  他也不急; 仰头看着碧空流云。遥见高耸的藏书楼立在和煦秋光下; 显得清丽温柔。
  入得院中,见来往学子络绎; 皆腰背笔挺; 走路带风; 精神面貌焕然一新。若有熟人相逢,双方遥遥见礼,高声谈笑。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南渊青年; 未来栋梁。
  很显然; 北澜队伍入院; 激起了南渊人一较高下的斗性。
  程千仞照例去医馆后的荒林练剑,一路上感知到许多目光落在身上。等他困惑地回望,那些人又纷纷避开。
  从前也会有人看他,背后无非聊几句‘他就是程千仞’‘原是南山后院学算经的’‘一夜入道’。更多时候没有人这样说,因为他旁边站着徐冉林渡之,更值得被谈论。
  但今天的目光格外多、格外复杂。害他差点以为自己穿了北澜院服。
  无论有没有恶意; 总归让人不舒服。
  通往医馆的大道上,程千仞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十余人缀在他身后不远处,窃窃私语,此时猝不及防,急忙停下,紧盯着他。
  竟是算经课的同窗们。
  程千仞:“你们有事吗?”
  他并没有生气,落在别人眼中,却是冷眼抱剑的疏离模样。
  于是场间无人开口,无人离开。气氛诡异。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程千仞转身便走。忽听一人喊道:“昨晚的‘兰庭宴’你没有来!”
  他回头,见是一位面熟的同窗,似乎叫张胜意。
  张大公子交游广阔,不仅在算经班人缘好,在南山后院也颇有威望。有他站出来,其余人好似找到主心骨一般,气场上反客为主,纷纷附和。
  ‘你没有来。’是个陈述句,这般情境下,自然生出质问的意思。
  双院斗法有些约定俗成的规矩。比如主场为客场队伍接风洗尘,先办一场‘兰庭宴’,取‘芝兰玉树,生于庭阶’之意。宴上没有教习先生,双方学子推杯换盏,有时还要探探虚实,摸个底细。
  待比赛结束,再办一场‘折桂宴’,意为‘芝兰秀发,折桂争先’。出席者不乏大人物,学生的座次则按比赛名次排列。一般学院会请名望甚广,身份甚高的人颁发奖励。去年北澜请到了礼政司大学士与镇国将军,便由他们颁奖致词。
  程千仞心想,‘兰庭宴’不是自愿参与的吗?难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去。”他如实答道:“我在家做饭。”
  话音刚落,周遭一静。
  学院大道上,西风乍起,吹过学子们的广袖与衣摆。
  他们的身形也在风中颤抖,不因风冷,而是愤怒。每个人眼里的愤怒如烈火熊熊,迎风燃烧。
  张胜意深深吸气,压抑道:“你只是在家做饭,没有其他事?”
  这场对峙引人注目,围观者越聚越多,待后面人打听清楚,也都不愿走了。不知何时,医馆门前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忍不下去,狠啐一口:“我早就说了,他哪有什么要紧事……亏我们为他据理力争!”
  程千仞怔然,我做饭又没动你们家米缸,你们生哪门子气?
  其实这件事很简单。
  南山后院出过修行者,才思敏捷,学识渊博。却不曾有人参加武试,就像青山院的武修,不会想不开报名文试。
  程千仞是第一个。
  承受嘲笑冷眼的无名小卒,默默努力,忽然间一夜入道,站在万人之前。成为与‘南山榜首’齐名的天才。
  人们喜欢这样的故事。足够传奇,足够威风。
  好似从前种种冷眼,不是他们给的一般。
  “谁还敢说我南山后院只有书生,今年我们出武修了!当之无愧南渊第一大院!”
  尤其是算经班的学生,更觉脸上有光,扬眉吐气。将流传已久的‘刀光剑影青山院,风花雪月春波台,不知寒暑小南山’,改做‘文武双全大南山’。
  但程千仞做了什么?
  初时成名,他在藏书楼闭关,徐冉替他揽下所有约战。
  双院斗法初赛首局,南山后院众学子不去凤栖阁等文试结果,特意赶来骑射场观战,为他叫好助威。他却只出了一剑。初赛第二轮,他签运好,抽到稳胜局,依然站在徐冉身后,只出一剑,便顺利进入复赛。
  他把好故事演砸了,谁也不满意。
  没有晋级的参赛者不满意。
  “那个南山书生,听说本是个胆小怕事的,不知如何得了副院长青眼,什么‘一夜悟道’,八成是催灌出的修为!”
  “他哪里会使剑?只会躲在女人背后。”
  南山后院的学生不满意。
  “昨晚兰庭宴,最需要他证明自己的时候,他在哪里?他居然在做饭!竟不知‘君子远庖厨’。”
  “如果不是为了他,我们何须与人争执,受人嘲笑?”
  每一道声音,程千仞都听得清楚,他却只是沉默。
  旁人看来,便是无言以对的心虚。
  张胜意从前觉得,自己学识品格远胜于对方,偏对方际遇传奇入道修行,令人羡妒。此时心情更加复杂,眼神露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你成为修行者又如何,落到这般田地的修行者,太可怜了。
  “你先前说过,要夺下双院斗法前三甲,还记得吗?”
  程千仞怔了怔:“不记得。”这话又不是我说的,徐冉说的,当时我在藏书楼选剑诀,鬼知道发生了什么。
  顷刻间人声沸腾,学生们围拢而来,种种不带脏字的讽刺奚落争先响起,平素安静的医馆前街如午门闹市。
  张胜意摇着折扇叹气:“你也听到了,你现在代表我们班,代表南山后院,代表南渊学院。五天后就是复赛,如果你还像之前一样,不如弃权吧。你弃权,对大家都好……”
  话未完,意思却足够清楚:不要丢人丢到家门外,给学院带来耻辱。
  他认为自己说的很不错。分寸恰当,不失君子风度。说罢便让开道路。
  更多人不愿让。只听有人喊道:“你怎能辜负大家对你的期待?!”
  程千仞望了一眼,那个人他不认识,大抵未曾见过。
  他突然有点想笑。并且不想走了。
  平静反问道:“我为何不能?”
  虽受惯生活磋磨,心智早熟,毕竟还是个少年人,面对千夫所指,戾气顿生。
  ‘大家的期待’到底是什么值钱东西?
  江上捞尸,饥荒逃难,算账挣钱,我靠什么活到现在,难道靠的是‘大家的期待’?
  张胜意不料他有此一问,众人也未反应过来,场间一时寂静。
  程千仞抱着剑,冷冷扫过每一张面孔。
  “你们寒窗十载,下苦功,花束脩,过关斩将进入南渊学院,就是为了让别人代表你们?”
  “要荣誉,要声名,要全院敬仰,不自己去打,反要我来代表?我算个什么东西,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他忽然爆发出骇人气势,大步行走在人群中。所到之处,众人不由自主让出通路。
  “你们愿意让我代表,我却不愿意。”
  “我不愿意做,没有人能勉强我。我不愿意听,便没有人能教训我。”
  “我说完了。我就不弃权。现在你们能怎么样?”
  在场南山学子不乏辩才出众之辈,却无一人与他对答。只是面皮涨红,愤怒地握紧拳头。
  程千仞不想再看,转身离开。
  待学生们回过神,开口喝骂“此人简直无礼无耻”,匆匆马蹄与命令呼号声已从四方响起。
  “何事拦路?让道让道!”
  因为人群聚集,道路堵塞,维持秩序的督查队黑衣来了,南方军部遣入学院的骑兵队来了,身穿金白两色北澜院服的学生也来了,正冲这边指指点点。
  众人慌乱难堪,张胜意咬牙道:“大家散罢,别聚在这里,叫外人看笑话。”
  气势汹汹的审判质问,变作一场闹剧。没头没尾散在落叶簌簌的秋风里。
  消息却比秋风更快,飞速传遍全院。从医馆到骑射场,从建安楼到北澜学子居住的客苑,无人不晓这场骂战。
  傍晚放学南渊四傻碰头,徐冉走在路上听见闲言,抄刀就要冲过去,幸亏程千仞拦住她。
  他练剑一日,心意平静,愈发觉得自己没必要生气。不掉钱又不掉肉,何必?
  顾雪绛心态更好,对林渡之说:“咱俩也一样,你答全卷,我被叫吃闲饭的小白脸哈哈哈。”
  林渡之却不笑,冷下脸色:“谁这般说?”
  “嗨呀,这证明我长得好看。”顾雪绛想了想,很不要脸的说:“起码比程三好看。”
  程千仞:“……昨晚兰庭宴,发生什么事了吗?”
  顾二:“倒也没什么大事。有人开赌局,赌双院斗法武试的决赛名次,没有排你。南山众人受不得气,下大注押你进前十。估计是晚上回去一吹风,酒吓醒了,又觉得你不行,追悔莫及,痛心钱袋。第二天就憋着郁气。”
  ‘被人期待’听上去很幸福,很美好。周遭有一百种好话捧你上天。此时你一定要小心,不能偏离他们的想象,否则就有一万种指责等着你。
  这个道理程千仞尚且不懂,却已隐隐体会到苦处。
  徐冉:“话说学院不是禁赌?”
  林渡之:“默认规矩,兰庭宴上百无禁忌。”
  程千仞觉得这事不太对劲,像有人针对他们:“还有别的吗?”
  果不其然,顾雪绛从袖中抽出一张邀请函:“当然。”
  夏秋之交,本该是南央城多雨之时。今年雨季却格外短暂。
  马球比赛的朱红色邀请函,稳稳当当传到顾雪绛手中。时间就在三日后。
  林渡之有些担忧,微微蹙眉:“你打算怎么办?”
  顾雪绛忍不住逗他:“当然是买通一位圣人,让他以大神通改天换日,赶紧下雨,只给骑射场下。”
  徐冉:“好主意,皇宫、剑阁、慈恩寺、朝光城……你看哪位圣人合适?唉,不要圣人了,请大魔王吧,漫天飞雪不是更好?”


第44章 好快的剑 好美的人
  顾二竟被怼到无言:“你最近词锋见长; 脾气也很暴躁啊。”
  他收起邀请函; 取出一本小册子:“先不说烦心事……闲话皇都第二册 ,今天正式贩卖; 我又挣钱了!今朝有酒今朝醉; 明日愁来明日愁。走; 喝酒。” 
  顾公子请酒,地方自然也是他定。
  他定在明镜阁。领着大家熟门熟路地穿过城南大道; 走入一条幽静曲折的长巷。昏暗夜色下; 未见阁楼,先闻管弦声; 嗅到清淡花草香。
  徐冉觉得很新鲜; 冲楼上点灯笼的姑娘挥手。程千仞有些不放心:“你别带坏鹿。”
  顾公子不服:“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程千仞:哎哟我天感情你觉得自己是正经人啊!
  明镜阁虽是花楼; 却出乎意料的清幽。不见金玉辉煌,桌椅案几都是古旧的紫檀木,香炉烟气袅袅,琴音泠泠如流水。
  珠钗环佩的姑娘在楼中穿梭; 步伐轻盈; 款款而行; 各花各美。徐冉一时目不暇接,刚想说这地方真不错,忽见一行华服公子谈笑下楼,临行前打赏身旁美人,一出手就是三方金锭。
  她面色骤变,立刻去扯顾二袖子; 咬牙低声道:“大不了马球比赛我替你去,你不要搞得像送死前最后一顿酒。”
  这一晚上,够吃五年红烧肉。
  程千仞:“别怕,我也带钱了。”
  林渡之:“嗯!我也有!”
  三人像村民进城,眼神警惕,内心紧张。跟在顾雪绛与两位双髻侍女身后,登楼穿廊,进入一间临窗雅阁。
  事实证明,温柔乡不是龙潭虎穴,顾雪绛也安排的恰到好处,不会让朋友觉得别扭。侍女退出去后,有怀抱琴瑟琵琶的姑娘们鱼贯而入,福了福身,慢声细语道句:“顾公子许久未见。”便放下珠帘纱幔,开始弹奏。
  他们坐在露台上喝酒聊天,凭栏赏景。重重纱幔外,美人们拨弦抚琴,乐声清远。
  露台伸出阁楼,四角置有铜制莲花灯台,又有飞檐上一串串金色灯笼映照,是故十分明亮。最妙处在于此地视野开阔,近看城中车马灯河,远望巍峨城墙。
  修行者目力远,程千仞甚至能看见云桂山脉的连绵轮廓。
  一道细碎星河光芒璀璨,如半弧玉带,从夜穹落入山巅。
  离学院不远,且闹中取静,不如在这附近买宅院,宅中建一座小楼。他认真想着,明天去找掮客打听一下地价。
  “日夜苦修,折磨十指,练得一手好琴,不比练剑容易。”顾雪绛瘫在椅子上,点了烟枪,遥望星河:“琴瑟起,西风凉,金樽玉盏白露酿。你们感动吗?”
  犹似当年,我很感动。
  徐冉给自己倒酒:“不敢动不敢动。碰坏什么东西咱赔不起……嚯,好酒!”
  程千仞闻言微微笑了。他举着酒杯,走到栏杆边。
  琴音旷远悠扬。今夜星空格外明亮。
  好像回到了东川荒野上,天高地阔,沧江水倒映星河。那时没有美酒瑶琴,只有为天价船票发愁的兄弟俩。
  “好美啊,逐流你看,像不像满江银子。”
  “是啊哥,要是江里有银子,我给你捞。”
  谁要你捞啊,傻。程千仞饮尽一杯酒,只要你过的好。
  酒过三巡后,林渡之也开始说话。
  他精神放松时,说的是蓬莱岛家乡话。
  “十七岁那年,我读完寺里所有书。师父便让我离岛,乘船去大陆。我当时并不明白。我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想要,为何还要入世走一遭……”
  “现在想想,大抵是为这一夜星光。”
  岛上常年有雾,看不到星星。也没有在星星下一起喝酒的朋友。
  “鹿啊,你知道为什么这里的酒贵吗,因为琴声好,你唱什么曲子,都合得上。”顾雪绛拿起烟枪,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桌面,含混轻唱:“……落梅闻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我是人间惆怅客……”
  徐冉酒意上头,站上凳子:“你唱的什么玩意,我来一个。”她大声唱道:“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人人夸我潘安貌,原来纱帽罩啊罩婵娟……”
  程千仞一把拉过林渡之:“你别理他们。下面由我,程千仞,为大家献上一首《只要你过的比我好》。上酒!”
  三人瘫着站着倚着栏杆,各嚎各的。
  林渡之很崩溃:“我,我不会唱。我给你们鼓鼓掌吧。”
  掌声琴声歌声飘荡在晚风里,顾雪绛没有修为,最先醉倒。
  林渡之将他扶正坐好,站起身:“我去给你端碗醒酒汤。”
  顾二耍赖抱住他的腰:“你不要走……你不要走,我给你换一首《春日宴》怎么样?为我鼓掌!”
  林渡之更崩溃了:“你让我走吧。”
  其实这种地方,只需招呼一声,立刻有醒酒汤热毛巾端上。但他未曾来过,更不习惯支使别人做事。便拂起帘幕,请一位姑娘指了去楼下后厨的路。
  没人鼓掌叫好,唱歌三人大感‘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歌声渐渐寥落。
  徐冉跟顾二并排瘫着,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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