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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表里-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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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桓噎了半晌,没好气地揶揄说:“那我能变成铜皮铁骨?三头六臂?反穿内裤?还是突然多了几个顶花带刺穿草裙的弟兄?”
    南山永远在跑偏的信号,在那一瞬间居然离奇地和褚桓对上了,他意外地听出了褚桓话里的酸味。
    “我不是那个意思,安卡拉伊耶说你很厉害,但你的身体确实不好,一般这种伤,”南山觑着褚桓胳膊上的刀伤,吞吞吐吐地解释说,“我们休息半天就会痊愈,你上了药,还是要很久,好像血流不止一样,你没感觉吗?”
    感觉自己血小板数量过于稀少?
    褚桓一挑眉:“是啊,我是一根树枝都能对穿的面人嘛。”
    南山先是愕然,接着一脸干坏事被发现的表情:“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褚桓斜睨了他片刻,突然一把扣住南山的胳膊肘,把他往后一掀,南山对他没有一点防备,错愕地没有躲开。
    褚桓微微歪过头,忽然坏笑一下:“怕痒么?”
    南山:“呃?”
    事实证明他是怕的,褚桓锁住他的关节,把他按在地上咯吱,族长悲催的威严扫地,躲躲闪闪,上气不接下气,又顾忌褚桓手臂上的伤,他不敢挣扎,委委屈屈地纵容着褚桓,头发散乱,活像个被怎么样了的大姑娘。
    不远处光秃秃的树梢上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叫声:“呀,山猫打架!”
    褚桓一抬头,看见花骨朵捂住她小跟班的嘴,头也不回地逃窜了。
    褚桓:“……倒霉孩子,你全家都山猫。”
    南山惊奇:“你听得懂了?我还以为是安卡拉伊耶胡说的。”
    褚桓耸耸肩,放开了南山。
    南山没有起来,只有手指微动。
    他挂在腰间的口琴忽然发出有层次的长吟,褚桓看着南山平放在地上的手腕,愣住了。
    随着他指尖微弹,看不见的气流在南山的指挥下源源不断地淌进口琴细碎的气孔中,飘出一串虽然有些生硬,但连贯精准的音符。
    南山:“这就是我阿爸换血带来的,他还把这个传给了我。”
    褚桓立刻想起县城车站附近,南山招招手轻描淡写地捏住的人民币,继而又想起河边疯狗穆塔伊咆哮着吐出的风箭。
    这甚至和子弹不同,它们无声无息,带着无法估测的力量和精准。
    南山可以用它来吹一首轻柔的曲子,当然也可以没有预兆地把他刺个对穿。
    褚桓默然良久,整理了一下自己弄乱的衣襟,在一边坐下。
    他极少这么正色,在南山的印象里,褚桓是一个随和到近乎有点随波逐流的人,懒洋洋的,凡事得过且过,少有好奇,也少有严肃。
    然后他就听见难得严肃的褚桓轻而清楚地说:“不。”
    这答案超出了南山的预计,他差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
    “你的条件我做不到。”褚桓一条胳膊横过来搭在膝盖上,探进怀里摸了摸,发现烟不见了,大概是被南山当成有害物品处理了,只好无奈地缩回手。
    “如果我确定知道自己明天就死,或者下个月就死,甚至哪怕再说得长一点,一年以后就死,那我答应你绝无二话,可是人一辈子有多长呢?没准我明天出了什么意外,嘎嘣一下就歇菜了,也没准活成个乌龟王八一样的老不死,几十年里,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我既然不知道未来会什么样,当然也不可能给你一辈子的承诺,给了也是骗你的。”
    南山闷闷地不吭声。
    褚桓:“至于会不会被凝固,我现在不是还很正常吗?等你发现我不正常了,就把那黑家伙拖来再给我一口,也没什么,我虽然很‘脆弱’,但是只要别冲着要害,一口两口估计也咬不死我。”
    南山虽然没当场表示什么,但他黯然失落的神色,就像是当时在萍水相逢的县城里,听说期盼了很久的支教老师不肯来时一样。
    “南山,”褚桓轻轻叫了他一声,“河那边是我的家,家里现在没什么事,暂时不需要我,将来不好说,也许太太平平的,一直都不需要我,但是一旦那边有任何事、任何召唤,我就算是爬,也要爬回去——并不是我不喜欢你和族人们,如果可以,我希望把你们都拐走,明白吗?”
    南山低下头:“我们有迈不过去的边界,但边界对你来说却没有限制,其实你就算现在答应,将来反悔了,一旦离开边界,我也追不上你。”
    褚桓微笑起来:“我知道。”
    褚桓拍了拍身上的干草,站了起来:“你救过我,照顾过我,是我的朋友,对朋友,有些事能随口糊弄,有些事却不能开玩笑,必须得说得清清楚楚——这么郑重的承诺和借钱的欠条一样,都是不能随便签的。”
    南山深深地看着他。
    褚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其他场合——比如我夸你穿衣服很有品位的时候,你就可以随便听听不用当真了。”
    他说完,迈步重新往山洞的方向走去。
    南山:“干什么去?”
    “再去拜见一下我的前辈,”褚桓说,“顺便看看那些步枪什么的还能不能用。”
    南山一路跟着他回到了山洞,褚桓让他替自己拿着火把照亮,然后弯下腰,仔细地翻开了每个老兵的衣服,查看他们的番号和姓名,把个人信息挨个记录了下来。
    南山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褚桓:“不能让他们在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先记下来,等将来出去以后,我再试试能不能找到家属,给他们报个丧。”
    南山:“报丧的意思是,告诉别人某个人已经死了。”
    褚桓:“嗯。”
    南山说:“可是他们还没死。”
    “怎么没死?在我看来就是死了,”褚桓说,“他们在这里没有意识,也没有思想,就是一个躯壳……或者说遗体,因为某种原因没有腐烂而已,没有新陈代谢就没有生命。”
    南山想了想:“在我看来不是。”
    褚桓:“嗯?”
    南山说:“在我看来,只要没死,哪怕一无所有,都算活着。”
    褚桓错愕地回头看着他。
    南山好脾气地解释说:“可能我们这里和你们那边走动得少,离得远,大家想得不一样。”
    “不,我觉得你说得对,”褚桓意犹未尽地回味了一下南山的话,“你说得对,跟你聊天能让人心情好很久,好多事突然就开朗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笑了,抄录完最后一个老兵的信息,褚桓说:“如果我能把你带回去,一定要把你卖给运动用品广告商,你只要就对着镜头说‘一切皆有可能’就行了,广告费哗哗的。”
    南山自动将“镜头”理解成了“立拍得”,连忙不好意思地推辞:“不用,随便拍,不用给钱——走,我请你喝酒。”
    褚桓笑容一垮:“那、那就不用了。”
    南山奇怪:“怎么,不爱喝了?”
    褚桓捂住胃:“不想当骨灰盒了。”
    经过了漫长的脑内翻译,这句话跑完了南山那杳然无边一般的反射弧,他延迟很久地笑了起来。
    两人一起往族长家院子走去,此时暮色已经很沉了,族里随处插的骨头灯分外明显,褚桓忽然想起来:“对了,如果可以的话,我能见见你父亲吗?有些问题还想和他聊聊。”
    南山神色一黯。
    “我小时候他就死了,我对他都没印象了。”南山说,“他……我说给你听,主要是让你知道得清楚些,以后最好不要在族里提起他,尤其是在长者面前。”
    褚桓眉头微微一扬,感觉这里头有八卦。
    “他骗了族人,也骗了我阿妈,通过换血仪式获得力量以后,就一直想抛弃我们。”南山的目光盯着地面,“之所以没有马上走,是为了守门人。”
    守门人浑身是宝,褚桓听到这,心里已经明白了。
    “他偷偷杀了好几个守门人,藏在那边的山洞里,将他们的尸体分装在各种奇怪的瓶罐里,血收集在一起,带着这些东西在离开的半路上被发现了,听说上一任守门人族长因为这个险些与我阿妈翻脸。”
    褚桓:“……后来呢?”
    “后来我阿妈带着全族人杀了他。”
    这样狗血纠结的家务事,褚桓实在不便评价,只好说:“嗯……你妈真是女中豪杰,那叫什么?哦,拿得起放得下,爱憎分明。”
    “她也死了。”南山轻声说,“我们守山人看重承诺,婚约是最重的誓言之一,除非另一个人死了,否则一辈子就只有这么一个人,违背的千刀万剐不得好死。她既然带人杀了我阿爸,当然不可能一个人活下来。”
    褚桓:“……”
    怎么没人通知他还有这么凶残的风俗?幸好刚才没答应啊!

    30、异界

    按照南山那让人云里雾里的翻译腔解释;褚桓理解的“震动期”是一段不稳定的时期。
    那段日子离衣族的所在地就像一块跷跷板;一会跷到这个世界;一会跷到那个世界;中间乱晃哪也不挨着哪的时候,就是小怪兽们突然出现又集体退场的震动期了。
    这段日子;离衣族时而雾里看花,时而旷野千里;时而侏罗纪公园,时而瓦尔登湖,总之是游移不定;透着一股行将改天换日的惶惶。
    其中,族长权杖与绕着聚居地默默燃烧的人骨不管白天黑夜,全都没有熄灭过——据说那骨头是守门人的大腿骨。
    褚桓现在觉得,那些什么守着金矿、守着玉矿的地方,跟离衣族群众这种守着人矿相比起来真是弱爆了。
    到了这时候,褚桓对“守门人”三个字基本已经免疫了,凡是出自他们身上的零件,实在是怎么样都不足为奇。
    哪怕别人告诉他守门人没爹没妈,是通过有丝分裂生出来的,他觉得自己都能接受。
    当然,此时见识浅薄的褚桓还不知道自己连这都猜中了。
    不过那根貌不惊人的族长权杖却让褚桓百思不得其解。
    一跟连续烧了好多天,居然连一寸也不见短的“木头”,那玩意还是木头么?
    那火还是火么?
    为了验证这一点,褚桓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用手去戳了一下族长权杖上的火焰,被烫出了一串惨烈的血泡,这才相信了火苗的真实身份。
    震动频发的时候,平日里难觅仙踪的老长者也不得不时而出来转一圈,他对褚桓的态度一波三折,最开始是防备,认为他心有所图,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随后又是看不顺眼,怀疑他使了什么花言巧语迷惑了族长,居然让族长力排众议也要把他留下来,最后听闻他居然胆敢拒绝换血仪式,长者终于对他这种不识好歹的行径出离愤怒了。
    褚桓捅了捅南山,悄悄对他说:“能给你们这老头聊聊么?每次他用那种眼神看我,我都觉得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你是个大傻逼’。”
    南山勤奋地学舌:“傻……傻……”
    褚桓连忙打断:“这句话不用学,从脑子里拎出来,赶紧忘了。”
    南山就心领神会——随着学习的深入,他现在会对越来越多的东西心领神会了。
    南山:“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们那里平时怎么称呼自己最好的兄弟?”
    褚桓仔细回忆了一下,结合自己的生活经历,给了他一个非常接地气的回答:“贱人。”
    南山默念几遍之后记住了,兴高采烈地对褚桓叫了一声:“贱人!”
    褚桓:“……”
    他还以为自己只是“一般好”,没想到进度条拖到底,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了“最好”,眼下覆水难收,他真的不知道该怎样纠正自己这个错误,只能暗自庆幸,多亏刚才没说“孙子”。
    而让他默默呕得慌的事还在后面——南山作为一个合格的族长,当然绝不私藏,没多长时间,他就把自己所学分享给了其他族人。
    从此,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大王大王”,就变成了亲切的“贱人”。
    春天大姐每天傍晚都在远处温柔慈祥地呼唤:“贱——人——吃饭啦!”
    小孩子们私下议论了一下,感觉“兄弟”不能乱叫,不便使用跟长辈一样的称呼,为表特殊的尊敬,他们开拓创新,自行造了一个词,叫做“贱人大王”。
    每次清脆的童音喊着“贱人大王”齐声回荡在山间的时候,都能让褚桓虎躯一震。
    可是这又不好阻止,因为如果别人用尊称称呼他,他还可以假装谦虚谢绝,可是别人只是表达亲近,难道他能假装高贵冷艳不让别人亲近吗?
    这个故事大概就是所谓的“罪有因得”。
    以及民间俗语“人贱自有天收”。
    一开始,震动期那些成分不明的白雾和随处冒出来的怪物隔三四天才会出现一次,而后变成一两天,到最后,离衣族几乎每时每刻都浸泡在浓雾深处。
    春天他们从疯狗穆塔伊的喉咙里取出了完整的毒囊,外面用皮革加固了一圈,让褚桓挂在腰上,同时配套着给了他一小瓶解毒血。
    如果发现他不对劲,就用刀沾着毒戳他一下,然后灌一点解毒剂。
    男人们在磨砺武器,加紧巡视,女人们则更要繁忙,她们在房顶树上架好了大大小小的弓弩,还要在长者的指导下处理各种尸体,制成各种奇奇怪怪的药物。
    而后宰杀牲畜,磨面做饼……
    有点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感觉。
    原本无忧无虑的族内气氛陡然一变,大白石头不再做上课用,只要没有雾,族人们就会在那里对打,打得真刀真枪,没有半点含糊,时而见血,但是纵然过火,也没有人记仇,有时候两个人打得眼睛都红了,打完一人喝一碗酒,过一会又勾肩搭背去了。
    褚桓这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离衣族人的恢复能力,比如最衰的马鞭,江湖谣言说他的特长是算数不是动手,算数的特长褚桓没看出来,不过看出了他的身手真是弱得不堪一击,每次上来蹦跶两下,他都会被同伴一刀削出去,经常哭哭啼啼连滚带爬地下场。
    不过人家哭归哭,见骨的伤口十分钟止血,半天开始结痂,一两天就差不多能长好。
    在这段期间,褚桓基本上没什么事做。
    由于他本可以离开,是为了要把族里走失的孩子送回来,才被陷在族里出不去的,因此小秃头他爸特意单独跑到他面前,献给他一条还带着毛的新鲜野猪腿,拍着胸脯对他承诺,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绝对不会让“好贱人”掉一根汗毛。
    “好贱人”无言以对,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算是心领了他的好意。
    就在整个离衣族开始浸泡在浓雾里的第二天,褚桓看见小芳搀扶着大山来到了族长的院子,大山的大腿被什么东西抓开了,露出两道深得见了骨的伤口,上药的过程疼得浑身哆嗦。
    “疯狗”的特效脑浆膏抹在身上,虽然药效极好,但过程确实不怎么友好,几个人按着他,才好歹没让这小伙子在地上打滚。
    “穆塔伊抓伤,”南山按着他的膝盖,“去哪了?”
    “山口,有一只在水底下藏着,我们都没看见。”小芳说,“哦,对了,族长,有守门人的传信。”
    守门人的信永远十分复古地刻在石头上,并且永远都是一张虚无缥缈的涂鸦,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渠道传过来的,反正进入震动期后,族里隔三差五就要派人去山口看一看,找找有没有刻字的石头。
    褚桓看见那块石头上中间画着一个圆圈,四周是深深的凹痕,呈现出某种规则,应该是人工扎出来的,反正褚桓只能从中读出“汤圆是黑芝麻馅的”这一个信息。
    南山和族人们却面色凝重——也不知道两族间达到这样的默契,是要多深地羁绊。
    此时,褚桓还没弄清守山人和守门人是怎么个共生关系,但他自认为是个外人,于是瞥了一眼后就收回目光,准备回避出去,顺便把不小心将自己挂在树枝上的小毒蛇解救下来。
    结果他才一转身,小秃头的爸就一把捞住了他的肩膀,坚定地说:“好贱人,你要留下。”
    褚桓:“……”
    小秃头他爸本名叫“坚硬的柱子”,就冲这个,褚桓决定以后叫他“棒槌”。
    棒槌平时不好好学习,吭哧了半天什么都没吭哧出来,最后只好用回了母语:“你又不是外人。”
    褚桓苦笑着想:“那我也不能是内人啊。”
    不过既然人家开口留,他也没有矫情——反正他们七嘴八舌外加各种奇怪的名词的对话,他也不大能听得懂。
    “去请长者来,”南山拿着那块石头,“看看还有多长时间?然后叫大家都过来集合,每家留一个人,把牲口和孩子都看好了。”
    长者闻风而来,但是没有进门,而是围着族长家院子里的一根木头杆转起了圈。
    褚桓此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看南山的表情,似乎是很严峻——只不过长者的所作所为让人有点严峻不起来。
    他念念有词地围着木头杆来回走动,活像个跳大神的,大概走完了整套奥运五环,才背着手,装神弄鬼地对南山说:“今天晚上。”
    晚上?
    晚上怎么了?
    这时,挂在墙上的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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