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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物志-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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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辰想拿纸巾给她,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却带着一个工作证掉了下来——
  已经擦拭干净的工作证上,男人的面容清晰可见。
  少女的目光停在了那上面。
  “是哥哥的……”她捡起了地上的工作证。
  那是一个打捞公司的工作证,而男人的职业则是俗称的“水鬼”。
  当一个工程开展,工地打桩的时候可能会发生钻头掉落的情况,这时就需要专业的打捞人员潜下去将钻头捞起来。
  这活儿听起来简单,其实十分危险,因为桩孔一般都有几十米深,而且孔内因为地下水渗出的缘故积满了泥水,不但能见度低,还随时都可能发生孔内坍塌的情况……一旦桩孔坍塌,人就被活埋在里面,成了名副其实的“水鬼”。
  因为这个工作很危险,报酬也就相应地很可观,下潜一次能得到上万,但是如果下潜之后再也没法上来了,会得到百倍以上的钱——
  那是给家属的抚恤费。
  但是得到这笔钱的少女并未能得到多少抚慰,心灵上的创伤是再多钱也弥补不了的,相反,这笔钱似乎还招来了不怀好意的人。
  “为什么这个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少女惊诧地看着手上的工作证,因为忽然出现在地上的阴影,缓缓地抬起了头,“哥哥?”
  少女的身前正站着一个浑身淋漓着泥水的男人。
  不但是身上,男人的脸上五官也全都堵满了泥秽,整个人变得像个泥偶一样,尽管几乎无法辨别出模样,少女依然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男人向坐在地上的少女伸出了手,少女也就同样伸了手过去。
  一瞬间,察觉到不对劲的楚辰立即想要拉住少女,那男人已经紧紧地握住了少女的手,男人所站立的地方也变成了一个无底的泥水潭,少女还想说些什么,却就这样被男人整个拖了下去——
  男人是想将痛苦活着的少女也带走,这带走的方式自然是“死”。
  楚辰拼命地拉住少女还留下水面上的手,但要将她拖下去的却是非人的强横的力道,就在楚辰也几乎被拉下去的一刻,挂在楚辰颈上的鳞片忽然冒出了一股水汽形成了透明的屏障,将他整个人都隔绝了开来。
  原本还握着的手因为这屏障的冲击而松开了,楚辰看着少女的手迅速地没入到泥水里,她整个人都彻底被淹没……
  泥水潭又变回了平整的地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楚辰好久才回过神来,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再低头望向颈上的挂坠。
  为什么他会忘记——
  “他们”和他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符鸟 

  到底是从什么开始变得可以看见的?
  被异常之物自然而然地侵入到视野里,或是被自身的理智抑制着才总是视而不见,但探寻的欲望最后变成了强烈的好奇心。
  如果不是因为方羽,或者楚辰会继续视而不见,或者这欲望会这样一直被抑制着,但不再压抑了,在撕开那些伪装之后,就能够得到想要的真相吗?
  楚辰的眼前浮现起那个晚上所看见的、那个有着郁蓝的瞳、披散开雪白长发的“方羽”,他带着朦胧幻惑的姿态和气息向楚辰伸出了双手……
  但是从他的脸上,楚辰见不到平日熟悉的表情。
  他只看见了贪婪……
  和不再掩饰探寻欲望的他一样,异常之物也正向他展露出最原始的欲望。
  “楚先生?”耳畔传来了声音,是介乎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男音。
  楚辰缓缓地抬起头,看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是那个曾被唐钦所害的一家里的少年,唐钦死后,那家人才得到了救赎。
  虽然那次咒杀被中止了,但怨恨的亡灵并没有放过唐钦。
  当时唐钦是被活活切碎的,凶器和凶手一直没有找到,也许是怕引起恐慌,新闻上并没有细说。
  “你在这里做什么?”少年向楚辰伸出了手。
  有段时间不见,少年似乎成长了不少,没有了以前的愤世嫉俗,看起来稳重了一点,感觉开始向着“青年”靠拢了。
  他穿着整齐,还背着背包,大概是从这里路过,楚辰记得,他的名字是……
  程启。
  “没什么,”楚辰并没有接过程启的手,而是自己站了起来,感觉到自己手上的泥渍正在渐渐干透,“你为什么会经过这里?你家离这里并不近。”
  “刚从打工的地方面试回来,”程启指了一个方向,“我考上了本地的学校,就在附近。”
  附近确实是有一所不错的大学。
  虽然程启现在只剩下一半寿命,但或者正因如此,他才学会更加珍惜家人和自己。
  “恭喜你。”刚结束了刚才的事件,楚辰试着摆出笑容,但显得有些不自然。
  “谢谢,”程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电话的消息就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下,又说,“我约了同学,楚先生你也去坐一下吗?”
  “不了,”楚辰说,“你不快点去吗?你同学在等你吧。”
  “那个,我能叫你辰哥吗?”程启却犹豫了一下。
  “可以啊。”楚辰仍是笑着说。
  “那辰哥下次见。”程启说完就走了。
  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楚辰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将装着泥水和速食的塑料袋扔到了公园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直站在路灯上的乌鸦也扑腾了一下翅膀,飞离了无人的公园。
  “楚辰,你遇到了什么吗?”
  楚辰在路上接到了方羽的电话,他瞟了一眼颈上,知道方羽肯定是通过这个东西感应到了,就说:“已经没事了。”
  方羽似乎还想说点什么,电话那边却传来了嘈杂的声响——
  “老师在给谁打电话?”
  “是女朋友吗?”
  “老师的女朋友长什么样啊?”
  “……”
  “给我回教室去。”方羽气势汹汹地打断了他们的话。
  他话音刚落,上课铃就响起来了。
  “上课去吧,有时间再聊。”楚辰笑了一下说。
  方羽听楚辰的声音感觉不到什么异样,于是应了一声把电话挂断了。
  这时的楚辰也正好到了家门前,但他耳边的手机并未立即放下,他感觉到了不寻常的视线,像是被谁盯着一样,回头只看见一片黑色的羽毛缓缓飘落在脚边。
  是乌鸦的羽毛?
  乌鸦喜欢尸体,只要察觉到死亡的气息,他们就会靠近。
  但这并不是。
  楚辰将它捡了起来,这看起来就像是羽毛的东西,细看才发现不过是一片黑色的纸絮……
  在他的手指之间晕开了干涸的血色。
  在古代,普通人可以使用信鸽来传递讯息,而术师则可以使用符咒幻化而成的“符鸟”,一来如果符鸟被发现的话能够立即销毁,二来,如果给符鸟注入血,符鸟就能成为术师的“眼”,能够方便地看着想要监视的人。
  就比如这样,一片被折叠成鸟形的餐巾纸动了动,在飞起来的前一瞬又被一杯水缓缓地淋湿……
  从餐馆外匆匆地走进来一个人,那人背着背包,模样介乎于青涩和成熟之间,一直走到餐桌前落了座说:“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天桐你在这里等多久了?”
  “我也才刚到不久。”被称为“天桐”的人露出了一个微笑,虽然并不是本国人,但他的中文讲得相当流利。
    
    ☆、透明的壳·续 

  何涵在家门口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拿出了钥匙,一打开门,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内,这是他的妻子。
  “你去哪里了?”妻子盯着他。
  “和同事聚了一下餐……”何涵的话一点底气都没有,虽然他说的是事实。
  “花了多少钱?”妻子的声音顿时严厉起来。
  “没、没花,是同事请的。”何涵又说,边说边偷偷观察妻子的脸色。
  妻子听见他的话,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甚至还过来帮他拿过了手里的公文包。
  当然这个举动只是方便她查看他的公文包里面到底装着什么罢了。
  妻子拿过他的公文包到沙发坐下,低头检查了一会儿,忽然又抬头望向何涵:“何涵,你以为我想管得这么紧的?”
  何涵正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站在旁边,才放松了一点身体顿时又紧绷起来。
  “你知道儿子的学费和校服钱又要交了吗?交完之后你那点工资还剩多少知道吗?我每天都在拎着你那点工资算算算,看怎样才能让家里吃上饱饭,我算得头都要疼死了,你倒好,还有闲心出去和同事玩?”
  “不是玩……是同事要调职才去践行的……”何涵试图解释。
  “不是玩?不是整天顾着玩,你评职称的事能连个响儿都听不到?你说你评职称都评了多少年了?你那个同学现在都当上正教授了,你还只是个普通的大学讲师,你每个月拿那一点钱就开心了?何涵,你有为我和儿子想过吗?你有为这个家想过吗?”
  被妻子批得不留余地,何涵他没法反驳,只能一直低着头。
  “为什么你不能像你那个同学一样出色?还是说你本来就这么没用,我当初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最后的话落入耳中,何涵尽管依然没有抬起头,但手却慢慢握成了拳。
  这一夜,何涵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一直无法入睡。
  他的耳中始终回响着妻子的话——
  “为什么你不能像你那个同学一样出色?”
  何涵毕业于一所不错的大学,毕业后就留校任教了,而和他同样留校任教的还有他的大学同学——任朗。
  和内向的何涵不同,任朗的社交能力十分强,为人幽默风趣,这不但给他个人增添了魅力,也让他在工作上得益不少,而在任朗一路平步青云的时候,何涵却频频受挫,这令本来就内向的他变得更加难以和人相处,甚至有学生给他起了“怪人”的称号。
  这样当着“怪人”的被疏离的他,只能远远地看着任朗被人们簇拥着,他和任朗就像是两个极端——一个在地底、一个在天上,就连每次妻子数落他的时候,也总会拿他和任朗比较。
  杂音萦绕于耳,思绪变得像浆糊一样,每天一个人浑浑噩噩地拖着脚步走,试图忽视掉所有这些让他难受的声音,但他没有办法否认,当四周都安静下来之后,因为怯懦而始终抬不起的头颅抬了起来,布着血丝的眼底分明充满了嫉妒——
  为什么只有任朗能沐浴在光环之中,而他却要像个过街老鼠一样处处被人鄙视?
  为什么他只是何涵,而不能变成任朗?
  何涵伸出手握紧了面前的门把,像是要把它生生握碎一样,然后缓缓地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一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汹涌而来。
  被熏得几乎眩晕的何涵因为握紧了门把才勉强站住,他震惊地睁大眼睛看清了里面的人——
  那人被绑在一张椅子上,一把刀从他的肚子开始一直往上破肚开膛,最后毫不留情地捅在了喉咙上。
  那人的脑袋无力地低垂着,血流了满地。
  何涵恐惧得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剧颤的手几次想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但忽然,他发现被杀的那个人的身影是如此熟悉。
  何涵松开了门把,颤抖着一步步向尸体走去,一直走到尸体的前边,何涵带着恐惧弯下了腰去看那低垂的脑袋,然后立即就被吓得跌坐在地上。
  被杀的是任朗。
  尽管那张英俊的脸已经全然扭曲,尽管那张能言善辩的嘴巴正喷涌出血,尽管那修长的脖子上正插着一把锋利的刀,何涵还是轻易地认了出来。
  在这周末几乎无人的实验室里,任朗死了。
  那个让何涵一直抬不起头的人终于死了。
  在恐惧里,何涵的心底里掠过了一瞬的狂喜和难以言明的可惜,但很快,这些都被巨大的恐惧淹没,何涵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逃离了现场。
  何涵一直逃一直逃,逃到了一个小公园,太阳下了山的公园里,昏暗的景致能让他好好地隐藏自己的身影。
  何涵蜷缩在一边,尽管恐惧还是无法抹去,但他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他抬起了自己的手,发现掌心上沾了黑色的污秽。
  这是已经干涸的血。
  他跌倒的时候手上沾到了任朗的血。
  那天何涵回家回得很晚,妻子自然是十分的不满。
  “打你的电话怎么不接?你到底到哪里去了?”妻子严厉地质问道。
  何涵没有理会她,只是径自向里面走去。
  “何涵,你聋了吗?我说的话你没有听到吗?”妻子恼怒地拉住了何涵的手臂,却只看见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瞳。
  妻子怔住了,任由何涵的手臂滑出去,然后从她的眼前离开。
  任朗失踪了,无论是校方还是他的家人,谁都找不到他。
  他手头上的工作也都被搁置了下来,包括科研组的工作和授课任务。
  在学院的院长一筹莫展的时候,何涵主动请缨去接下任朗的授课任务。
  “何涵?你忙得过来吗?”学院的院长怀疑地盯着他。
  “任老师现在不在,我力所能及地分担一下工作也是应该的。”何涵说。
  院长一时以为自己花了眼,眼前这自信十足的神情,他可是第一次从何涵的脸上看到。
  “听说其他老师也不知道任老师去哪里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代课老师是那个怪人,我要崩溃了,他和任老师怎么比?”
  “嘘——他来了。”
  ……
  议论纷纷的学生们立即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盯着走进教室的何涵。
  在学生之间,关于老师们的传言总是流转个不停。
  比如哪个老师最受欢迎,比如哪个老师人品不行,而何涵,自然也存在于这些流言之中。
  为人孤僻阴沉、讲课无趣至极,他的每一个眼神都不知道藏着什么阴暗的念头,让人不由得敬而远之。
  而现在和任朗相比,学生们的不满自然又多了不少。
  “从今天开始,我会代替任老师为你们讲课。”何涵说。
  “老师,我们能不能申请更换别的老师?”有学生举起了手。
  “其实我觉得自学也挺好的。”又有学生说。
  “老师,谁都没有对你抱有期待,不觉得太丢脸了吗?”甚至有学生笑出了声。
  到了大学,师生关系就不再像中小学那么拘谨,有些学生甚至会开老师的玩笑,但这到底只是玩笑还是恶意的指责,倒不是一下子就能说清的。
  “那么你们就从现在开始期待吧。”何涵的脸上没有露出他们预想中的羞愧,反而回以毫不介意的、自信的微笑。
  那一刻,学生们忽然觉得何涵和任朗有些相似。
  然而课堂结束之后,他们就发现不仅是那一刻而已,就连生动有趣的授课方式,何涵和任朗也十分相似。
  “他讲课讲得很好啊,而且懂得好多,跟任老师好像,而且和传言说的完全不一样……”何涵离开教室之后,学生们又开始议论了起来。
  “所以是误会吧?”
  “不对,我以前旁听过他的课,根本不是这样的。”
  “或许他是故意在模仿任老师。”
  “我倒觉得,一个人的学识和气质不是这么容易能模仿得来的,与其说是模仿……不如说就像是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何涵的变化实在太大,以至于不得不让人注意起来。
  但这份注意是正面的,渐渐地,失踪的任朗不再有人提起,而何涵则开始担任起重要的工作。
  学识渊博、为人风趣而且识时务的人,谁会不喜欢?
  “饭已经做好了。”妻子从刚回到家的何涵手里接过了公文包,体贴细微地,不再有数落和抱怨。
  “爸爸,能帮我检查作业吗?”儿子又雀跃地朝何涵跑过来。
  “好,吃完饭就帮你看。”何涵将儿子一把抱了起来。
  足够温馨,这本应是何涵期待的家庭生活。
  何涵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放下了儿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临时有点事,我要出去一下。”何涵说。
  “那做好的饭菜……”妻子说。
  “你们在家里吃吧,不用等我了。”何涵说完,又转身离开了家。
  离开家的何涵,最后来到了一处居所。
  一个女人早已在那里等着他。
  “今天也有时间出来吗?”女人眨了眨眼。
  “和你一起的时间,再多都会有。”何涵说。
  他们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时间,女人年轻漂亮、举止大方,是学院里有名的才女,她主动向何涵伸出了手,而何涵也自然而然地拉住了她的手。
  仅此而已。
  也许是因为心情愉快,何涵喝多了几杯酒,红酒又不小心洒在了手上,眼前忽然漫起了一片血色,他只觉得头疼得厉害,就去了洗手间。
  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的何涵抬起了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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