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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珠之贝-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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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觞引突然忆起曜仪曾说过要去过山野人家的生活,而此时此刻的自己和虞舒曜,或许正在过着那种生活吧。
  望着虞舒曜,觞引突然觉得屋外的风再大也灌不进自己的心里去了,因为心里已经被安心和满足感填满。
  “舒曜,我突然觉得,这样挺好。”觞引望着虞舒曜的侧脸,喃喃说道。他笑得温柔,眸里似有千万盏长明灯起飞。
  觞引的声音极小,虞舒曜似乎也依旧沉默,觞引便以为虞舒曜没有听到自己方才那番话。
  只有虞舒曜知道,他在空气中张了张嘴,那口型分明在说:“我也觉得。”
  一个时辰后,觞引终于体会到了“纸上谈兵”的可行性。
  尝过虞舒曜做出的菜肴之后,觞引不禁腹诽,若早知虞舒曜对烹饪如此有天赋,自己也不必这么“折磨”厨房了。
  两人饭后又饮了些清酒,说笑了一阵。
  饮酒助眠,不觉两人都有了困意,便上到二楼的房里,躺在长榻上憩歇。
  待到他们沉沉睡去,一名女子提着两把纸伞,一步步迈入这片凤凰木林。
  即使岁月和尘沙消磨了她青春的容貌,可眉眼间拥有的女子少有的英气却依旧引人瞩目。褪去了昔日的银袍,换上了寻常的素衣,她以为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早已被岁月掩埋,直到昨日她看到那位故人的再现,才惊觉二十年前的那段绝恋仍在延续。
  昨日那个少年一定和虞曜仪有什么联系,故而她不得不走入这个迷局,并试图破解这个迷局。
  她,就是昨日藏身于阁里二楼的那位女子。
  “季缣,”她低头苦笑,“这名字我自己都快忘了。”
  不知觞引还能否认出自己。
  满天乌云,狂风大作,这些明明都是下雨的前兆,却迟迟不落下雨来。
  这天气,闷得让人发慌。
  季缣走近小楼,才看清那一大片拉窗上画着的凤凰木林。
  这小楼,自己同虞曜仪来过几次,转眼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如今的小楼和那时相比没太大变化,只有这大片的凤凰木林是后来画上的。
  许是曜仪死后,觞引画上的罢。
  季缣深呼吸一口,放轻脚步,迈进这小楼。
  季缣进入小楼,却未在一楼发现觞引和虞舒曜。
  无人?还是说在二楼?
  当年虞曜仪曾带着她和席若升来这小楼中拜访过几次濯见道人,所以季缣对小楼的构造还算熟悉。
  她轻声迈上阶梯,来到二楼觞引的房间门前。
  有呼吸声。看来两人是在午后小憩。
  一时间,季缣不知是进是退,是敲门闯进还是转身离开。
  今日到这小楼来,本是想就昨日一事向觞引问个明白。
  罢了罢了,今日先离开吧。怕是这么一个安静闲适的午憩都是他艰难求来的,自己又何必残忍打扰。
  季缣轻声退出小楼,又将手上的纸伞放在拉窗前的木廊上。
  “今日是必然要下大雨的,这伞便留给你们用罢。”
  傍晚时分,果真下起了倾盆大雨。
  狂风大作,雷声不止。
  硕大的雨滴重重地打在小楼的楼顶上,发出极大的声响。水流沿着屋檐不断地流下,小楼的四周像是挂起了大片的透明的水帘,将小楼构建成一个与外部世界隔绝的境域。
  两人吃过虞舒曜做的晚饭后,便打算温壶热酒,坐在木廊上观雨。
  “我从未有备伞的习惯,怎么无端多出把纸伞来?”觞引在木廊上发现了季缣留下的纸伞。
  虞舒曜靠着拉窗坐下,向觞引杯中倒酒,“许是今雨拿给我们的罢。”
  “恩,倒也有些眼力劲儿,只留了一把。”觞引微微点头,也靠着拉窗坐下。两人并肩坐着时,觞引才发觉虞舒曜竟比他高出几分。
  “你觉得今雨如何?”觞引不经思考地问出了口。
  觞引不知虞舒曜会不会因今雨是只妖而……
  “虽说是妖,却比我遇见的人好上太多。”虞舒曜的回答中带着几丝少有的温情。
  觞引心头一阵悸动,只觉自己实有眼光,爱慕的是与俗人不同的虞舒曜。
  他转过头看向虞舒曜,眸中承载了一片波光粼粼的圣湖。
  虞舒曜于觞引而言,是立于佛光闪闪的高原之上的摆渡人,助觞引在这世间历经百折千难之后不至于堕落成魔。
  像是中了魔障似的,觞引下意识地开口:“别当那什么皇子了,大不了我养着你。”
  虞舒曜饮酒的动作明显一顿,立即转头看向觞引,不想却掉进了觞引眸中的滚滚红尘中……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相望。
  雨声,风声,在此刻都入不了他们的耳。
  有些话,这几天他们俩都避而不提。因为他们清楚,若是把这些话说开了,美梦也就到了尽头了。
  可觞引还是提了……
  “觞引,我记得对你说过,”只有虞舒曜那淡然如月的声音传入觞引的耳中,“你想要的,我没有。”
  即使是说出如此残忍的话,虞舒曜也依旧选择和觞引对视着。
  “舒曜,我想要的,你究竟是没有,还是不想给?”即使虞舒曜的眼眸似一口无波的深井,觞引也不将视线移开,反而步步紧逼,“抑或是不能给?”
  觞引不信虞舒曜对他毫不动心!
  虞舒曜霍地站起身,走向屋内,一言不发。
  觞引立即挡在他面前,目光坚决,“虞舒曜,给我个答案!”
  虞舒曜不喜欢优柔寡断,在觞引的步步紧逼下,他只能当机立断。
  “我从未对谁心动过。”
  啪的一声,美梦碎了。
  

  ☆、留客天

  外头的雨完全没有停下,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虽说这长冬快过去了,但冬末的寒意还是让温过的清酒迅速变凉。
  同这清酒一样变凉的,还是觞引的眸子。
  “舒曜,外头雨太大了,刚刚你说的话我没能听清。”觞引微仰起头死死地望着虞舒曜,最后一丝希冀快溢出眼眸。“你再说一次罢。”
  虞舒曜越过觞引,背对着他朝二楼走去。
  待到了楼梯口,他垂眸,低声说道:“觞引,你方才分明是听见了的。”说完,便登上二楼,进了房去。
  如此决绝。
  许久,觞引道出一句:“可舒曜啊,你也分明是动心了的。”
  他独自一人坐在木廊上,自斟自酌,自言自语。
  “你为什么要背对着我?因为到最后,你连看着我说出那句伤人的话都做不到!”
  亥时已过,虞舒曜还未睡去,他知道觞引还在楼下喝着闷酒,可他只能狠下心来不去劝他。
  他躺在长塌上,倾耳听窗外的雨声。
  这雨不由分说地拼命地下着,倒和觞引给自己的感觉相同——令人措手不及。
  想起觞引,他眉眼间的冷和傲就如千丈冰雪遇到温柔三月一般瞬间消融了。
  他深知,那不心动的说辞,的确是在欺人自欺。
  若日曜帝膝下不止一子,他今日大可不必欺人自欺,只会随自己的心意行事。可偏偏这大曜皇朝下的千万百姓将来需要他一人庇护,故他今日只能做出这般选择。
  虞舒曜垂下眼帘,轻叹了一声。
  他本就是个寡淡的人,仅仅是心动的话他以为自己能够不再对觞引动情。
  可惜,他错了,他低估了觞引对他的影响力。他对觞引已不仅仅是心动了,而是一种更刻骨更本真的情感。
  可惜,此时的他还不知晓。
  “觞引,我们终究得分头走。”
  记忆中,这是虞曜仪取得最后胜利即将取都城封帝王时与自己说的一句话。
  夕阳的余晖全晒在虞曜仪染血的银冷盔甲上,他一跃上马 ,夕阳正在他的后头,灿红的光辉迎接他踏上英雄之路。
  即将进入都城之际,他终于对身后的觞引说:“觞引,我们终究得分头走。”
  说完,他策马飞驰,率领众人踏破了都城的城门,逐渐消失在觞引的视线中。
  “曜仪,我怎么又想起你了?”觞引独自一人端起酒杯,又独自一人饮下。
  老天也不怜他,让这雨不停地下,也就没有月光能让他“挥杯劝孤影”。
  黑夜如同一张大幕,将整个凤凰木林包裹着,让人看不清是否有人在凤凰木林中穿行。
  “将军,离那小楼越来越近了,如若我们继续骑马,这马蹄声会惊醒他们,恐怕到时我们很难行事。”席若升的手下表示了自己的担忧。
  “无碍,我不喜欢干那偷袭的勾当,若他醒了,正好让我正面会一会他!”席若升用力一夹马肚,让马跑得更快些。
  “若升,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变,还是当年那个刚正不阿的小将领。”
  说此话者,是季缣。
  她和席若升本是旧识。二十年前,他们跟随虞曜仪南征北战,亦是虞曜仪的心腹,也是虞曜仪的好友。
  今日下午她离开小楼之后,便回到镇上,不想夜里碰上席若升一群人。
  她当下猜测,难道席若升这次从都城赶来是为了觞引一事?她感到事有蹊跷,连忙拦下席若升,要他交代出此行的目的。席若升起初左右推脱,硬是不肯说出目的。季缣便搬出往日一同追随虞曜仪征战沙场的情分,他终肯说出原因,也向她说明了虞舒曜的真实身份。
  原来那日自己所见之人竟是曜仪的皇弟虞舒曜!觞引究竟是谋划着什么?
  季缣放心不下,要席若升带上自己一起去那小楼,席若升只好答应。
  “弓箭手准备好!待会儿必须将犯人拿下!”席若升嘱咐手下。
  “是!将军!”
  季缣幽幽开口:“若升,你有把握能拿下觞引么?他的本事,当年征战之时你我可见识过了。”
  “老实说,我毫无把握。”席若升转头看着季缣,“可他今日必须死!”
  “若升,你我都明白觞引并无过错,你果真要杀了他?”
  席若升目光坚定,“是!”
  马蹄溅起泥土和雨水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觞引知道,来者不善。
  许是那皇帝按耐不住了,叫人来取自己的性命了罢。
  觞引依旧从容不迫,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酒。
  这样也好,让我能有了你们的把柄,也就又多了一次留下舒曜的机会。
  觞引的唇角扯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狂风大作,大雨不止。
  一队人马和一个人正对峙着。
  雨滴不断地沿着屋檐落下,形成的水帘成为了他们之间的天然屏障。
  觞引背靠在绘满凤凰木林的拉窗上自斟自酌,面容不改,颇有传世丹青中所描摹的人间谪仙之态。
  席若升同季缣多年后再见觞引时的反应一样,都惊讶于觞引的模样与当年相比竟丝毫没有改变!
  觞引果然不是凡人。
  他暗暗调整气息,拿着剑跃下马来,一步步地朝觞引走去。
  “将军!”一名手下想叫住他。
  “你们在原地待命!”
  席若升踏过小楼的阶梯,站在觞引的面前。
  他率先开口:“皇子在哪?”
  觞引一幅轻松的口气:“这么多年不见,你老了许多啊。”
  是啊,如今的席若升身上虽增添了岁月恩赐的威严和稳重,却永远失去了当年征战沙场时的热血和激情。
  既然觞引选择绕过话题,席若升只好激他一激了。
  “觞引,日曜帝让皇子前来杀了你,既然皇子还未动手,那就让我代劳好了!”
  银光一现,席若升的长剑已架在觞引如白瓷般的脖颈上。
  席若升的剑还未划下,那脖颈上已有了一道旧疤。
  席若升记得,那道疤是觞引为了曜仪能带着他一起征战时用短刀抵着脖子威胁曜仪时留下的。
  觞引毫不在意架在他脖颈上的那把长剑,猛地抬头质问席若升。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说,虞舒曜来找我是为了杀我?”
  舒曜,是不是七日一过,你就会一剑杀了我?
  不知为什么,席若升觉得眼前的觞引有些异样。
  为什么觞引听到这个事实时会露出那样绝望且愤怒的眼神?那眼神,觞引也曾在曜仪面前露出过。
  他是不是可以大胆地推测:觞引爱慕皇子?!
  席若升拿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觞引,你是有意引皇子到这的!”
  口气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觞引似乎听不见席若升说了什么,他像是中了魔怔似的,猛地站起身,瞬间夺过席若升的长剑,将剑架在席若升的脖子上。
  形势瞬间逆转。
  觞引发了疯似的朝他大喊:“你快说!虞舒曜来找我是不是为了杀我!”
  一念之间,席若升脱口而出:“是!”
  席若升的这一念,改变了日后的太多东西。
  “呵,原来是这样。”觞引垂下眼帘,眼里一片死寂。
  这几日,原来是你为我编织的温存梦。这几日,全是你让我在死前能好过些而施舍给我的。这几日的欢愉,只不过是为了杀了我之后你能少些罪过……
  原来你说的“我从未对谁心动过”,是真的……
  “啊——”
  觞引用力地甩开手中的长剑,直接用双手擒住了席若升的脖子。他将内心的绝望与愤怒全部灌注在这双手上,力气之大让席若升忘了反抗。
  戾气满到快从他的眼中溢出,他慢慢地收紧双手,为自己的愤怒寻找发泄的出口。
  席若升的手下终于察觉到了事态的危机,季缣当机立断,大声命令:“弓箭手准备,放箭!”
  “住手!”
  可惜,箭已离弓。
  那一刻,众人见虞舒曜从小楼里冲出来,完全失掉了平日里淡然从容的样子,大声制止弓箭手。
  虞舒曜看到寒光闪闪的箭头全都直指觞引的后背,那一刻,他心惊了。
  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用力地握住,并且那只大手在慢慢地用力地收紧。除了痛感,还有没顶的恐惧感。
  若这世上没了觞引……
  虞舒曜迅速伸手拉过觞引的手腕!
  “嗖——”
  虞舒曜的速度还是不够快,还是让一支利箭伤了觞引的右肩。
  “虞舒曜,又是右肩呢。”觞引的脸因瞬间的巨大痛感而稍稍扭曲,他抬眸看向虞舒曜,嘴角扯出讪笑。
  原本他已打算故意受伤,借此让虞舒曜留下。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
  难不成自己还要留下他来杀了自己?
  “上次狩猎大赛之时右肩受你一箭,今日右肩又因你受了一箭。虞舒曜,我觞引今日发誓!你欠了我这么多,即使你不想还清我也必定要让你还清!
  一字一句,皆是带着寒意的决绝,皆化作最寒冷的利刃,伤了虞舒曜也伤了他自己。
  天地昏黑,凄风苦雨。觞引带着伤,转身,冒雨,离去。
  他把背挺得笔直,即使受了重伤,也不愿踉跄一步。
  而他所说的那段话,他此时离去的背影,皆刻在了虞舒曜心上。往后每当虞舒曜孤身寂寥之时,便会把玩这段话和觞引的背影,让他的寂寥下了眉头,却上心头。
  “拦下他!”席若升从地上坐起,抄起长剑,欲追上觞引,他的一众手下得到命令后也纷纷拿起兵器。
  “让他走罢。”虞舒曜的声音没有起伏。
  席若升提醒他:“可皇上说过要取觞引的性命。。。。。。”
  虞舒曜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情绪,失控般地低吼:“我说过了让他走!”
  席若升怔住,他从未见过眼前这个如此暴戾的虞舒曜。莫非……
  他不敢再猜测下去。
  “你们在原地等我。”说完,虞舒曜走进小楼。
  短短的时间而已,虞舒曜便从小楼里退了出来。
  “回都城去吧。”虞舒曜敛了敛神情,又如平日那般淡然冷傲。
  尽早回到都城吧,在那里,自己才能是父皇母后乃至万民需要的那个虞舒曜。
  而留在这座小楼里,自己是觞引需要的那个虞舒曜,他自己真正需要的那个虞舒曜。
  以后,许是再也遇不上这么个觞引了。
  他将绘满凤凰木林的拉窗重重合上,不让任何人进这座小楼。
  主人都不在这楼里了,客自然没有了待下去的理由。
  伴着风雨,虞舒曜纵身跃上马背,向都城方向奔去。
  下雨天,留客天,客不留。

  ☆、堕仙

  “觞引,你怎么在这!”
  今雨算着三日已过,于是一大早他便下山到小楼里找觞引和虞舒曜。不料经过凤凰木林时发觉有一人散着墨黑长发躺在地上,那人的肩上还插着一支箭。走近一看,竟是觞引!
  今雨仔细打量觞引,不禁惊呼出来,觞引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墨黑长发散在地上,脸色呈现病态的白,右肩上的箭头还未拔掉,白衣上已晕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而且,他清楚看见觞引的眉心有抹褐红色的标记正时隐时现。
  即使他成妖并不久,但他也知晓,那标记是。。。。。。
  觞引仍散着长发躺在地上,原本闭着的双眼却倏然张开。
  今雨看到觞引的双瞳也已染上褐红。
  “你猜得没错,我堕了仙。”觞引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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