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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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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语栖脱力的靠墙,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余毒复发已让他再无力支撑,脑中浑浊一片却又似分外清明。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师父……”
  凶尸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一双没有瞳仁的血红双眼直愣愣的盯着他,喉头发出噜噜的低吟。就这么沉寂了许久,它忽然皱起眉头两步上前钳住男子的双肩,血肉模糊的鼻子凑到他身侧猛嗅,直到碰到他颈侧的伤口时,才戛然而止。
  近在咫尺的脸更为骇人,血肉纠缠腐烂不堪,谢语栖看着这张脸痛心蹙眉:“师父,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会是你……”
  骨清寒伸手触碰那道伤,伤口早就因逃路奔波再度撕裂,衣襟被血染红,斑驳刺眼。
  他唔噜噜的叫唤着也不知在说什么,或者又其实什么也没说,成为凶尸后早就没有了意识,一切都是凭借着本能做出的行为,对方在问什么,他并不能理解。
  “师父?”谢语栖骨间实在疼的厉害,钻心的痛痒难耐,如万千虫蚁在噬咬。
  如今范卿玄不在,没有外力和如意珠的助力,这场毒发相当难熬。他微微挣了一下,谁知骨清寒却似受了刺激,咧嘴露出犀利如锯的牙齿,发疯般朝他的脖子一口咬下!
  乌夜啼载着胡晚晴东去,一路上她都在不停的叫喊,让它回去,然而乌夜啼充耳不闻埋头冲出城外,踏上往汴京的官道。
  胡晚晴急得直哭,奈何身体动不了,只得伏在马背上干瞪眼。也不知过了多久麻木的身子渐渐有了些微的感觉,她挣扎着开始扭动身子,见前方不远处的路边躺着块石头,便头一歪扭动肩头朝那石头摔了下去。
  乌夜啼一声嘶鸣止住脚,回头去看。女子磕上石头,撞开了将解的穴道,正四仰八叉的躺在草丛中喘气。
  她见乌夜啼凑了过来没好气道:“你真是匹笨马!丢着主子不管,带我一阵乱跑!我告诉你,谢大哥若是有三长两短,范大哥肯定把你杀了下酒!”
  也不知乌夜啼明不明白,它打了个响鼻蹭蹭女子的脸,似乎是在讨好。
  胡晚晴拍拍身上的泥土牵过缰绳看向临安的方向,朝乌夜啼道:“你听好了,现在我要回去找谢大哥,你别添乱知道了么?否则我一定和范大哥告发你!”
  马儿往前踱了两步示意她上来,女子一跃而上扬手就是一鞭。
  乌夜啼不愧是千里良驹,一骑绝尘不出眨眼就回到了临安城。
  胡晚晴策马赶到客栈边的小巷前,却不见人影,地上徒留一滩暗红的血迹。
  “人去了哪里?他身负伤肯定走不远……”看那血迹零散蔓延的方向,胡晚晴拔腿朝巷子另一头追去。
  空中传来嘶吼,震得她的耳朵一阵嗡鸣,大约是从前面的街片区传来的。
  那一声嘶鸣是凶尸仰天的怒吼,森森惨白的利齿间染着触目惊心的鲜血,早已完全丧失了为人的意识。
  白衣摔倒在地,颈侧血迹斑斑,而真正让他痛苦万分的却是体内爆发的余毒,因失血过多而变得异常剧烈,此时此刻刺骨的疼痛已淹没了他全部的意识,双目无神的盯着朝他扑来的凶尸,逐渐溃散失去了焦点。
  正是骨清寒拉住男子手臂时,街头传来胡晚晴一声高喊,一道白光将他的手撞开,不待他反抗攻击,女子的哨声而至愣是将他的行动封锁起来。
  “谢大哥!快!我们快走!”
  眼见胡晚晴要带走谢语栖,骨清寒暴怒起来,挣开束缚甩手就是一掌拍飞女子,然后伸手将谢语栖拉进怀里嗅着他颈侧的伤,见他没有反应,又推了推他的脸,咕噜噜的怪叫,像是在拨弄一个木偶。
  胡晚晴摔的老远,肩头一阵剧痛,半只手臂失了力气,怕是这一撞震碎了肩骨。她心急如焚,一连掐了几个手印,白光如箭矢般击中骨清寒,然而却如挠痒,半分作用也没有,反倒激怒了他。
  骨清寒怀抱着谢语栖,眼中冒着红光朝胡晚晴一步步走去。女子惶恐不安,绝望感油然而生,看着他怀里满身血污早就没了意识的男子,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范大哥……我……我真没用……”
  就在此时,一道紫光飞来,正中骨清寒的后脑,爆裂出黑色的血浆,吓得胡晚晴脱口惊呼,紧接着又是两三道紫光接踵而至,骨清寒脚下趔趄,一声凄厉的哀嚎后松手倒地。
  胡晚晴赶紧从他手中抢过男子转身就跑,没命的一路逃窜,都顾不上看路。直到自己双膝酸软,才渐渐停下,抬头再看时已身在一个昏暗的小路上,两手边是略显破败的石墙,往前一些能看到起伏的蒹葭,透着晨光。
  扶着男子坐下,她一眼就看到了颈侧那道乌青的伤口,除开那道剑伤,还有几个深深的齿痕带着皮肉翻卷。
  “是尸毒……”胡晚晴擦干眼泪,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拿出个小瓶,撒了些粉末在伤口上,期待着伤口的颜色恢复正常,然而不过眨眼,那些粉末就被吸收,伤口仍旧泛着可怖的乌青。
  这下女子眼底又泛酸了,哭道:“怎么会没用?这是师父亲自调配的,以前解尸毒都没问题的啊,为什么现在解不了?为什么啊……谢大哥你别死啊,千万撑住不要变成走尸!我一定想办法!想办法……”
  胡晚晴着急得四处张望,心底想的是若能找到些急救的药草就好或是寻个路人,再者能恰好遇上师父回来就更好了,然而心底思绪纷杂,徒剩茫然四顾。
  小路尽头一抹紫光落下,随后一名男子提剑走来。胡晚晴警觉的挡在谢语栖身前,直到男子靠近,一身青色道袍,手中灵剑微微泛着紫芒。
  “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男子收剑入鞘,紧盯着她身后的谢语栖,目光沉着道:“范祁山。”
  “范祁山?你也是范家人?”
  男人点点头。
  她立刻寻到了救命药草,飞扑到男子身前拉着他的衣袖道:“你帮帮我,谢大哥他很不好,我不知该怎么办了……你帮帮我啊!”
  范祁山这才看她一眼,却是冷哼道:“区区尸毒也解不了,你倒是比你师父笨多了,骨清寒门下的弟子,也就只有谢语栖能承其名号,你和莫帆实在丢脸。”
  胡晚晴愣住:“你说什么?你也认识师父?你说骨清寒门下是什么意思?师父和谢大哥……”
  范祁山看向她身后的男子道:“你想救他就把他交给我。”
  胡晚晴看着对方眉眼间的寒戾之色却忽然犹豫了,迟迟没有答话。
  范祁山却耐不住这样的沉默,眯眼道:“你再犹豫下去,谢语栖只会变成毫无意识的走尸,到时候纵然我范宗有天大的能耐也救不了他。”
  胡晚晴犹豫再三,这才将男子交给了他。当范祁山抱起谢语栖要离开时,胡晚晴却拦在了他面前。
  “还有什么事?”
  “我也要去。”
  “你不能去,否则若有闪失,你承担不起。”
  总觉得这个说法好牵强,胡晚晴仍旧执着的挡在那儿:“我就守在门外,绝对不打扰你!我答应过范大哥要守着谢大哥的,我必须去,我就跟着,肯定不会——”
  “啰嗦。”范祁山眉间一拧,挥袖间将女子击飞,然后头也不回的带着谢语栖离开。
  胡晚晴疼的一阵龇牙,抬头时已不见他们踪影。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她一时茫然无措,没了去处。


第43章 旧年
  胡晚晴回到家时已是辰时,下人们见她一身泥泞带着血污纷纷惊愕,跟着她身后询问,女子心下烦乱,尖叫一声喝退了所有人,然后独自关在房中。
  几个下人心有余悸的围在一起,远远看着小姐的房门,窃窃议论。
  “昨天还好好的,这是发生了什么?”
  “小姐心情似乎很不好。”
  “我听说昨天深夜城中出了大事,吴掌柜的那家客栈里死了好多人,好像跟山神脱不开关系……你们说小姐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搞不好遇上了才糟糕呢,你们没看到小姐身上带着血么?”
  “这可怎么好?要不要请几个道士来看看?”
  他们正聊的火热,没察觉到身后靠近的人,那人忽然一声怪叫,吓得众人纷纷逃窜,躲到廊下的柱子后。
  “老爷……”
  来者正是胡庆,他瞪着这些下人道:“没事聊什么天!院子扫了?早餐做了?衣服洗了?是不是不想干了!”
  “不是不是!老爷息怒!我们这就去!”众人登时作鸟兽散。
  胡庆大叹一声,看着不远处紧闭的房门,犹豫了片刻才走了过去。
  “晴儿?”胡庆敲敲门,眯着眼朝门缝里瞅,“晴儿你在做什么呢?一个人关着做什么?让我进去呗?”
  胡晚晴翻了个白眼,满脸不耐烦道:“行行行,门没锁,你自个儿进来。”
  胡庆立刻笑眯眯的推门而入,然而一进屋就看到她满身狼狈,像是经过了一场殊死之战,惊道:“你这是发生了什么?你那晚不是追着范卿玄去了么,怎么成了这样?他们人呢?”
  胡晚晴第一次觉得他很啰嗦,没好气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我喜欢这样不行么?他们早就走了。”
  胡庆听她语气不善,转了个笑脸道:“我这不是关心你么,我听说昨晚街上不安宁,山神出山了,杀了不少人,你没碰上吧?”
  胡晚晴看了看他:“我碰上了,还打了一架,不然你以为我这一身怎么弄的?”
  胡庆瞪大眼,差点儿跳起来,他抓着女子的手左右检查,无意中扯到了她肩头,疼得女子一掌拍到他脑门上。
  “你不会轻点儿啊!想疼死我!!”
  胡庆皱眉:“你肩骨碎了,得赶紧包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快跟我说说,想急死我啊!”
  见他目光急切,倒没了平日里玩笑的味道,胡晚晴也少有的认真了几分,回想了一下昨夜的情形,将经过简略的说了一遍,直到她提到范祁山时,胡庆忽然就不动了,脸色凝重起来。
  胡晚晴诧异:“怎么了?哪里不对么?”
  胡庆沉吟了许久才缓缓道:“这事儿恐怕我得仔细跟你说说,以往就当个传说听听就算了,可如今既然扯到了这么多人,看来是包不住了。”
  他搬来张椅子坐下,倒了杯水:“这事儿还得说到四年前,那时咱们这儿也没什么山神海神的传说,有一天城里来了个负伤的男子,当时是在我府上住过两天的。我记得他叫骨清寒。”
  胡晚晴愣了一下:“范祁山也提过这个人……还说谢大哥和师父是他门下弟子……”
  胡庆点点头:“这些我也是和他聊天时听他提过,只是那个谢姓弟子在很早的时候就因故离开了师门。当然这些都只是些往事,和我要说的没什么太大关系。”
  他顿了顿,转着杯子看着窗外朦胧的白光,徐徐说道:“那时候莫姑娘远行不在城中,骨清寒伤的不轻,大夫来看过,皮外伤倒是不碍事的,只是不知他身重何毒,经脉紊乱,随时都有性命之危。但是好在一直都平安无事,直到那天夜里——”
  那天夜里和这霜降时节差不多,深秋带着些初冬的寒意。
  胡庆背着些杂物绕过客房准备扔进储物室,刚从廊下过,就听到骨清寒的客房内传来哐啷几声低吼,随后紧接而至的就是一串桌椅碎裂的声响。
  胡庆大惊,急忙赶过去查看,谁知方进屋就看到骨清寒疯狂的抓着自己的脑袋,脸上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屋中尽是他发狂后砸烂的桌椅。
  胡庆立刻喊来众人,合力才治住他,将他五花大绑的捆在椅子上。
  “快去找大夫来!”胡庆一声令下,下人急匆匆冲了出去,等了半柱香的时间,胡庆只觉得冷汗直冒,盯着骨清寒满脸的血污和那双鹰隼般的眼眸,就像是野兽处在狂暴的边缘。
  其实骨清寒长相并不凶恶,反倒眉清目秀有种翩翩书生的儒雅味道,又得一身高深武功,若非身中奇毒把自己折磨的不人不鬼,必是仪表堂堂的江湖侠士。
  待那下人带着人回来时,胡庆已临近崩溃的边缘,揪着他的衣襟吼道:“请个大夫而已,你去投胎啊!去了这么久!请的哪国大夫!”
  不等下人答话,进屋的另一人开了口,语出是位声音悦耳的女子。
  “胡老爷别动怒,他在街上遇到了我门下弟子,打听得知我也在临安,这才为了找我耽搁了。”
  胡庆回头,立刻换上笑脸迎道:“连宗主,您来了那就太好了!这下事情好办了,您快看看他这到底得了什么病?”
  连城看向骨清寒,对方似乎为她清冷的目光所震,眼底的暴戾之气再度腾起,不安分的挣扎起来,眼看着那几根绳子就要挣断,连城起手麻利的点住了他的穴道。
  胡庆看着女子左右检视,面色凝重,半晌不敢出声。
  半盏茶后,连城抬头看了过来:“他这样多久了?”
  胡庆略一回想道:“他来这儿没几天,这般发狂倒是第一次见,至于之前我就不知了。”他见女子沉吟不语,不由担心问:“连宗主,他到底怎么样啊?这病我从没见过,会不会有危险?”
  连城摇头叹道:“不是病。他中了一种叫九虫百花的蛊毒,必须每月服用一次解药尚可保命,也可以说是保持清醒,一旦解药断了,体内的蛊毒就会毒发。起初每月毒发一次,往后会越来越频繁,毒性也会越来越烈,毒不至死,但会让人生不如死,多数人都是因熬不住了选择自尽。”
  胡庆惊愕,忙问:“那他这毒能解么?”
  连城目光轻掠,轻描淡写道:“当然能解。”
  “那太好了!这就解了吧!”
  连城看着陷入昏厥的男子,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缓缓道:“这世上能解此毒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九荒领主穆九,不过他为人阴枭,这毒原本就出自九荒,恐怕他身上的毒就是穆九所为,让穆九救人,这就是个笑话。”
  胡庆撇撇嘴:“那另一个呢?总可以救吧。”
  连城笑了笑:“另一个倒是真有这本事,只是恐怕更没法子救他了。”
  “为什么?那人也和他有什么过节?”
  “没有。”连城扔掉手中的丝娟,绕到桌前到了杯茶,“这另一个人,就是骨清寒。”
  胡庆愣怔的看着连城身边的男子,喃喃:“他都成这样了……那这世上岂不是无人能解?”
  “也不尽然,骨清寒那个小弟子天资聪颖,年纪尚轻就有青出于蓝的架势,若能找到他,毒能解也未可知。”
  “那他小弟子在哪儿?”
  “不知。已失踪七八年了,死了也说不定。”
  胡庆气馁的叹了口气,转而揭过了这个无果的话题,领着连城出了客房。
  连城指点了些安神的药,胡庆就命下人出门取,带着连家宗主在庭院中逛了一阵后,连城就离开了。胡庆安排了些家中的事物后,打算回客房看看骨清寒的情况,然而一进门却发现房内空无一人,他早已不知在何时离开。
  再往后胡庆也在城里打听过,无人见过他,就像是此前从未有过这个人,忽然就人间蒸发了。
  安静了月余,临安城中却开始发生怪异的事,原本祥和的小城接连有人失踪,开始只是失踪一天左右就会负伤而归,脸色惊惶语无伦次,纷纷都说云木山有凶暴的恶鬼。
  然而再往后,失踪的事愈发频繁,失踪的人也愈来愈多,甚至还死了人,传闻渐渐开始流窜,说云木山有恶鬼,专吃人心。
  后来有过路的修道之士上山查探,却并未发现什么凶灵恶鬼,只是这些人回来后不久也都死了,于是传言逐渐成了山中的山神,因有凡人触犯了禁地而遭到了报应惩罚。这半年来临安城的百姓一直处在惶恐不安中,无人敢靠近云木山。
  直到半年后的某一天,胡庆因商业上的一些纠纷心烦意乱,在酒楼喝了点酒,借着酒意转到了一片偏僻的树林,林中淌着条小溪,他叫它东河。他靠在河边小树旁,烦闷的想着生意上的不顺,郁闷至极捞了两把河水冲脸,顿时酒意醒了大半。
  叹了口气,胡庆靠着树干发呆,隐约间仿佛听到树林中有人说话。
  他寻着声音,在不远处的溪岸边看到了两个人影,他立刻就认出其中一人是消失了半年之久的骨清寒,而另一人背对着他,看不太清。
  胡庆隐身在树丛里,透过枝丫窥探着,从对方三言两语的交谈中,他知道了另一人的身份,范氏宗门的前任宗主范祁山。
  骨清寒微微佝偻着腰身,脸色惨白的吓人,胡庆想到了连城说过的那些话,没了解药,蛊毒会频繁的折磨他的身心,如今再没了半年前初见时的那分光彩,眼底的阴戾之气笼着死灰色,像极了传闻中的恶鬼。
  范祁山从袖中摸出一把通体白色的骨刀扔在他面前,沉声道:“这是在云木山脚发现的骨刀,骨心术是你们一派传下的秘术,总不可能是凑巧。”
  骨清寒呼气声带着沙哑的杂音,生涩道:“就算是我的又如何?你拿它来是想证明什么?”
  范祁山眯眼:“临安城失踪的那些百姓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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