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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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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铃儿说:“今天是中秋,她若是在,一定很开心的。”
  见男子蹙眉,小铃儿接着说道:“容儿等这一天很久了,一直想跟着你看看中秋庙会,就算替她去看看也好,她也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神色。”
  谢语栖止住脚步,望着那一团团桂花,沉默着没有再说什么。
  白日里的庙会已是人头蹿动,人潮人涌。
  中秋是一年中最为盛大的几次节日之一,据说景阳城的中秋庙会格外热闹,也有不少从邻城赶来凑凑热闹的群众,一时间大街小巷全是人声鼎沸,人山人海的盛景。
  城东面里里外外围满了人,杏花楼的看台上拥簇着景阳的富家人,胭黛粉脂的小姐们围在一起说说笑笑,公子哥儿们也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饮酒品茶。
  楼下高台上是龙灯会,台上的人穿着艳丽,打扮的古里古怪,乍看之下像是来自天界的人,他们围绕着一名舞姬,那舞姬舞若飞天,身上的银钏儿叮咚脆响,忽然她纵身跃起,飞到空中,顷刻间桂花散下,四下看客一片叫好。
  看着这台戏,范卿玄忽然想到了初见谢语栖那一晚,月色静谧,谢语栖一身白衣跃进兰亭阁,周身银丝游走,真真如同天神下凡,他从来不知道清灵出尘就是这幅景象。
  台上演得精彩,他便附和着一起鼓掌,心里想的全是往昔的情景,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那人的一颦一笑几乎占据了他的五感六识,心绪飘忽,就望着台上发呆。
  赵易宁在他身边叫了他几声,他似乎也未曾听见。
  赵易宁有些失意,忽然他感受到了一束锋利的目光,慌忙四顾,在人群中搜寻着,然而所有的看客都认真的看着台上的演出,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他只觉得,那眼神很熟悉。
  可是看范卿玄平静的样子,又似乎是他多疑了。
  可没过多久,他又再一次感受到了同样的目光,他慌忙环顾着,却仍旧什么也未找到。
  范卿玄看他忽然间有些心神不宁,诧异道:“在找什么?”
  赵易宁微微一愣,忙摇手道:“没,没事,我随便看看。”
  男子点点头,不再说什么,继续将目光投向了高台上的舞者们。
  往来的人流涌动,所有的人都沉浸在热闹中,一切如常。
  然而赵易宁依旧有些不安。
  那双眼睛充满着仇恨,绝非是普通百姓的眼神,是何人如此仇视着他们?
  他同样不明白,平日里心思缜密,洞察入微的男子,今日竟察觉不出?
  在暗处的究竟是谁——
  赵易宁踌躇了一会儿道:“范大哥,这演出好无趣,我去别处看看了。”
  高台上的舞女还在跳着,范卿玄也似乎看的很出神,面对他的话,也只是若有若无的应了一声。
  赵易宁心底其实是郁闷的,他完全不明白这出舞剧哪里好看,竟能这般吸引了范卿玄的注意,他正要发作,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小巷里,一个身披斗笠的人一闪而过,在这闹市中不免有些惹人注目。
  他挤出人群,朝着那条小巷匆匆追去。然而入了小巷却空无一人,灰暗一片,一丝人气也没有。
  墙边堆放着些杂物,早就覆上了薄薄一层灰。
  当他经过一堆竹竿时,一个黑影突然冲出,冰凉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扭住他的身子使她动弹不得。
  只听那黑影低声笑了起来。
  是个女人?
  “赵易宁。遇上你也不错,杀了你替云儿报仇!”女子手下施力,做势便要拧断他的脖子。
  赵易宁被勒得难受,情急之下沙哑着声音叫喊着,然而脖子被死死扼住,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音节。
  女子忽然冷哼一声道:“罢了,你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给你留个遗言的机会。”
  赵易宁得一丝喘息,道:“你是谁!”
  女人低声笑了两声,微微抬起头来,斗笠下一张清瘦的脸渐渐明晰,正是在范宗附近徘徊许久的素翎。一双曾亮如星辰的眼睛如今却黯淡无光,带着深深的阴影,二十出头的面容却尽显沧桑。
  “素翎?”赵易宁瞪大眼,“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要害范大哥!?”
  “你们范家人都要死!”
  赵易宁皱眉:“关我们什么事儿?要怪就怪那姓谢的!若非他的缘故,范大哥何至于抓着那个叫舒云的?”
  素翎眯起眼一步上前要抓他。赵易宁赶紧退了几步躲了开去,然而他武艺平平,素翎的武功却胜他数倍,不出数招便连连败退,一个躲闪不及被她掐住了脖子。喉头一阵血气腥甜,耳边嗡鸣,赵易宁只感到脑海肿胀,意识飘忽远去,仿佛都能看到自己垂死的模样。
  忽然一道黑影掠过,有东西“咻”的一下飞来,紧接着就传来素翎的痛呼,随之脖子上的力道松了许多,大量新鲜空气涌入肺腔,赵易宁挣开来大口呼气,勉强睁眼就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粗布衫的男子,身形消瘦的像病入沉疴。
  男人背对着她,盯着素翎,冷冷道:“范卿玄就在附近,你认为他发现你需要多久?”
  空琉?赵易宁愣了一下,这男人的声音虽低低哑哑,仔细分辨后仍觉得有些熟悉,尽管以往在师门中,他与空琉并无多少交集,但这说话的语气当是错不了,俱是一派傲气凌人的气势。
  素翎眯起眼,越过男子肩头看向人来人往的街道,心中思绪急速旋转,愤愤一声冷哼后扭身没入黑暗之中。
  赵易宁咳了几声,心悸道:“空琉,你怎么在这儿……”
  男子回头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吟了许久才淡淡道:“回来看看。”
  赵易宁:“……方才,多谢出手相救……我……”
  空琉并不想多理会他,且走且道:“顺手而已,算起来你我也算同出赵家,没什么好谢的。”看他渐行渐远,赵易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股凉意涌上心头,忙跟了上去,空琉瞥了他一眼道:“别跟着我。”
  赵易宁问:“你去哪儿?”
  “不关你的事。”
  赵易宁一手拉住他道:“你跟我回师门去,之前的事——”
  空琉忽然嫌恶的拍开他的手,低哑的声音带着凉飕飕的杀意:“滚!”
  赵易宁吓了一跳,忙缩回了手,惊诧的望着他。
  “救你是看在同门情谊,你若再提范宗,任你是赵宗主的儿子,我也对你不客气!”
  见他要走,赵易宁两步上前:“喂,你站住!”谁知话音未落,迎面就是一道剑光逼来,他立刻双目紧闭的缩到了墙边,可接下来的并没有想象中的攻击,耳畔一片宁静,待他睁眼望去,巷中早已没了人影。
  担心素翎找回来算账,赵易宁一刻也不敢多留,向着来往的人群钻了进去。


第33章 卦象
  街头的玩意铺子前,小铃儿正目不暇接的看着各式新奇玩意,正拿了一串珠钗在看,透过垂下的珠帘,她看到了琉璃。
  赵易宁神色迷惘的走在街上,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似的,魂不守舍。
  小铃儿心下好奇,忙放下了珠钗,悄悄绕到他身后,忽然大力一拍,吓得赵易宁一声大叫。
  “你干什么啊!”赵易宁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后来的种种,赵易宁对他们这主仆二人都不甚喜欢。
  小铃儿也瞥了他一眼:“我才问你呢,跟丢了魂儿似的,你每天挂在嘴边的范大哥呢?”
  赵易宁想起方才巷子中的事,好端端的心情被搅得郁闷不堪,如今看龙灯会的人流都散去了,范卿玄也不知随着人流去了哪儿。他看着小铃儿,欲言又止的沉默了好久,想着要不要将空琉的事说给她听,斟酌过后略一扬眉,什么也没说。
  小铃儿道:“想什么呢,有话跟我说?”
  赵易宁摇头:“没有,我和你能有什么话说。”
  小铃儿撇撇嘴道:“既然我们碰上了,那就去逛逛呗。我听说城西面有个道观,好多人都去求过签,据说很灵!过去瞧瞧?”
  虽说两人不是很合拍,但这个提议倒是勾起了赵易宁的兴致。
  一说到求签问卦,虽不知小铃儿说到的此人是谁,但在这景阳城中却有一处是不得不提及的,那便是李先生的梵心阁。
  眼下方才酉初,梵心阁外围满了人,踮脚向阁内张望着。梵心阁染着儒雅淡墨的气息,表里无甚华丽的装饰,乍一看去就像是一座雅致楼阁。
  这梵心阁李夕先生性子怪癖,求签问签的不算,官宦子弟不算,文客雅士不算,江湖浪子不算,而偏又一年算上十卦。至于怎样才肯算卦呢,李先生的意思是——看心情。
  天色渐渐暗下,梵心阁中掌起灯笼,灯火通明,隐约能见到阁内有人影在晃动。阁楼外的人群立刻炸开了锅,说是李先生要出来了。
  然而众人翘首期盼了许久,阁楼里却冒出来个少年,他望了望阁楼外的人,小声嘀咕道:“每年都这么多人,先生只挑十个……真是……”
  “抱怨什么?”
  身后一个微微上扬的问句让他哆嗦了一下,少年忙支开话题说:“先生,今晚还是老规矩么?”
  屏风之后,冒出一个小球弹到了他头上,随后一个声音道:“我有个想算上一卦的人。”少年诧异的睁大眼,只听男人忽然提高了声音朝阁楼外道:“请范宗主进来吧。”
  李夕的声音清亮,阁楼外也听得一清二楚。
  楼外黑压压的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人来。
  “先生不用看也能知道我在这儿么?”
  阁内的男子低笑着,烛光中他的人影轻轻跳跃,他缓缓道:“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阁楼内,屏风后的案几边坐着一个年轻人,年纪约莫三十多岁,样貌文秀,一双微挑的凤眼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模样倒是比声音要轻浮一些。
  李夕打量了他一番,笑道:“算起来,我们有二十年未见了,当年你可还只是个毛头小子呢,我记得就这般高而已。”说着他在自己面前比划了一番,也就是个五六岁的年纪。
  范卿玄神色不动,在案几对面的蒲团上屈膝坐下:“李先生的卦依旧名声不减当年,不知今日先生想替我算什么?”
  李夕啧了一声点点头,然后倚在案几边,随手将案上的木卦摊成一排,做了个请的姿势道:“随便抽一卦吧。”
  范卿玄望着那些卦,左右犹豫了一阵,终是抽了左侧的倒数第三卦,翻了过来:“兑卦。”
  李夕接过兑卦,指腹轻轻摩挲着,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
  兑乃第五十八卦,兑为泽,泽中之水可以润泽万物,是乃大吉之卦。
  他笑道:“倒是好卦,两泽相依,更得泽中映月,是为悦。秉持中正之道,为人光明磊落,凡事寻归正道,方可不于人诉讼愤慨。只怕随心而走,行事越轨,为世人所不容,终是离经叛道,遭人白眼。宗主行事一向运筹帷幄,自信能掌控全局,只是莫要太过自负,凡事总会有例外的。”
  他将兑卦推到了范卿玄面前:“此卦两兑相叠,泽为水,虽润泽万物是吉,却也有物极必反的道理。你命中确有一个变数,有缘能见河边引灯渡魂人,或能福泽苍生,亦能祸及六合,是福是祸且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范卿玄看着案上的那张兑卦,沉默不语,隔了许久,他才抬眼望向对坐的男子,道:“六岁的时候,先生曾替我算过一卦,我记得当时也是兑卦,只是先生所言却大相径庭,未曾提及过变数。”
  “不错。当年你年纪尚小,看不清什么,抑或是你命格中的那一变数还未出现,而如今不同了——”李夕自木卦之中抽了一卦,与兑卦并排放在一起,“这是你命定那人的卦象。”
  那是一张天水讼。
  “讼卦乾上坎下,乃离宫游魂卦,离乡孤独,梦魇缠身,沦为荒魂消散。此卦异卦相叠,是有血光之灾。”李夕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
  范卿玄看着那张天水讼,目光微动,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水讼静静地躺在案上,似乎在灯火中都是冰冷的毫无温度,离宫游魂,血光之灾,任何一个解卦都是凶相。
  “此人是谁?”范卿玄问。
  李夕眯起眼,点了点他道:“坐望远山不见君,河边引灯渡魂人。这个人你须得问问自己的心,如若缘分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城西面的道观之中,杂乱的摆放着神神鬼鬼的东西,比不得梵心阁,萦绕着阴鬼之气。说是道观,不如说是间阴宅来的贴切。
  这里荒无人烟,没几个人来祭拜,桌上的供果都烂去了大半,香火也是零星几点在飘着余烟,随时都会熄灭的样子。
  小铃儿和赵易宁刚走进这小道观就打了个冷战。
  “这地方好森冷啊,怪可怕的,真有这么灵么……”小铃儿皱着眉头,满脸嫌弃之色。本就是途径街巷的时候听人聊到的地方,想着左右无事便拉着赵易宁来看看,却不想是个这样的鬼地方,难免大失所望。
  赵易宁走到桌前拜了拜,点了三柱香,双手合十的放在心口,虔诚的闭上眼,轻声道:“老天保佑,望所求能如愿。”
  “你求什么?”小铃儿好奇的看向他,顿时来了兴致,“关于什么的?”
  赵易宁嫌她烦,没有理会,依旧重复念着这一句话,倒真的像是虔诚的信徒在祷告。
  小铃儿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好无趣,等了一会儿无所事事,便跑出了道观,去到院子里看月亮去了。
  就在小铃儿出去后不久,小厅深处冒出了一个穿着破旧的男子,衣服洗的有些发白,头发也乱糟糟的绑在头顶,脸上留着略显邋遢的胡子,一双三角眼朝小厅打量着。
  这样一个人怎么也看不出是位德高望重的卦师。
  他看到赵易宁在祭拜,口中念念有词,不由咳嗽了两声,道:“公子一直重复着,不知所求为何事?”
  见男子停下了祷告,有些狐疑的看了过来,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笑道:“我是这儿的主人,人称鬼道士,能让人看到前世今生的所有命数。只是,得收些代价而已。”
  赵易宁四处环顾了一番,见小铃儿早跑的没了影儿,才开口道:“我想知道,范大哥会如何……选择……”
  那鬼道士捻着胡子笑了起来:“这个容易,只要你给得起代价。”
  赵易宁问:“什么代价?”
  鬼道士看着琉璃,忽然古怪的笑了几声,指着他的心口道:“我要公子的三魂两魄——”
  “慢着!”赵易宁愣怔,三魂两魄可并非什么普通交易。他们行的既不是平常事,自然也不会要些寻常事物,这个道理他虽然是明白,可三魂两魄——
  鬼道士伸手拉开了侧厅的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小密室,布置甚是简陋。墙边是空荡荡的书架,密室中间摆放着一个盛满了黑水的小水缸。
  “公子若想看,这水镜自会告诉你,一旦你看了,待你死后,你的三魂两魄会被它取走,沦为残魂,即便入了轮回,也命不长久。”
  赵易宁皱眉咬住了下唇,窥探命数的代价不会简单,这个他清楚,可是他想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他想得到原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
  赵易宁一步步朝着水镜走去,每靠近一分,他的心跳就快上一分。
  看着平静的毫无波澜的水面,他突然就静下来了,伸出手去在水面上点了一下,一丝浅浅的波纹荡漾开去,一圈圈涟漪平复下来后,水中逐渐印出了一些画面来。有山有水,是一处静谧的湖畔,一所小木屋,圈着片花圃田,葳蕤一片风光旖旎,而花海中负手站有一人,那人抬头望着前方不远的地方。
  “范大哥?还有一个人……”赵易宁蹙眉,不自觉的捏紧了水镜边缘。
  梵音阁外,范卿玄拜别了李夕,跟着人流往集市上走,也不知走了多久,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圆月,然后转身又朝南街走去,漫无目的,渐行渐远,人烟逐渐变得稀少。
  今日天气甚好,月朗风高,确适合赏月。范卿玄打算寻个僻静的地方坐会儿,他的脑子里有些乱,那张天水讼反复出现在脑海中,命定的人带着未知的变数,只觉得一片迷茫。
  忽然范卿玄的余光里似乎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白衣,在街角转瞬即逝。
  是他?
  范卿玄犹豫了片刻朝那边追去,绕过市集,出了街巷后,他却并没有看到什么白衣人,就好像一开始就是自己的错觉。兴许是这灯光旖旎,错看了他人罢。
  他在不知不觉中晃到了常青河边,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倒是静得下来。
  人们都去赶庙会了,这河边平日里本就清冷,眼下更是静谧的有些萧条了。
  望着河里微微泛起的水波,范卿玄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今年的中秋比往年更多了一份情绪和记挂,有一个身影在心底渐渐清晰。
  这时顺着河流飘来了一盏河灯,在月色中,灯光朦胧,透着一丝幽秘,如同忘川彼岸飘来的河灯,指引着魂灵去往轮回的方向——
  范卿玄蓦然怔住,盯着那盏河灯,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河边引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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