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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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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后,洛子云带着洛家弟子寻到了走马山境,在山崖下找到了两具遗体。其中一人正是他要找的天枢,另一人一身夜行衣,苍域人的模样,约莫是洛子修提到过的那个叫巫马的黑衣杀手。
  洛子云看着眼前这有些意外的情景,嘴角微微扬起,似乎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他招呼着几个弟子将这两人的尸体抬了回去。
  经过几天打听,洛子云查到了范家人在四里外的一座小村里,因为谢语栖伤重未醒,所以一直没有启程离开。
  小村中的居民鲜少看到有这么多外乡人过来,几乎都缩在屋中不敢出来,支开窗缝朝外窥探。
  被众人当怪物似的防范着,范家弟子都有些不太自在,酝酿在空中的气氛十分诡异,就连沙漠的空气都变得愈发燥热起来,隐隐还有些气闷。
  瑶光走到往前不远的一间屋子边敲了敲门,屋内传来范卿玄略带疲惫的声音。
  一进屋就看到范卿玄仍旧维持着他上次来看望时见到的姿势,他不由叹了口气,走到床榻边看了看。
  “醒来过么?”
  范卿玄摇头道:“状况时好时坏,药也吃不下。”
  瑶光探着谢语栖的脉象,道:“已经两天了,再过一日参商毒发将是最凶险的时候。如今风沙将至,只怕他熬不过。”他又看向范卿玄,只见对方的面色也是白如蜡纸:“你打算就这么耗下去?你将如意珠取出已有两天了,再耗下去怕是他未必会死,而你必死无疑。”
  如意珠在谢语栖怀中静静的泛着温红的光芒,每当毒性发作,灵珠都会将其压制,然而灵珠终非解药,时间长了,也无计可施。
  范卿玄也明白,迟迟不敢收回灵珠。
  “这事我自有主张,语栖不会有事,而我也不会死。”
  瑶光看着他的神色,忽然道:“师弟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范卿玄道:“巫马找回了师叔后,等父亲回了再做定夺。”
  瑶光笑了笑,有些意外的道:“有些不像你往日的行事风格。”
  “是么……”范卿玄顿了顿,看向身侧沉沉睡去的男子,眼底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温柔之色,“往年我一心求死,父亲将范宗托付与我后,我更是形同走尸,仿佛所有人事与我无关。如今……或许有些不同了罢。”
  瑶光看向谢语栖,道:“他倒是改变你许多,我不由好奇,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时一名小弟子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宗主,师尊。洛家二当家来了。”
  洛子云?
  一到外间,就看到洛子云带着两个洛家小弟子站在那儿,正在四下环顾打量着这个偏僻的小土房。
  他见了范卿玄和瑶光,极为客气的笑了笑,拱手行了个礼。
  “范宗主,瑶光尊。”
  范卿玄冲他点点头,淡淡道:“何事?”
  洛子云脸上带着笑,一片文秀和气:“前些日子我大哥怠慢了,还请范宗主不要责怪。”
  范卿玄懒得和他拐弯抹角,道:“有事便说。”
  “说起来怪抱歉的,到底是我们怠慢了,有错在先,又生了误会。”
  范卿玄冷笑一声:“误会?不知二当家如何解释这个误会?”
  “咱们两家人素来没有恩怨,这次却大动干戈,必然是有人从中下手。我调查过了,这个幕后黑手,还是个老朋友呢。”洛子云看着范卿玄脸上淡淡的神色,丝毫没有觉得尴尬,徐徐道,“据我推测,这个老朋友是穆九。”
  看他将事儿都推到了九荒头上,范卿玄眼底的光彩更冷了:“穆九?他倒是好兴致。”
  洛子云笑笑,拍拍手。身旁的小弟子递上来两样东西,一枚指环,一把匕首。
  范卿玄扫过一眼,又看向了他。
  “这个指环范宗主当是认识的。那把匕首,是我从一个九荒杀手身上摸出来的。”他将两样东西交给了边上的瑶光,继续道,“昨天我们在走马山境一处断崖下,发现了两具尸体,一人是天枢尊,另一人是个黑衣杀手,经我调查,他是九荒杀手之一巫马。”
  范卿玄微微一愣,巫马死了?天枢也死了?
  “我想这些大约都是穆九的阴谋,借此机会想夺取如意珠。我们洛家成了他手中的棋子,能在夺走灵珠的同时,重创两派,这是他的行事风格不是么?”
  听他说了一堆,范卿玄忽然嗤鼻笑了一声,旋即道:“那依你之见,这件事该如何收尾呢?”
  “我们之间并无仇怨,这次也因九荒而起,当然不能中了敌人计策。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如何?”
  范卿玄盯着他道:“阳珏呢?”
  “阳珏死了。”
  瑶光微微一惊:“死了?怎么死的?”
  洛子云耸耸肩道:“被人抹了脖子,手法利落,多半就是那个叫巫马的人,杀人灭口了。”
  瑶光叹了口气,范卿玄也没有说话的意思,一时间双方陷入了沉默。洛子云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范卿玄会不会同意。事实上,不管他同不同意,巫马的死已经足够让九荒脱不开身了,那种行事狠辣的组织,再多冤孽债也都不足为奇。一如六年前的赵氏惨案,六年后九荒故技重施,再来对付范宗和洛家,绝不稀奇。
  此时卫延从后头冒出头来,低声道:“宗主,他有意识了。”
  范卿玄眼中一动,脸上的冰霜缓解了,他望向洛子云道:“既然洛二当家查出了幕后元凶,阳珏和巫马都已死,其他人也就和我们范宗没什么关系了。叨扰多日,是我们范宗失礼了。”
  洛子云乐得他松了口,立刻笑道:“范宗主若是不嫌弃,不妨在洛家多做客几日,待我大哥身子好些,设宴款待各位。”
  “不必。多谢今日二当家来告之真相,不送了。”范卿玄嘴上客气,却也不再多看洛子云一眼,转身就回到了里间。
  瑶光尴尬的看了洛子云,善意的笑了笑,将他们送到了村外。
  阴沉了几日的天空渐渐明朗起来,天上的厚云也逐渐散开,皓月钻出云层,再次将银色的月光洒满大地。
  沙土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就像是风雨后的彩虹格外绚烂,空中的星辰在风暴过后璀璨如明灯,苍穹上银色的长河扑朔着迷离的光彩一路往远方归去。
  走马山东南面的羊肠山道上,一队行马浩浩荡荡的往南方去,月夜里就如同一条山间长蛇。
  黑色的骏马稳稳的走在山路上,它每一步都走的很轻,似乎是怕惊到了背上的人。
  范卿玄抱着谢语栖骑在马背上,他用斗篷将谢语栖裹的严严实实,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谢语栖还未醒来,此刻的脸色倒是好了一些,如墨羽般的眼睫微微颤动,似乎睡的也并不安稳。
  怀里的人忽然轻咳了一声,范卿玄忙替他将滑下肩头的斗篷盖上。
  谢语栖发出一声轻呢,又动了动,范卿玄低头看向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未几,谢语栖悠悠睁开眼,又过去半晌他的眼中才有了焦点,似乎是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脸上微微有些发烫,想坐起身。
  “别动,伤还未愈合。”范卿玄又将他按了回去。
  谢语栖从怀中摸出那颗温润如火的珠子,眼中微微讶异:“如意珠?”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轻的几乎被耳畔的风声淹没。
  范卿玄说:“拿好了,你的心脉尚弱,有它护着我安心些。”
  谢语栖默默的看着手中的珠子,没有说话。
  他记得在他们刚见面的那一晚,范卿玄说过,离开了灵珠便会死,如今却为护他一命取下了如意珠来,而对方的脸色也尽透着苍白,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指尖在如意珠上轻轻摩挲着,谢语栖无声轻叹,参商纵是毒不至死,那终己一生的折磨只怕也折尽了阳寿,余生里还能用一次如意珠,算是自己上世得来的福分吧。
  算算时日,参商毒发至今已过了三日——忽然谢语栖睁大眼,攀上范卿玄的手皱眉道:“巫马呢?”
  声音中的颤抖他自己都能清楚的听到,时至三日,却并未毒发,一直牵扯着心口的那丝微痛也消失不见,仿佛是牵扯着彼此的那条弦断裂,他心中不安:“参商……为何……”
  “毒还是解了的好。”范卿玄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他自然有他该做的事。”
  谢语栖紧紧抓着范卿玄的手臂,力气大的指尖白的几乎透明:“你告诉了他参商的解法,是不是?”
  范卿玄没有回答他,谢语栖挣扎着要起身,范卿玄立刻按住他让他别动。
  蛊虫似乎感受到了宿主的情绪崩溃,也开始躁动起来,而如意珠发出的淡淡光芒,又将它们尽数压制了下去。
  谢语栖一连咳了好几声才喘过气道:“他救过你……也救过我……你为何……范卿玄,你究竟在想什么……”
  范卿玄感受到怀里的人在颤栗,伸手拂过他的脸,强迫着他抬头看自己:“他救过谁无所谓,重要的是我要你活着。”
  谢语栖瞳孔微微放大。
  “我要你活着,所以,他必须死。”
  谢语栖扭头挣开了范卿玄的手,激动道:“这又与你何干?参商纵是这一世折磨又如何?我能忍!可他不该为此丢了性命!为什么要他死!为什么——”话音未落忽然猛的咳了起来,心头窒息般的哽的发疼,怀中的如意珠绽放出火红的光芒,却丝毫没有缓解白衣人的痛苦,他颤抖的蜷紧身子,指上的力道抓得范卿玄都感到疼。
  范卿玄见他情绪不对,一指点上了对方昏穴,将他紧紧抱在怀里,配合着如意珠的灵力,将内力缓缓输进血脉中,隔了好一会儿才见他气色好转。
  看着他逐渐平静了下来,范卿玄却微微皱起了眉,一向风轻云淡的谢语栖从未有过这般的情绪失控,而今竟为此人甘愿受一世之苦也不愿伤其性命。
  直到如今他才明白,有些或许是他怎样做也无法代替的吧。


第26章 暗涌
  一行人回到范宗已是月末。
  刚回范宗,范卿玄便带着谢语栖去了兰亭阁,命人立刻前往丹药房取了九花玉露丸。
  赵易宁听说范卿玄回来了,第一时间就跑去了兰心院,却只见到兰亭阁砰然关上的大门。
  她心中极不是滋味,这是第二次了。
  回头看到瑶光尊送药过来,立刻就拉着他问:“瑶光尊师,范大哥怎么样了?你们这一去发生了什么?最后事情解决了么?”
  瑶光拦着她,无奈道:“你先放手,这些事回头再和你说,眼下救人要紧。”
  “到底怎么了啊?哎!喂!”赵易宁跟着追了几步,这一次是被瑶光尊挡在了门外,她挤着门缝也就堪堪只看到范卿玄正守着昏迷不醒的谢语栖。赵易宁气的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兰亭阁内。
  范卿玄喂谢语栖服下了九花玉露丸,朝一旁道:“瑶光,施针吧。”
  瑶光尊望着手边放着的一排银针,眉头紧锁的叹了口气道:“老实说,我当真没什么把握能将倦飞尽数拔出。要逼出他血脉中的蛊虫,须得将所有蛊虫逼至指尖,慢慢放血散毒,光是这火针刺法,我就无甚把握,要说认穴施针,怕是无人敢和谢少侠相提并论,我只得尽力一试,若是失败了……”
  范卿玄道:“用针。”
  瑶光犹豫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拾起一枚银针过火,而后刺入了谢语栖颈边,旋即迅速收针,并指在针孔出细细按压,并微微施以内力。
  如此反复十个穴位后,他拿过匕首在谢语栖的左手食指心划下一刀,不过多时就有黑色的细线顺着血淌了出来,滴在瓷盘中左右流窜,如同一只脱水翻腾挣扎的鱼。
  看着陆续排出的十条细线般的蛊虫,范卿玄皱紧了眉头,手紧握成拳,捏的咔咔作响。
  瑶光生怕他发怒,忙道:“宗主,不然你先回避一下吧,这实在有些不合适。”
  范卿玄道:“继续,拔毒。”
  瑶光只得擦去头上的汗继续施火针。
  这一凝神便是到了三更天,瑶光甚至都有些头晕眼花,这一天扎了多少针已数不清,直到最后十针落地,逼出七条蛊虫,他才算看到尽头。
  回过头看到瓷盘中黑压压交叠蠕动的蛊虫,他自己都觉得反胃。而范卿玄更是脸色黑的可怕,若不是阳珏已死,只怕当场就要身首异处了。
  “宗主,蛊虫应当是都逼出来了,只待修养一段时间,他就能恢复。不过……倦飞一毒原本并没有这般厉害,可谢语栖的骨质似乎与旁人不同,如今余毒已渗入骨髓,无法尽数拔出,日后怕是要遭些罪。”
  范卿玄沉吟点头,拿了些绷带和金疮药仔细包扎好谢语栖食指上的伤。
  “此番辛苦了。”
  瑶光道:“算是我替师弟们赎些罪吧,未能及时察觉到师弟的异心,这样的局面我也当担些责任。”
  “这与你无关。”
  瑶光苦涩的笑了一下,简单的收拾一番后,推门走了出去:“他已无大碍,如意珠你就拿回去吧,我看你脸色比他还差。”
  当一切尘埃落定,范卿玄这才觉得一股困倦乏力排山倒海的袭来,攻陷了他最后一丝神志。
  从离开苍域洛家起,如意珠已离开了他近五天,身体早该透支了。这恐怕是六年来唯一一次可以离死亡这么近。
  梦中断断续续的片段纷扰而至,残破不全的在脑海中闪现,走马观花的就像皮影戏一般。
  他看到自己骑着黑马在萧瑟的道上缓缓走着,四面是交战的弟子。可明明就在拼杀在身边,怒喝在耳边,却仿佛远在天边。
  他茫然的看了一圈,事不关己的样子。
  也不知毫无目的的走了多久,道路远方出现了一个白点。
  他看清了,那是谢语栖。
  他静静的站在那儿,背对着,似乎并没有感受到范卿玄的存在。
  范卿玄轻轻夹了下马肚,催着马儿加快了些速度,朝着那个白影而去。
  近了,再近了,他甚至觉得只要抬起手就能触摸到这个男人。
  然而就在此时,远方似乎传来了一声呼啸,谢语栖惊动了,略有迟疑的转过身看向范卿玄,一个淡淡的笑容浮现在嘴角。
  范卿玄不由呆住,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笑容,虽倾城依旧,却又带着黯淡。他甚至觉得这样的笑容比哭更沧桑,更痛苦,就这么望着就觉得眼中的世界坍塌了,化成齑粉消散无影。
  他伸手想去抓住眼前的男人,下一刻漫天长箭飞至眼前,眨眼就将对方淹没,鲜血飞溅染的白衣触目惊心。
  谢语栖望着他,脸上依旧带着笑,嘴角浸出的血沫显得他的脸色尤为苍白。
  他往前迈了一步,似乎同样想抓住范卿玄的手,然而尚未碰到就往下栽去。
  范卿玄立刻跳下马,箭步上前托住他倒下的身子。
  谢语栖的血流了一身,也流了他一身,血是暖的,可人却一分分冰冷了下去。范卿玄几乎发疯了一样去堵那些伤口,甚至不知自己的手已抖的不成样子。
  “范卿玄,你杀巫马,我也绝不独活……”男子声如飞烟,嘴里涌出鲜血转瞬就将后面的话语尽数吞没。
  谢语栖咳了几声,颤抖着从怀里拿出如意珠,轻轻的按在了范卿玄心口。
  那一刻如意珠传来的温度将范卿玄慌乱的思绪拉了回来,如同跌入深渊,失重感让他的魂魄急速下降,他紧紧抓住了放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睁开眼。
  夜色如墨,一人坐在榻边,青丝滑落肩头,随意的垂在身前,搭在脸畔的头发显得脸色更为白皙透明。他披着外裳,微微倾身向前,一只手正放在范卿玄心口,将那枚如意珠放了回去,之后忽然被范卿玄死死抓住。
  谢语栖没有挣开,任由他这么抓着,眼底映出的是他心口那些扭曲盘旋的符咒,就像是一种禁咒,钉在灵魂上的禁咒。
  谢语栖看了许久,又将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喃喃:“终归还是前功尽弃了。”
  范卿玄欠身坐起,将衣领拉好,遮住了那些诡异的符咒。
  “为什么?”谢语栖问。
  未几,范卿玄看着他的眼睛道:“还你人情,两清了。”
  “两清了……”谢语栖轻声重复了一遍,眼底划过一丝失落,半晌才苦涩道,“范卿玄,你当真如此绝情……”
  他背过身起身往门外走去:“既如此,便后会无期吧。”
  “你去哪儿……”范卿玄皱眉。
  “……与你无关。”
  范卿玄眼底一动,起身想去拦他,可身上突然而至的无力感又让他跌回坐榻,眼睁睁看着那个白衣身影渐行渐远。
  后会无期……无期……
  范卿玄蓦然从坐榻上挣了起来,冲出屋子拉住他。
  “不能走。”
  谢语栖回头:“为何不能走?”
  范卿玄:“……”
  谢语栖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我萍水相逢,既已两清,当就此别过。”
  范卿玄有些困乏的甩甩头:“萍水相逢……我不信。”
  谢语栖挣了一下未能逃开,倦飞刚解,功力尚未恢复,也只得任由对方抓着。
  他皱眉:“范卿玄,你究竟想怎样?说两清的是你,说不能走的亦是你,我谢语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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