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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夜抄-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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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照亮他们二人的脸,也让他们看清牌匾上的字迹:周祠。
  穆离鸦转过身,对上一众凶神恶煞的人脸——即使掩饰得很好,他也能看清带头男人眼底的心虚和恐惧。他们很快就将他和和薛止二人团团围住,手里拿着指头粗的麻绳缓缓靠近。
  指认的是个约莫三四十岁,他们谁都没见过的男人。
  “对,就是这两个外姓人。”他的颤颤巍巍地说,“傍晚时分我还见到他们敲周四家的门,晚上就来祠堂捣乱了。不是他们又是谁?”
  “我姓穆名离鸦,喏,写出来是这样子的……你笑什么?”
  “离是分别,鸦是不祥的鸟,会给人带来疾病与灾厄,两个都不是什么好意象,哪有父母会给自己的孩子取这样的名字?”
  “秋桐……”
  穆离鸦睁开眼睛,周遭黑漆漆的一片,身下是冰冷的石头,硌得人骨头疼。他下意识想要坐直,发现手被绑在身后,这个姿势压根就使不上力气便干脆放弃。他转过头,不到半尺的地方薛止正瞬也不瞬地望着他,那眼神直愣愣的,若是换了其他人只怕要被吓出好歹,可他呼出一口气,却是安心下来。
  “我是晕过去了?”
  回想起先前发生的事情,他心中满是荒谬。
  薛止收回视线,认真道,“一刻钟。”
  “还好。”
  穆离鸦借力稍微坐起来一些,发现不是他夜视力不行,而是这屋子压根就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小块天窗,黯淡的天光流泻进来,勉强能够看清屋内摆设:这屋子不算大,差不多成年男子三五步就能走到头,墙壁上挂着些器物,墙角也像是堆了点什么。
  穆离鸦手指动个不停,途中蹭到什么黏糊东西也不在意。这绳子绑得紧,但绑的人手法离好还差了十万八千里,稍微花点功夫就可以挣脱。
  “那群人走了?”他一面解绳子一面和薛止说话,“所以说我们现在是在周家祠堂里面?”
  薛止肯首,穆离鸦轻笑一声,低头专心解绳子。
  早些时他们追着那不知名的邪祟到周家祠堂前,正好遇见一群打着火把找他们的村民。
  “站住。”带头那人身量不高,薛穆二人皆须俯视,颧骨高耸,一双眼珠突出来像暴晒了三日的死鱼,从他更加讲究的衣着与其余人的态度来看,应当是族长那一支的人。他傲慢地将二人打量几周,“两位小兄弟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深夜造访我老周家祖祠有何贵干?”
  “找人。”
  “找人?”死鱼眼睛嗤笑,“找人会找到这地方?小兄弟,在场的都是我老周家的人,你不妨说说看你要找哪位,我们若是认识定然告知,成不成?”
  “女人。”见他不信,穆离鸦乜他一眼,反问道,“你们刚刚没听到脚步声吗?女人的脚步声。”他左右巡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定格在那黑底鎏金牌匾上。
  “闭嘴!”死鱼眼睛梗着脖子,“哪,哪有什么脚步声?”
  “你真的不知道吗?”
  从穆离鸦的角度看得很清楚,这人脸上毫无血色,两条腿抖得宛如筛糠,全靠自己这边人多才硬撑着不至于尿裤子,“胡说八道,我家祖祠大半夜怎么可能会有人!”
  “我可没说人在你家祖祠里边。”
  既然对方不信,穆离鸦也不愿多说,可身后薛止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跨过他就朝着那男人去了。
  他出手动作快如闪电,死鱼眼甚至连躲闪都来不及就被近了身。
  “你……你做什么?”就算是再蠢也该看出来人有两下子的死鱼眼不自觉地倒退一步,语气也更重了一些,“你们夜闯我家祖祠,这事本就是你们不占理,你敢乱来就要你们好看。”
  语毕他身后那些村民也跟着起哄,嚷嚷着要给他们二人好看。
  薛止却只是凑近了他,做了个闻的动作。
  “你身上有血腥气。”他的嗓音极其冷淡,“不止一个人的。”
  “你……!”死鱼眼气结,脸色却更白了,“装,装神弄鬼,我才不信。”
  “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个点出门。”薛止半点不受影响,不徐不疾地说。
  二人身后,穆离鸦也嗅了嗅,虽然很淡但无疑是血腥气,其中还夹杂着死人身上的尸臭。
  不止是他,在场所有人身上都有血腥气,若是天再亮些,没准还能看见血印子——
  大致知晓这群人做了什么的他的眼神霎时变了。
  “给我拿下!”不知是被说中后的恼羞成怒还是别的什么,死鱼眼扯着嗓子喊:“关起来,给他涨点教训,知道今后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按薛止的身手,想要挣开这群人简直易如反掌,他非但没有,还任凭这群人给他捆了个囫囵。
  穆离鸦抬头,发现他正隔着人群望自己——大概只有他能从对方那黑不见底的眼珠里读出点别的情绪——便放弃了挣扎,让村民将他也捆起来,推进了祠堂。
  穿过仪门,他们一路匆匆被推进了一间小房子。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合上,而预想中的教训并未来临。
  “等天亮了再来收拾你们。”
  外头落了锁,死鱼眼这样叫嚣着,却半点都不放松地溜走。
  ……
  想到此处,最后一个结正好被穆离鸦解开。
  大约是被推搡进来时摔到了头,他觉得自己晕得很,某处还在隐隐作痛。
  麻绳纷纷落下,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立刻去给薛止松绑。
  “你想进这祠堂,对不对?”
  薛止没有说话,眼睫低垂,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他每日精气神有限,不可随意消耗,知晓这个的穆离鸦也未曾期待回答。
  “好了。”穆离鸦解完两人身上的绳子,朝薛止伸出只手拉他起来,“后面就要拜托你了。”
  不知是不是太过匆忙的缘故,薛止的佩剑还留在身上未被搜走。
  这倒是好事,两人若是要从这屋内脱身还用得上它。薛止拔剑出鞘对门砍去,雪亮的剑刃穿过门缝,听闻金戈碰撞脆响,他手腕往下一拉,抬脚便踹开屋门。
  上一刻还无比坚实的木门到了薛止脚下便脆弱得如同雨夜折腰的芦苇,穆离鸦跟在他身后离开那间逼仄的屋子,走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墙壁上挂着的竟然都是刑具:皮鞭、烙铁……形形色色的,显然很有些年头了,末了墙角还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细,底端扁平的大杖。
  这里是刑房,用来给那些违背族规的人上私刑。
  屋檐上停着的暗影被他们闹出的动静惊动,哑着嗓子鸣叫起来。
  察觉到薛止动了杀念,穆离鸦先一步按住他的手,摇头。
  “只是乌鸦。”他说着,云层正好飘开,露出银色的月轮,也照亮了那发出异动的扁毛畜生。
  村口见过的乌鸦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眼神阴森森的,就像是见了腐肉一般。穆离鸦回望过去,视线平和却毫无惧意,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这群畜生拍拍翅膀飞走了。
  “去其他地方看看。”
  若是说他们先前还有疑惑,等见过那死鱼眼睛及其手下一干人的反应后,他已经能肯定,那脚步声、哭声的主人进了这祠堂,而那群人不仅知情,还对这东西充满忌惮。
  更重要的是,他闻到了那东西的气味……
  穆离鸦走在前面,薛止跟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地方,手至始至终都按在那把重新归鞘的剑上。
  周氏祠堂整体应该是品字格局,前厅一口大天井,后院就有两口天井,整座祠堂又是一口巨大的天井,井井相扣,祈求子孙升官加爵、福祉不绝。因为内部实在是曲折的缘故,他们二人穿过庑廊后又走了些弯路,险些再度回到那间刑房。
  就算是对风水一窍不通的穆离鸦也能看出,这祠堂的格局有些问题:一般祠堂都是修在日升处,意指旭日东升红红火火,可这周祠是修在太阳落山方位的,更不要内部格局处处透着古怪。
  后半夜的天,边缘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就像是干涸了的血迹,越发衬得中间那轮残月阴森。
  “眼熟吗?”穆离鸦停下脚步,冷不丁这样说。
  薛止目光瞥过来,像是不知道他所指何物。
  “穆家……也是这个样子的。”
  曲折、阴暗、随处可见的巨大暗影。
  若是他此刻还在家中,时近中秋,身为独子也该准备祭祖的事了。
  “不太一样。”
  薛止缓缓开口,“这里邪得很,穆家要干净得多。”
  “你倒是会说话。”
  他们先前所在的应当是偏堂,兜兜转转终于走到正厅。
  这祠堂是阶梯式的,越往后地势越低,也就是说正厅要比偏厅高处些许。
  正厅不像偏房,里头燃着灯,还有些许人声。
  穆离鸦拉住薛止,不再继续往前。
  “……什么人?”
  迟了,正厅里的人已注意到外头脚步声。
  穆离鸦竖起根手指落在唇上。
  “出来!”
  应该是个青年男子。他音量倒是大,只可惜抖得太厉害,毫无威慑力,“出来!我知道……我知道你在那!”
  穆离鸦视线落在台阶尽头那对做工精良栩栩如生的石狮子上。
  “看出什么了?”薛止压低嗓音与他咬耳朵。
  他指指眼睛,又摇了摇头,薛止露出了然神色。
  “我……我不怕,你出来……出来好不好?”
  不知怎的,男子的话语从一开始的色厉内茬转向了哀求,“我知道是你,你怨我恨我都没关系,是我无能,护不住你……阿清,算我求你了,出来见我一面好不好?”说到最后,他竟哀哀哭泣起来,“我求你了。”
  不知他和这阿清是什么关系,但穆离鸦终于肯搭理他,“我不是阿清。”
  或许是受惊过度的缘故,里边的人连哭泣都忘了,“那……那你是什么东西?”意识到不妥,他连忙改口,“什么人?”
  穆离鸦走近正厅大门,也让里边人看清他二人身影。
  红惨惨的蜡烛燃了多半,黯淡的光火照亮了守夜人的脸,以及那口沉重的黑木棺材。
  惨白瘦削的守夜人瞪大了红肿的眼睛,“你们是什么人?”
  他从未在村中见过这样的人,要是见过定不会忘记。
  穆离鸦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口黑木棺材。
  “某只是普通的铸剑师,偶然经过这里,至于他……”他停滞片刻,似乎在思索合适的措辞。
  他从未想过要如何与旁人说起他和薛止间的关系。
  他们一同长大,若不是发生了那样的事……他定住心神,用与先前无异的口吻说:“算是故人吧。”他还有一句话没说,便是江州穆氏故人。
  灵堂内儿臂粗的红烛烧了大半截,活人面色都被照得像鬼。
  厅内的男人形销骨立,一身缟素,跟个会喘气的麻口袋似的。他一面招呼二人进来,一面在他二人经过灯烛时悄悄地往他们脚底下看,看到他们脚下的影子后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抬头就看到那自称是铸剑师的白衣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某若是鬼魅精怪,哪还等得到现在?”
  他相貌俊美,举手投足都与常人无异,反倒是他身后的薛止,若不是会动会喘气,大约会被人错认为一件死物。被点破内心所想的男人心虚点头,“是是是,是我多虑了,不过我这也是……怕了。”他后半截说得很含糊,像是刻意省略了些东西。
  “你这是在守灵?”
  正厅门前挂着七尺长九丈宽的丧幡,堂内烟火缭绕半刻都断不得,而桌上正中央的位置供奉着一尊清漆牌位,上头刻着“显妣周容氏之灵位”几个字。
  “……是,是的。”
  穆离鸦和薛止听这面色青白、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的病态男人说,自己姓周,单名一个仁,家住村东,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负责给村中幼童开蒙。他这可怜的新婚妻子周容氏过门刚满一年就意外亡故,因为她娘家人早在前些时全部折在了惠州平安县大水里,上到操办丧事下到守夜,重重担就落到自己身上。
  穆离鸦听着,时不时宽慰他两句,只是语气至始至终都淡淡的不见悲戚。
  而薛止仍旧抱剑做出守卫的姿态,像是在提防些看不见的威胁。
  周仁擦了擦泛红的眼角,小声说:“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我也不想多计较什么,只希望阿清能早日入土为安。”他这一席言语全然不提自己先前在灵堂前的叫喊,轻描淡写地说完所有。
  “节哀,倘若尊夫人泉下有知,也不希望看到你这哀毁瘠立的样子。”
  周仁勉强应下,“那我就先谢过了。”
  最初的惊骇逐渐褪去,他读过书的脑子重新转了起来。
  “二位是如何进来的?”
  周村,顾名思义就是一个村只有周一个姓氏,其余外姓人不说长久生存了,连嫁进来的女人在生下子嗣前都要受一阵子的排挤。越是这样的村子族规就越是严苛,周仁身为偏得不能再偏的支系,若不是要为了妻子守灵,一般都进不来这宗祠,更不要提面前的这两人。
  “得罪了人。”穆离鸦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顺便乜了眼站着不动的薛止,话语里带着一分只有他二人能懂的戏谑,“我这故人说错了话,惹得大人物不高兴了,便把我二人绑进来,说是要等天亮了给我们好看。我们二人也不是那么好摆布的,找了个机会逃了出来,正要走就遇见了周兄你。”
  知道自己这是遇见烫手山芋的周仁额头沁出一层细密汗水:这要是真让他们走了,第二天碰上来找人的,自己是该照实说还是说自己不知道?
  “……大人物?”他嘴唇哆嗦了下,“能否给在下多描述一番,看看在下是否认识。”
  穆离鸦单手托腮,将那死鱼眼睛的形容举止一条条形容给周仁听。
  虽说他自称铸剑师,但周仁看得出来他教养极好,与寻常村中铁匠截然不同。听到一半周仁基本就能确定他说的是哪位。
  “是周宏安,在家里排行老二,所以我们一般喊他周老二……他虽为人有些刚愎自用,但也不算是不讲理的人。”他颇有些费解,“敢问你二位是如何得罪他的?”
  穆离鸦叹口气,缓声道: “我二人初来乍到,本意也不想得罪人,今夜我们在间破屋里歇脚,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动身离去,直到听闻外头有女子的哭泣声与脚步声,觉得古怪就就一路追着到了这个地方,正好撞上周宏安一行人。我照实说,他非但不信还说我二人装神弄鬼……”略去血腥尸臭那段,穆离鸦将前半夜所发生的事情避重就轻地讲了个大概,此刻正吊着眼梢看周仁,“周兄,看你脸色,你不会知道什么吧?”
  提到脚步声周仁的脸色就明显不对,之后更是惊叫一声,额头上一层细密冷汗,“这……这不可能,脚步声,女人……这不可能。”
  “你知道?”
  穆离鸦诱哄似的又追问一句。
  “我……我不知道。”
  这周仁双眼紧闭,先摇头,再点头,内心天人交战,“饶了我吧,我真的不知道。”
  “是吗?脚步声,女人还有婴孩的啼哭,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周仁脸上憋出豆大的汗珠,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知道。”
  “我怎么觉得,你们这村子闹鬼呢?”
  没有得到想要答案的穆离鸦放缓了语气,“我听得很清楚,那脚步声是进了祠堂,怎么你们一个二个都不相信?”他目光瞥到那口棺材,“难道那女鬼是尊夫人?”
  “不,不是她!”周仁惊叫出声,“不是阿清!”
  说完他整个人颓唐下来,不再摆出先前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蚌壳姿态。
  “……是真的。”周仁嗓音压得很低,语气透着萧瑟,“你猜得没错,这周村……闹鬼。”
  穆离鸦将话里重点重复一遍,“闹鬼?”
  “是……是的,闹鬼。”
  周仁只说闹鬼,却打死不说为何闹鬼,又从何时开始闹的。
  但穆离鸦并不在意,因为不知不觉间,话头已全然掌握在了他的手中。
  “我再问你,你与棺中死者是何关系?”
  他的语气透着股严肃的冷厉,让周仁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是我妻子,怎……怎么了?”
  穆离鸦站起来,撩开帘子,也让棺材的全貌暴露在他们所有人眼前。
  “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一,二,三,四,五……九,十,你数数这数对不对。”
  寻常棺木不多不少钉七根钉子,可眼前这口棺材足足钉了十根长钉,大有把里头人魂魄彻底钉死的架势。七根钉子保佑子孙后代,而这么多根……穆离鸦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们来时走过的那段石阶。
  两头雕工精细的石狮子正忠诚地守卫着里头的人。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你妻子死时是否怀着身孕?”穆离鸦偏头作沉思状,“七月余,将要分娩了。”
  这次周仁的神色就不是震惊可以形容的了。他盯着穆离鸦,像是在看天上神仙,就差要跪下求饶了,“你……你怎么知道?”他就算这些日子睡得少,整个人有些昏昏沉沉的,也不可能记不住自己一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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