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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琴座不眠-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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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竞在地球上听说过深海恐惧症,当人面对不可测度的海洋时,会无法抑制地感到心悸、恐慌乃至疯狂,空无一物的空间,深藏未知的深渊,旋转向心的漩涡,身不由己的坠落,心甘情愿的沉沦。
  但是深海和全然的宇宙相比,简直是不值一提。
  这还不是整个宇宙,仅仅是天琴座。
  在瞩星台,游竞打开了那扇只有执政官有权限的门。然后他就被卷了进去,天琴座每一颗尘埃在他眼前漂浮而过,他在每一个黑洞里被淹没,在每一颗恒星中央被焚尽,听见了每个人心中的私语,感受每一片星云的吐息……如蝼蚁,如神祇。
  最后一切都不见了,只余他一人,四肢张开,躯干瘫软,在虚无中绝望地飘至时间的尽头,可是时间没有终点……
  再有意识的时候,一些液体缓缓流入他的嘴里。游竞睁开眼,看见耶戈尔俯身在他上面,舒了一口气。
  “执政官阁下醒了,没事了。”他先扭头跟身边一个文官一样的人说。那人随即像领到什么命令一样,快步走了出去。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耶戈尔说:“别起来,您现在还很虚弱。
  “过了多久?”元首昏迷可不是小事,何况游竞第一天上任,他有点愧疚,尤其是,有点不想面对眼前这位秘书长。
  “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游竞不由叫出声来,猛得起身。他感觉过了十五万年。
  耶戈尔理所当然地说:“无尽之镜嘛,据说在那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从无尽之镜中回来,昏迷是很正常的,您已经是做得最好的了。”他居然还赞许地点点头:“不愧是军人出身。”
  游竞还是恍如一梦:“不敢想象人类还幻想过统治自然,这是何等可怖的力量。我从未意识到人类和灰尘颗粒毫无区别,征服宇宙不过是痴人说梦的大话。”
  “您此刻就在说大话了。要执政官进入无尽之镜可不是要您勘破人世的。事实上,统治人类的奥秘可比统治自然复杂上百倍。”
  “人心的确难测。”游竞斜睨了耶戈尔一眼,他话里有话,还在记恨耶戈尔用假身份糊弄他。
  耶戈尔毫无察觉:“人心是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他唇边闪过一个轻蔑的笑。“人不过是卑微怯懦的蠕虫,随时会被碾成碎片,一只虫子的性情不值得关心。”
  “但是,”他话锋一转,“一百亿个人聚集在一起,就是一个毫无道德感、毫无方向的怪物,驾驭这个怪物,就像驾驶一艘没有制动装置的重型飞船,要么你狠狠地打碎它,要么和它同归于尽。”
  “我真诚地希望您是前者,执政官阁下。”


第六章 
  耶戈尔拍拍手,他脸上深沉的表情一瞬间消失不见了,故作愉悦道:“执政院的晚宴快要开始了,我们不宜在这里久留,您还要领跳第一支舞呢。”
  “耶戈尔。”
  “嗯?”正在往外走的秘书长不明所以地转过身来,正对上年轻的执政官无奈的表情:“直接叫我游竞吧,我受不了你一口一个尊称了。”
  耶戈尔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突然莞尔:“您还是半个孩子呢,没关系,很快就会适应这样的称呼了。执政院可是很严肃的工作场合。”
  “我说真的。”游竞诚恳道,挠了挠头,“你看上去还比我大呢,再说作为执政官,我很多事情还应当请教你。”
  “这不算什么,”耶戈尔作了个手势,示意结束这场对话。“我们会相处很久。”
  如果你足够有运气的话,他在心中补充道。
  “耶戈尔。”
  “我说了不行,执政官阁下。”耶戈尔不假思索地回答。
  游竞连忙摆手:“我是想问你另外一件事。你刚刚说,我已经是在无尽之镜里表现得最好的执政官了?”
  “没错。”耶戈尔说,“大部分执政官,都会出现呕吐,休克,甚至短暂失明和失聪的情况。当然这些情况不会对外公开。这么说来,您的确是个够格的军官。”
  “那么,我的问题是,你见过多少任执政官?”
  或者说,执政官难道不是终身制的吗?
  游竞疑惑这个事情很久了。也许是分权制度设计得太好,天琴座的执政官职位,和灯塔国的大法官职位一样,很放心地规定为终身制。但是按照游不殊那个老家伙的说法 ,“执政官行如流水,秘书长雷打不动”。那耶戈尔是怎么做到的,莫非这厮有长生不老之术?
  耶戈尔没什么表情,比出一只手:“执政官是终身制不错,可是大部分的执政官,他们的人生可不怎么长。”
  What?
  “针对执政官的刺杀行动,平均下来大概一年一起吧。”他淡然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和平的日子太久了,也许很多人都闲得发慌。”
  闲得发慌就要刺杀执政官吗?这是什么无聊而颓丧的人生?!他们难道就没有更好的消遣吗,比如摇滚或者大麻之类的。
  游竞绝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哪还用他自己费劲想回地球的方法啊,说不准哪天一颗子弹打过来,他苍白的小灵魂就又降落在母星的高数课堂上了。
  “首都星不是禁枪吗?那些KB分子是怎么做到的?”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对于处心积虑的杀手来说,禁枪没什么实际效果,”耶戈尔说,“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发现持有枪械的人时,就可以清清楚楚地判定有罪而直接逮捕他们了。”
  游竞瞪他:“在我已经被谋杀了之后吗?”
  耶戈尔摊了摊手:“所以我们这次找了一个军人来担任执政官。”
  这是,指望他能够自卫吗?
  不知道正牌游竞能不能做到,反正他肯定不行。还没待他发出抗议,耶戈尔自言自语道:“到了。”
  白色的大门应声而开,喧哗的音乐像流水一样淹没了他们。宴会大厅里正在三三两两交谈的人们都停了下来,向他们新一任的执政官颔首致意。人群像一块黄油被切开那样平滑地分开一条道路,让游竞走到大厅的中央。
  发言稿是耶戈尔准备的,反正他念什么下面都会是一片掌声。游竞一边念一边满怀恶意地想,这份稿子,耶戈尔是不是从来没改过,直接拿来派它第六次的用场。
  等枯燥而无聊的致辞终于完成,游竞和台下的人们同时舒了口气,舞会正式开始了。执政官要第一个选择他的舞伴。
  耶戈尔知道,游竞因为他刚刚的言论而生气着,这小孩进门时还瞪了他一眼。不过他确实没想到,游竞会邀请他跳第一支舞。
  耶戈尔面色阴沉如水,在政府掌权那么多年,再大的风暴,他都能做到波澜不惊。他不知道游竞是不是故意的,是也无所谓,耶戈尔早就适应了别人戴着有色眼镜看他。即使游竞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的。
  他从容地握住执政官那只伸向他的手,一个转圈,两个人便自然地落进了音乐的节点中。
  几拍之后,耶戈尔感觉自己的手被捏了捏,他抬起头,游竞小声地冲他说:“我不会跳舞诶,怎么办?”
  他上次跳舞还是暗恋他的女孩请他去外语学院的圣诞节舞会,穿着正装跳交际舞简直让他手脚都没处放,不自在极了,踩了对方好几次,最后游竞都不好意思了,大手一挥:“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社会主义院系是怎么过圣诞节的!”最后两个人吃着薯片,跟三三两两的天文系宅男们在野外扎营看了一晚上的星星,宅男们啧啧称赞:“冬天观星好啊,野外都没虫子!”
  后来,还没来得及有后来,游竞就来了这个鬼地方。不过他还记得那天晚上明亮的天狼星和三星高照,他握着姑娘冰冷的小手。
  冬季的星空中没有天琴座,而在天琴座也再看不到那样泠然而灿烂的星空。
  耶戈尔的手也是冰冷的,即使这个大厅明明温暖又热闹。他仔细审视着游竞的脸,说:“所以你才和我一起跳,是吗?”
  游竞点头。
  耶戈尔使劲踩了他一脚:“什么烂理由?那你为什么不邀请游铮跳舞?”
  他自诩修养功夫一流,喜怒不形于色,但这傻小子总能刚好戳到他的怒点。
  而这傻小子还立刻想回头:“咦,我大哥来了吗?”
  “执政官就职舞会,他身为军部高层,当然会来。”耶戈尔几乎要为他的智商叹气,“连这个都不知道,他真的是你亲哥吗?”
  耶戈尔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一瞬间他离真相有多么近。
  “其实我也不太会跳舞。”耶戈尔讷讷地坦白道。
  “知道了,”游竞呲牙咧嘴,“你刚刚又踩了我一脚,而我确信你这次应该不是故意的。”
  他搭着耶戈尔腰的那只手用了一些劲,“那我们就干脆转圈圈好了。”
  耶戈尔无语地看着现任执政官傻呵呵地带着自己一圈一圈在人群中转悠着,对未来的工作量不由得产生了担忧。
  一般来说,执政官这种玩意儿,当然是越傻的控制起来越方便,但是元老会那些人也不至于给他送过来一个白痴吧。耶戈尔皱眉,他的工作计划里可没有当保姆这一项。
  下一秒,耶戈尔感觉游竞带着他忘乎所以地往旁边一转,他们俩就撞上另一对舞伴了。全责。
  他懊恼地想要在执政院的监控里把这一段掐掉,对方首先冷冰冰地开了口:“不好意思。”耶戈尔一愣,扭头看向那个人,一双看不透的深沉的黑眼睛。他听见游竞嘀咕了一声:“于连。”
  还没有回过神来,舞蹈又继续了。游竞又哼了一声,重复了一遍:“于连。”
  他恍惚着问:“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人很像我看过的某部小说里的野心家。诶,耶戈尔,你刚刚是称呼我为‘你’吗?”游竞笑得得意:“很好,继续保持。”
  耶戈尔心不在焉:“是吗,我没想到,您还爱好文学作品。”


第七章 
  第一支舞终了,耶戈尔建议道:“您应该歇一歇,和各个行省星的长官谈谈话什么的,他们平时很难得回奥菲斯,您的关切会让他们对政府更加感激涕零。”
  天知道他实在被游竞笨拙的舞步踩得忍无可忍,游家一群行伍出身的大老粗,到了这一代竟然还一点社交礼节都不懂。
  耶戈尔说完就溜走了,只剩游竞一个人,端着一杯酒精饮料愣在原地。他哪里晓得在场有谁是来自异星球的总督?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游竞猛得转过脸来,如蒙大赦一般地看见他老哥那张严肃的冰块脸。
  这块冰濒临破碎,一脸不可置信:“小竞,你怎么想的,去邀请耶戈尔跳舞?你是在挑衅他吗?”
  游竞耸肩:“有什么问题。我知道他是个男人,但是奥菲斯不至于这么不开放吧?请谁跳舞是我的自由,而和他一起跳舞,我比较自在点。”
  毕竟耶戈尔是见他出过大糗的人,破罐子破摔,相比起其他人,在他面前暴露执政官拙劣的舞姿,似乎是个勉强可以接受的选择。”
  游铮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认真的吗?耶戈尔去河岸基地巡视的那次,你可差点冲他脑袋来那么一枪。”
  游竞摸鼻子:“还有这事吗?我不太记得了。”
  更准确地说,他都不知道,正牌游竞还和耶戈尔打过交道。这样耶戈尔初次见面没有自我介绍好像就可以解释了,也正因为如此他把对方认成了一个小裁缝……游竞不禁寒毛一竖,他在耶戈尔面前没露出什么破绽吧。
  游铮说:“他执意要把河岸基地的军费削减一半,尤其是士兵的供暖费,理由是在和平年代没必要在军队花费那么大的支出。你当时拿着凯哈克4。05对着他的眉心说:‘秘书长阁下,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扔出基地,让你好好感受一下河岸星地表,昼夜50摄氏度的温差。’”
  “然后他妥协了是吗?”游竞啧啧称奇,“那为什么耶戈尔仍然属意我担任执政官,很想有人来和他对着干吗?”
  “因为他就是因此才认定你很冲动很好玩弄啊!”一个略带轻佻的声音插进来,笑眯眯地冒出头,手搭在游铮的肩上。
  “好久不见,阿铮,还有小竞。”
  游竞是凭借他的音色,才分辨出这是个长相艳丽的年轻男子,他白金色的长发及腕,眉宇深邃,却有着游竞见过最动人的绿眼睛和嘴唇,挂着吊儿郎当的笑意,五官的魅惑气息越发张扬。
  他伸出白皙的五指在游竞面前晃了晃:“怎么?认不出苏瑟哥哥了?”没等游竞回答,他便转过脸去对游铮说:“坏了,你弟弟真是傻了。”
  游铮双手抱肩,此刻伸手去把他轻轻推开,皱眉说:“你别闹。”
  “不用那么无情吧,我在波吕丢刻斯行省呆了足足两年,费尽心力做成了一笔大买卖。结果回来之后,一个两个都忘记了从前是谁给你们代写经济学论文的吗?”
  “你写一篇论文的价格可以买一把最好的击剑了,黑心的苏瑟。先去找别人聊聊天念念生意经好吗?我有话和小竞说。”
  “不行,”苏瑟断然拒绝,“我好不容易回奥菲斯一趟,你必须陪我喝酒。”
  在强行被苏瑟拉走之前,游铮还是挣扎着叮嘱了游竞两句:“你一定要防备着耶戈尔,离他远点,政府的人可没有什么道德。何况,他的私人身份……”
  苏瑟打断他的话:“喂喂,在我面前议论我母亲的家族,是不是有点过了?别婆婆妈妈了,男人碎嘴很容易长皱纹的。”
  游竞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比游铮矮半个头的男人干脆利落地强行把他哥拉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回想起来,给他佩戴法典的长老,似乎的确有一个是白金色的短发,而且的确也姓苏。
  游竞不禁好奇了起来,听苏瑟的意思,耶戈尔是他母族的人,那应该也是世家之一,不知道耶戈尔姓什么?
  游竞不由得闭了闭眼睛,他虽然一时还没完成从“人生中最大动荡就是因为赖床翘掉了老师点名的专业课”的大学生到“天琴座最高领袖国家元首政府领袖动一动手指就伏尸千里流血漂橹”的心理转换,但是被游不殊称作“卑鄙的臭虫”,被游铮千叮咛万嘱咐要小心提防,他已经不敢想象,这样的耶戈尔,会玩弄什么样的手段,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克扣军人的取暖费,在他生活的年代,是一桩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说一句动摇国本亦不为过。慈禧太后挪用北洋水师军费修缮颐和园,被后人批作亡国之举,而耶戈尔,却可以一时兴起、不假思索、没有缘由地提出削减军队开支,这样荒唐而冷血的举动,真是出自那个俊秀温柔的男人?
  而随意召回边疆的将领,不加考察就决定执政官的人选,“平均一年一次”的刺杀活动……天琴座,真的是他所目睹的“科技先进、思想自由、社会安定、无忧无虑”的乌托邦吗?
  游竞端着那杯没有碰过的饮料,猛得回头,视线穿过整个沸腾的大厅,另一头,耶戈尔正在和一位服装奇异、大腹便便的官员谈论着什么。他神情谦和,目光专注,从衣着到面容都一丝不苟,看上去似乎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他更为高尚。


第八章 
  “他是长得挺不错的,是吧,执政官阁下。”
  游竞回头,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端着酒杯,,目光和他看向同一个地方。那人气质有某种鄙俗的意味,健壮到礼服几乎扣不住扣子,显然他已经喝多了,脸色酡红,却仍然伸过手来,要和游竞碰个杯。
  游竞微微侧过身去,避开了他。对方看似并不在意,打了个酒嗝:“但耶格尔就是一个**,不是吗?整天嚷嚷着加税,把我们的执政官当猴子耍。可谁不知道他是怎么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元老会的成员可都很喜欢他呢,他也配……”
  话还没说完,一拳狠狠地打到他脸上,把那个鲜红的酒糟鼻子打得血流不止,那个男人显然懵了,紧接着游竞一脚踹在他腹部。
  这招是游竞模仿他便宜老爹,照葫芦画瓢的。
  那人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倒在地上,打翻了好几个悬浮的茶几,酒液和鲜花乱哄哄地落到地上,一时间音乐停止了,迷幻的彩灯也不再旋转,所有人都看向这个方向,他们的执政官站在一隅,身边倒着一个狼狈的男人,怎么看也不像无辜的样子。
  在满场的沉默中,一个声音严厉地响起来:“警卫,把大门关上!”
  工作人员们这才如梦初醒,很多人急匆匆地从耶格尔面前跑来跑去,他们并不需要他再下命令,他站在那里的样子似乎已经是一道不可抗拒的指令了。
  这位真正意义上的集权者大步走到游竞面前,下巴轻抬,不置一词。他看向游竞的眼神带着强烈的质询意味,彷佛游竞不是刚请他跳完舞的顶头上司,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令人不屑一顾的莽撞闯入者。
  游竞强忍下心中的不舒服,冷漠地吐出一句话:“我喝多了。”
  他手中那杯酒还是满的,实际上今天游竞就没有喝过一口酒精饮料,他的脸色也非常正常。但是耶格尔只赞许地一点头:“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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