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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与书生-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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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悉笑着点了下头,便去换衣服了。
  此后的确如文悉所言,夜灯的人没再出现过,几个人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却也自在许多。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文悉在山下练功,阿狸还在床上打盹儿,穆胥便独自陪着文晏去山中采药。
  说是陪他去,山神大人却是个不干活儿的,借口不认得药材,仰面找到一颗高大的树,轻点一下脚飞了上去,随后双手托在脑后舒服躺着,独留文晏一人在树丛翻翻找找。
  文晏看见新生的草药,便如喜爱甜食的人见了蜜糖一般,脑袋扎下去就抬不起来,穆胥微微侧了下身子,一脸惬意地望着他在底下忙碌的身影。
  不多时,一个挑着柴火的樵夫脚步轻快地朝文晏走来。
  樵夫个头儿很高,中年模样,看上去孔武有力,一身粗布麻衫,头上随意裹了抹破布,肩膀上还搭着一块毛巾,笑得一脸醇厚,面相却很白。
  “年轻人,你干嘛呢?”走近文晏后,樵夫停下来,与文晏搭话。
  按住地上的背篓,转身看到樵夫,文晏温和笑道:“我在采药。”
  “哟,您是个大夫呢?”樵夫把柴火放下来,也不管地上还有露水,挨着文晏随意一坐,呼哧呼哧喘着气,大有歇歇的架势。
  “略懂医术。”文晏也坐到地上,手中还拿着一颗草药。
  “这山上的草药可多啦,”抓起毛巾抹了一把脑门儿,樵夫往四周看了一圈儿,“这深山密林的,平常也没人经过,草药都长得旺的很,却不见人来采。”
  “正是,我也是偶然发现,”文晏说,“前辈可是当地人?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我就住在山脚下,不时到山上砍些柴火,还是第一次看见人喏。”樵夫咧嘴亲切笑着,用手扇着小风。
  “原来如此,”看见他扇风的动作,文晏缓缓道,“这里白日与夜晚气象颇有差异,我初来此处,也有些许不适应。”
  听到他这么说,樵夫挥动着的手顿时一僵,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凝滞,尔后他慢慢放下手,警惕地盯着文晏,扯出笑脸:“我今日穿的多了点儿,不免有些热。”
  “所以说,穿一件棉衫即可,冷热正相宜,再裹一件粗布麻衫,倒显的多了,你说是不是,”文晏扭过头微笑盯着他,“洛二少爷?”
  “樵夫”闻言面色大变,尔后又附上阴恻的笑容,同时手往腰间摸去:“不愧是文大人,如此轻易识破了我。”
  “洛二少爷如此娇贵的公子哥儿,穷奢极侈惯了,不识民间疾苦,如今却去扮个乡野村夫,未免滑稽。”
  洛淇的乔装技术,跟乔羽比起来逊色太多。
  一介村夫,面庞白皙,只敷衍般抹了几道灰。双手也修长细腻,不像沾过阳春水,更休说薄茧。唯有模仿樵夫的口气像了五分,倒也难得。
  “呵,公子哥儿?你也知道我以前是个公子哥儿?”洛淇冷笑着,慢慢站起,逼近文晏,“拜文大人所赐,我洛家家破人亡,死的死,散的散,还被强盗趁火打劫一把,你如愿了?”他邪笑着,目光突然变得阴狠,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朝文晏狠狠刺去,同时口中歇斯底里,“文晏!你不是死了吗!你为什么还不死!我今天就要替洛家报仇!”
  穆胥原本在看着文晏,后来了一个“樵夫”与文晏攀谈起来,两人声音都很低,他对“樵夫”也无甚在意,便没有费神去听,双手继续托在脑后转过了身子,躺正后翘着腿闭目养神,下面的状况也一直没有注意到。
  等他察觉下面的气氛有些不对,一转眼就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樵夫”一脸疯狂地持刀向文晏刺去,文晏堪堪躲过。
  见此,他呼吸一窒,心脏顿时拧起来,忙弹开了“樵夫”再次挥动的刀,顷刻间从树上飞下来,一脚使出全部力气把洛淇踹远,然后紧紧裹住文晏,声音颤抖道:“对不起,本仙来晚了,吓到你了。”
  刚刚那一刹那,他一度以为要失去文晏,惊慌、愤怒、恐惧,各种情绪瞬间喷薄而出,涌到胸膛,他感觉自己快要炸裂了。
  即便把文晏搂在怀中,心惊肉跳的感觉也余味未消,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戚充斥心中,他的心被拧的死紧,拧的刺痛,好像被人狠狠抓住肆意□□。
  他现在还在后怕,若是方才再晚一步,若是亲眼看到文晏在自己眼前倒下,他真的承受不住。
  抱住文晏的手越收越紧,仿佛要把文晏揉进自己的身体,半晌后,他似是意识不清般低喃:“文晏,本仙好难过,本仙还以为要失去你了。”
  感受到他情绪的极大波动,文晏不知为何心里也很不是滋味,竟然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方才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镇定,在洛淇的刀刺来的瞬间,他也是错愕不已,但脑海中最先闪现的,却是穆胥的脸,其次才想到文悉。
  都说生死之间,最见真情,自己或许……
  思及此,他止住了,突然觉得自己想的有点多,不免自嗔。
  一贯冷静自持,何时也变得如此脆弱,这不像他。
  整理了情绪,轻抚了几下穆胥的背,文晏道:“不要担心,我没事。”
  穆胥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嗯”了一声,又抱了会儿,才缓缓撒手,深深望了他一眼,方转过头去看洛淇。
  这才发现,阿狸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以人形的状态。
  穆胥刚才那一脚的力道很大,把洛淇踹到一棵树上半天起不来,口中还咳着血,阿狸已经给他治了。
  此刻,洛淇躬身跪坐在地上,单手撑住隐隐作痛的胸口,眼神阴鸷地瞪着面前三人,狞笑出声:“怪不得连夜灯也近不了你的身,文大人真是处处逢缘,哪里都是帮手,”他紧紧攥住胸前的衣服,咬牙切齿,“洛家荣华半生,权倾一世,可怜我父亲,最后落得死无全尸、尸骨无定,而我却不能替他报仇!”
  “洛老爷欺下媚上,作恶诸多,即便没有我,也会有他人揭露他的行径,如此结果理所当然。”顿了顿,文晏又道,“你心性不坏,不必过于执着于此,困死自己。我们的恩怨,早在你一把火烧了医庐时,就一笔勾销。”
  “呵,我心性坏不坏,与你何干?”洛淇狠狠盯着文晏,情绪渐渐失控,“我父亲作恶诸多怎么了!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在外面有多坏,他都是我父亲啊!你怎么能如此对他!你杀了我父亲!”他说完弓着背一头扎到地上狂咳起来。
  看见他这幅样子,文晏眉头微微皱起,转过了身子:“我与洛家,已两不相欠。你与其执迷不悟,继续扎身往日的痛苦中,不如早日挣脱,彼此放过。”文晏说完提起背篓,缓缓向前走去。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洛淇在他身后吼着,恨意不减,“痛苦的又不是你!你没有资格这么说!”
  文晏没有停止脚步,也未再多言,径直离去。
  穆胥也连忙跟了上去,在他耳边轻声道:“放心,阿狸会处理。”
  文晏轻轻点了下头,冲他一笑:“谢谢你,小王爷。”
  待到两人走远后,阿狸慢慢向洛淇走近。
  “你你想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感受到阿狸身上散发的寒意,洛淇本能后退,嘴里不停叫嚷,“你不要碰我!不许碰我!”
  片刻后,嚎叫声停止,树林重归静默,地上只余他一人,茫然望着眼前陌生的景象。
  阿狸消除了他的记忆。


第24章 23
  十二年前,昭远。
  洛家大少爷时年十二,骤然顽疾缠身,一个多月未见好转。
  说起昭远洛家,必然绕不开安平侯。
  洛家家主洛广宁,和安平侯洛广正,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当年先帝微服私访时,遭遇刺客,洛广宁的爷爷为保护先帝遇害,先帝感念其护驾有功,追赠他为安平侯,爵位可传袭。
  洛广宁的父亲去世后,因洛广正是长子,遂承袭爵位,成为安平侯,居于京城。
  洛广宁无心为官,接管了洛家在昭远的地产别院,因其颇有头脑,经营的风生水起。
  加之有安平侯在背后做依托,洛家本就煊赫,此后更是富甲一方,成为昭远权势倾天的高门大户。
  然而洛广宁却是个性情残暴、阴晴无定之人,且锱铢必较,下人不生事端还则罢了,若是生事,轻则打骂,重则动刑,惹得下人一个个战战兢兢。
  这是对内。
  对外,虽已经富得流油,洛广宁仍不知足,许是利欲熏心,许是如他自己所说以富养富,为了牟取暴利,无所不用其极,表面衣冠楚楚,背后却做了许多为人不齿的勾当。
  与其交往之人,有些势力还罢,若是寻常布衣,一个不顺意便会被他送入官府,不沦落到倾家荡产难以脱身,甚至有人身死狱中。
  因其家大势大,更有安平侯府在后撑腰,地方官也对他唯命是从,任其在昭远翻云覆雨。
  昭远百姓亦畏其权势,敢怒不敢言。
  洛大少爷病后,急坏了洛广宁,大夫一个接一个在洛家进进出出,安平侯甚至从京城送来了御医,洛大少爷的病情却只有更重。
  后来,从洛家出来的大夫,大多拖着残躯,更甚者昏死过去,被下人抬着扔出来。
  昭远有些名气的大夫一时人心惶惶、坐卧不安,生怕洛家找上自己。
  这之后,又过了几天,洛家终于敲了文然的门。
  文然医术甚佳,其时在昭远开了个小医庐,专为穷人治病。
  他虽不喜张扬,但救治的人多了,名声也就传开了,洛家走投无路,便寻声找上了他。
  文晏当时十二岁,文悉只有两岁,才刚学会走路。
  他们的母亲在生文悉时难产去世,兄弟俩便由父亲照顾,文晏经常在医庐帮忙。
  洛家的人来到后,文然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为以防万一,借口到里屋拿药箱,嘱咐文晏带着文悉从后门溜走,去追走了没几天的公羊岐。
  文然随后跟随洛家奴仆离开。
  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当时,文然到了洛家,洛大少爷已经病入膏肓。
  虽知无力挽救,他还是应洛广宁的要求,为洛大少爷把脉。
  然而没等他的手搭到洛大少爷手腕儿上,洛大少爷就断了气。
  洛夫人当场晕厥过去,洛广宁悲怒交加,怒斥一声让下人把文然拉了下去。
  先是打了他一百板子,又把奄奄一息的他拖到衙门,状告其是庸医,治死了自己的儿子,将其下到狱中。
  地方官得了洛家的警告,不敢给文然饭吃,更没有水喝。
  看守小吏也被洛广宁买通,对文然百般折磨,大力踩踏他血肉模糊的背,使劲撕开他跟血肉粘连在一起的衣服,用刀尖在他背上的伤痕上重重划刻,一时兴起又把他的手指和脚指全部敲碎,奚落他是大夫,让他自己医治。
  旧伤未消,新伤又起,饥寒交加,饱受折辱,文然当晚就发了高烧,三天后死在牢中。
  地方官对外称其病死,将他的尸首扔在乱葬岗。
  所幸其尸首被乔老太爷派人运走,偷偷埋下。
  初时,文然刚刚入狱,乔老太爷得知了消息,百般周转,想把他救出来。
  因文然于乔家有恩,先是把乔羽父母遇害的消息告诉了他,免他们暴尸荒野;后又救了他一命,更在乔家居丧那几天,一直守在他身边,悉心为他调养,谁知他一回去就出了事。
  如此恩德,乔老太爷前后奔波,与官府不停打交道,然而终究敌不过洛家只手遮天,文然最后还是含冤而死。
  文然死后,洛家果然又去医庐找文晏和文悉,妄图绝了后患。
  乔老太爷也派人去找,想把他们接过来,双方都没有找到。
  文晏是在半个月后追上公羊岐的,把事情全部告知公羊岐后,他们三人又赶了回来。
  却得知父亲已死的消息,而且是蒙受不白之冤、被残忍迫害致死。
  医庐也已经被封锁,洛广宁还在抓他们。
  从那时起,文晏就下定了一个决心:揭露洛家的罪恶行径,为父亲洗脱冤屈,此生之志,不死不休。
  没有找到父亲的尸首,或许是被好心人埋葬了,悲痛过后,少年文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带着文悉,跟随公羊岐悄悄潜走,从此四处漂泊,再也没有故乡。
  文晏跟着公羊岐游历时,一边照顾文悉,一边学习医术,得了空闲便苦读诗书,常常子时方息,卯时又起,所欲谋求之事,铭记于心,一天都不敢忘记。
  如此一晃五年过去,到了文晏拜别二人的时候。
  文悉此时年方七岁,如何安顿他是文晏思虑很久的问题。
  文悉对医道并不感兴趣,在武学方面倒不时展露出过人的才能。
  与公羊先生商量后,文晏把他送到了北山,跟随山南先生修习武艺。
  一方面因他志趣在此,另一方面,文晏也希望他习得一些防身之术,好保护自己。
  文悉自是不愿意离开文晏,文晏安慰他许久,最后说到等他武功高强了可以保护晏哥,文悉才欣然应允。
  与他二人一一拜别,文晏回到昭远,寻了一方破庙,宿身于此,等待科考。
  五年过去,几经流离,文晏骨相变化极大,即便出门,也没有人认出他就是当年的文然大夫的儿子。
  回到昭远的那年,文晏十七岁,始参加童试,考取生员。
  十八岁,适逢秋闱,中解元。
  十九岁,进京赶考,中会元。
  同年参加殿试,中状元。
  文晏的仕途之路由此开始。
  然自来伴君如伴虎,一脚踏入官场,朝夕之间进退维谷,况他选择的又是一条凶险无比的道路,一步走错,身后即是万丈深渊。
  不能拖累公羊先生和文悉,也不能让他们成为自己的软肋。
  所以在拜别二人时,文晏就做好了此生不见的准备。
  一年只各自给他们写一封信,以报平安,嘱咐文悉不许回信,以免暴露藏身之处。
  公羊先生游踪无定,没有这个顾虑,给他回过几封。
  高中状元后,按照惯例,文晏可以直接入主翰林院,在京为官。
  然文晏以历练为由,请旨到地方做官三年,皇帝惜才,本不同意,但念他谦逊诚恳,也就应允。
  文晏去的地方自然是昭远。
  此去只为接近洛家,搜集罪证。
  洛广宁具有商人惯有的狡诈与精明,与地方官狼狈为奸,虽然坏事做尽,却鲜少留下证据,即便有零星的罪证,也被地方官销毁,让文晏废了颇多心神。
  但洛家虽对上欺瞒献媚,对下却欺压盘剥,虐待奴仆,克扣月银。
  整个家族内部也矛盾丛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因其离心离德,失去人心,很多背地里做的勾当还是被抖露出来。
  就文晏所查到的,洛广宁私放高利贷,逼得负债穷户变卖产业、鬻儿卖女;为敲诈财物,冤害贫苦书生,至其狱中自缢;纵容支系小辈聚赌作乐,搜刮民脂,强抢民女;甚至倚仗权势,操纵官司,决人生死。
  洛家身上所背负的人命有数十条之多,然而因洛家与安平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上下相互护佑,洛家权贵的地位一时无人能够撼动。
  或者说无人敢去撼动。
  要想扳倒洛家,必须先解决安平侯府。
  所以当文晏在昭远为官方两年,就被皇上召回京城时,他未再推辞。
  回到朝廷,文晏面临的才是刀山剑树。
  在京时,他一门心思盯着安平侯,暗自搜罗他为官不仁的证据,为人处世都很低调。
  然而那只是他一厢情愿。
  他的确是很想低调,却低调不起来。
  新官上任,位居要职,深得圣心,节节高升。
  条条招摇,深深戳中那些机关算尽、拼命往上攀爬的官员的心。
  如此一来,不免招致以安平侯为首的一批大臣的嫉恨。
  那些人先是对文晏冷嘲热讽,接着又向皇帝进献谗言,妄图弹劾文晏。
  然而文晏政绩颇丰,深得皇帝器重信任,他们的言论终是毫无成效。
  见动不了文晏,他们遂打起了文晏身边人的主意。
  曾与文晏交好的官员,逐个被罢官贬官,或被革职查办。
  渐渐地,没有官员明面上敢跟文晏交往,文晏在朝廷上慢慢被孤立。
  内心虽对这些小人深恶痛绝,也为被贬的同僚哀叹惋惜,然成大事者必要冷静自持。
  将一腔怒意咽在心底,文晏表面上依旧谈笑风生,好似毫不在意。
  文晏和安平侯的政见多不一致,而皇帝多听取文晏的建议,自文晏回京后,安平侯渐渐失宠。
  且他经营赌坊、赈灾不力等过失,总是被文晏似是无意间抖出,安平侯对他愈发忌惮。
  此后,文晏五次中毒,两次落水,一次坠马。
  坠马那次,文晏伤的极重,险些丧命。
  昏迷了三天三夜方醒,后脑现在还留有一道极长的疤,因藏在头发里没有人注意到;右腿也摔得骨折,此后一连卧床三个月。
  他知道这些事是安平侯所为,但还不到反击的时候。
  在朝两年,安平侯的罪证已经收集的差不多,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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