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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家者-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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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含章感觉他的喉。结在自己掌心里滚了一下,隔着皮肤, 那点碾压原本都是温柔无害的, 可杜含章就是觉得它硌手。
  可手掌硌穿了他也不想松, 他脑海里肆虐着躁动的戾气, 耐心也突然告罄,见余亦勤不言语, 不由得又逼近了一截,鼻尖几乎相贴地催道:“说话。”
  余亦勤说不出来, 这么着也没法说。
  他想散去人形, 可刚醒的身体却似乎并不听使唤, 他颤了几下睫毛, 实在是身心俱疲,干脆将上眼皮往下一搭, 脖子和身体一起软了下去。
  杜含章立刻发现自己有病,看余亦勤醒着怒火中烧,余亦勤一晕他又怕他死, 手上立刻就松了,接着看他后背直往地上砸, 意识里还有“下手去捞”的冲动。
  就是被放过的那个人实在不值得同情,杜含章还没动作,本该倒地的余亦勤却突然左手撑地,贴着地板轻飘飘地滑了出去。
  得,这鬼东西居然给他装晕!
  杜含章坐在地上,怒气被这个小小的骗局一激,理智直接炸成了烟花。
  这是他的地盘,之前余亦勤还在昏迷,他出于基本的尊重和底线,都没想过要捆绑或者打断这位的狗腿,谁知道尊重的结果就是这样。
  余亦勤不合作,他也懒得客气,一把木简拍出来,直接在书房外面设了五层嵌套的结界。
  层叠的虚白圆形穿墙透板,罩住了书房,杜含章由此好整以暇,心想我看你往哪儿跑。
  然而余亦勤并没想跑,他溜出去,抵到第一排的书架就停了,背对着杜含章躺了几秒,这才撑着地板坐起来,后背靠在书上平复气息。
  这是一个陌生的环境,乍一看像是个图书馆,余亦勤悄悄打量了几眼,才发现里面没有别人,像是私人空间。
  杜含章一直盯着他,看他很快坐出了一副到图书馆打地铺的架势,身板还挺修长文艺,扯了下嘴角,语气有点嘲讽:“怎么不继续跑了?”
  “本来就没想跑,”余亦勤闷咳了几声,嘶哑地说,“只是你掐着我脖子,我没法说话。”
  “你还挺有道理,”杜含章气笑了,抬了下手,请他似的说,“现在你的脖子自由了,可以说了吗?”
  “可以。”余亦勤嘴上这么说,可当他对上杜含章的脸,又有种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对自己的重要性,可欠缺的记忆又让感觉显得苍白,因为总不能平白无故的,他就重要起来了吧?
  杜含章这时也不急了,他情绪上的引爆点已经过去了,现在的理智和耐心都在慢慢上线。
  两人相对无言,目光交织在一起,一个茫然一个冷清,一千年的光阴空白地流过。
  书房里长久地沉寂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余亦勤才开口说:“我没骗你。”
  杜含章感觉他之前也不像是装的样子,信了一半:“就当你是后来想起来的,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余亦勤其实不清楚自己这样算不算是认出他了,但还是说:“在魔道里面,无峥叫你的时候。”
  那会儿兵荒马乱的,杜含章现在回想,居然事无巨细的都记得,他说:“那会儿就想起来了,后来还敢把头给我抱着,不怕我一下给你扭断了吗?”
  “当时没想那么多。”余亦勤在他纠缠下,被迫想起那一幕,骤然从中回味出了一种被保护的感觉。
  这让他笑了一下,心情突然有点愉悦:“而且你要是想害我,其实根本不用抱我的头,站在原地冷眼旁观就行了。”
  可是他没有……甚至包括刚刚掐脖子那阵也是,空气里根本没什么杀气。
  杜含章看他还有脸笑,言下似乎还透着一种“你明明关心我”的潜台词,两边的太阳穴登时一阵抽动。
  就因为问题出在自己身上,所以杜含章才觉得无处着手,他的行为和思维一直在搞内斗。
  不过人都爱惜自己,可以不限次数的原谅自己,但余亦勤一个仇人,就不要这么有恃无恐了吧?
  “你别误会,”杜含章笑了笑,是个皮笑肉不笑的感觉,“我是怕你死在那里,逃了我的债。”
  余亦勤收了笑意,目光看进他眼里说:“我欠了你什么?”
  他问的很平和,用意其实也真诚,他是“看见”自己捅了方崭,但是后来呢?
  “欠我什么?”杜含章盯了他片刻,心里失望又心寒,“你刚不是想起来了吗?还是一听说要你还债,你就又失忆了?”
  余亦勤发现他好像误会了,连忙说:“没有,我知道你是谁,但其他的事我还没想起来。”
  杜含章怀疑地看了他半晌,接着站起来,走过去停在了他面前。
  余亦勤仰着头,视线不闪不避,态度上有种磊落的感觉。
  “那我告诉你,”杜含章说着蹲下来,和他脸对脸地说,“你欠我一条命,和一些说法。”
  余亦勤下意识想说对不起,但又觉得对方未必需要,沉默了几秒后说:“什么说法?”
  “你还挺会避重就轻的,”杜含章哂笑道,“命呢,你怎么不问?”
  余亦勤气管里像是塞了团棉花,胸口憋闷地移开了视线,声音也有点闷:“这个我记得。”
  他不想提那一段,一想心里就翻腾,杜含章却不依不饶,拉着他的左手往自己胸膛上贴。
  余亦勤手腕上一暖,愣了一下,指尖接着就被捉住拉开了。
  杜含章拿小拇指挑掉了纽扣,笔挺的衬衫豁了个大口,他扯着余亦勤的手指钻进去,一把摁在了那道遗留了一千年的伤疤上,强行带着他的手指移动,让他感受。
  “你记得什么?”他淡漠地说,“是这个吗?”
  指腹下面是一条凸起的瘢痕,和记忆里长戟捅伤的位置吻合。
  余亦勤的手指和心脏同时抖了一下,脑海里一瞬间全是回音。
  尸体也可以……可以……可以……
  他摸到电闸似的想抽手,但杜含章手劲实在不小,捏得他手骨都变了形。
  余亦勤左右抽不掉,索性将心一横,回了声语气有点重的“是”,接着垂眼去打量这个伤口。
  它落在胸口略偏左的位置,皮肉下面应该就是心脏,在当年没有胸外手术的条件下,捅心就是一个死。
  可杜含章还活着,而且这道伤口上,还奇异地系了一条魂线。
  在魂线的末端,故总谁也不帮,正坐在地上懵懂地看热闹。在它眼里,这场面跟菜鸡互啄没什么区别,都是两个活物,撕扯个半天还在抱团。
  余亦勤拿食指从伤口和魂线上一同拂过,心里是一个纯正的问号。
  无峥说这小猴子是他的半边魂魄,他自己有感应,应该错不了,但问题是他的魂魄怎么会跑到杜含章身上来?
  他正在想,杜含章被他挠得有点痒,心里十分异样,鉴于他也看了挺长时间,该看的不该看的都该看完了,杜含章说:“您看够了吗?”
  让看的是他,不让看的也是他,一股事儿爹的做派,好在余亦勤不爱吐槽,只是点了下头。
  杜含章见状,拉着他的手移开了,但出于提防他跑路的考虑没有松开,仍然拽着,边理衬衫边说:“你失忆了,但我也会不占你的便宜,我们白纸黑字,一样一样地说清楚。我说这道伤是你留的,你认不认?”
  “认。”余亦勤也不敷衍,只是觉得说话就说话,拉什么手。
  不过他还没表达,杜含章就似笑非笑地说:“我说是你杀了我,你认不认?”
  余亦勤觉得哪里不对,但没反应过来,迟疑了一下,有点认不出口,改成点了下头。
  杜含章收了笑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半晌,轻声说:“那我要你偿命,你愿意吗?”
  余亦勤心里一恸,突然如鲠在喉,不过很快他抿了下嘴角:“不愿意。”
  他还没有那么天真,去为了一段模糊不清的过往自裁。
  杜含章挑了下眉:“你我都不算是现代人,按照当年的律法,杀人者偿命,怎么,你想赖我的账?”
  “没有,”余亦勤后知后觉地说,“只是不管按照哪一年的律法,你的命都还在,让我偿什么命?”
  “你不肯偿命,那这又是什么?”杜含章单手抄起故总,将它放到了两人的腿中间,“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半道魂魄,会在我身上?”
  余亦勤心里的疑惑不比他少,摸了下故总的头说:“……我也不知道。”
  杜含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余亦勤无奈地看着他:“真不知道,忘了。”
  杜含章:“那为什么无峥会知道?”
  余亦勤心说我怎么知道:“你可以去问他。”
  接着杜含章问了很多问题,你为什么要开城门?为什么要投降?捅伤我之后去了哪里?矜孤族又是怎么没的?魂魄我又该怎么还给你?
  余亦勤十个有九个答不上来,甚至连自己手腕上那圈纹路都扯不明白,只知道它在消失状态下自己下手就没什么轻重,很容易误伤到人。
  杜含章感觉他的人虽然找到了,但好像跟找到块泥巴没两样,不知道是不是缺魂的后遗症。
  可人总归和泥巴有区别,他会抬杠,还会拿非常隐蔽的眼神斜人,杜含章虽然不能说是喜悦,但是心里是踏实的。
  至于那些藏在黑暗里的谜团,这下没办法,余亦勤答不上来,杜含章只能跟他一起去找。
  这造成半小时后,两人因为问答环节矛盾重重,而让气氛陷入了又一次的沉默之中。余亦勤打算回家睡觉,却发现杜含章遛着他的猴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余亦勤忽视不掉地说:“你跟着我干什么?”
  杜含章指了下故总,将责任甩得干干净净:“别问我,问它,是它要跟着你。”
  可余亦勤能跟一只奶猴子说什么?而且这还是货真价实的、发自灵魂的追随。
  余亦勤觉得杜含章可能是怕他跑路,虽然他不会,但别人的思想不是他能控制的,所以杜含章要是闲的没事,想跟就跟吧。
  反正他估计也跟不了几天,毕竟老账要算,可日子也是要过的……余亦勤这么想道。


第30章 一年蓬
  事实很快证明, 这道灵魂的追随比较塑料,两人前后脚从楼上下来, 还没出院门, 故总就猫回了杜含章的心口。
  它是一个低调的灵体, 没事绝不刷存在感, 也不爱被人当猴子看,虽然它就是个猴子。
  余亦勤看见了, 但他是个厚道人, 惯常不会扫别人的面子, 瞥了一眼就过去了。
  杜含章本来准备开车, 无奈余亦勤走的飞快,喊他等一下他还振振有词。
  “灵魂的追随没有告诉你, 现在我打算出门打出租吗?”
  这还真没有,因为要跟着他的东西根本不是故总, 而是杜含章本人, 但这不能跟余亦勤说, 说了灵魂的追随就变味了。
  “告诉了, 但我没听。”杜含章假笑了一声, 扯着他就往车库里走,“我是债主,凭什么听你灵魂的?”
  余亦勤被他拖了两步, 潜意识里觉得幼稚,可嘴上又没过脑似的在说:“一样的道理, 我也不用听你的。”
  欠的是债,又不是人身自由。
  杜含章拉着他路过了一丛月季和郁金香,有点无语:“你也没听啊。而且我又没让你去维护世界和平,只是让你坐个车而已,你有必要这么如临大敌的吗?”
  余亦勤闻到花香,垂眼看见碗大的月季连绵成片,带着鲜血的色泽,勾得他霎时就想起了杜含章躺在车轮下的那一幕,这让他突然就不想跟杜含章争了。
  他看了下对方的背影,默默合上了杜含章的步数:“我没有如临大敌。”
  之前在空气里拉直的手腕垂落了一点,变成了一个角度虽然大,但不再蕴含拉扯的V字。
  杜含章察觉到这点变化,回头瞥了他一眼:“既然没有为什么还要打出租?”
  余亦勤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干脆说了实话:“因为我现在有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对你。”
  哪有捅了刀子又去蹭人顺风车的道理?杜含章的态度也让余亦勤云里雾里。
  刚刚还让他偿命来着,现在又好像心情不错,愿意给他当司机了,标准十分的难以捉摸,让人觉得分裂。
  可实际上杜含章只是跟他一样,正在事实和感情的矛盾里摇摆。
  院子里氤氲开一阵静谧,杜含章回望着他,半晌才默默地叹了口气,回过头说:“不知道就先按照那些不齐全的前情提要愧疚起来,对我谦让一点。”
  这是债主派的任务,本来应该严肃一点,可余亦勤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好笑。
  这又不是在拍韩剧,剧本都不全演什么戏?
  余亦勤没打算盲目愧疚,杜含章让他坐副驾,他也不谦让,一低头就钻进了后座。
  杜含章老拿意味深长的眼神瞟他,这让余亦勤觉得不太自在。同时他也忍不住,一个不注意就会去观察杜含章,看这人的脸,留意他的表情,然后在心里愁他想不起来的前尘往事。
  这种状态非常古怪,注意力一下就散乱了,余亦勤不喜欢这样,所以他坐到了杜含章正后面,坐好后他往车窗上一靠,就见车窗外面的条形花坛里,开了一大片白瓣黄蕊的素色小花。
  这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菊花,又叫一年蓬,是去年杜含章随手在郊外铲回来种下的。
  当初栽下的时候,他怎么也没想到,来年花又开的时节,他会和故人重逢,更没想到气氛会这么别扭。
  朋友不是朋友,敌人又不像敌人。
  可沉默下去也不像话,杜含章驱车上路,开出小区的时候看见路边的西瓜摊,从吃想到饿,话题自然而然地来了,他说:“你之前昏迷,你妹妹说你是饿晕了,你是没吃饭,还是没钱吃饭?”
  余亦勤再怎么差也不至于混不到温饱,他说:“没吃。”
  杜含章瞥了眼后视镜,看见他躺靠在后面,一副困顿的样子:“为什么不吃?”
  余亦勤坐车本来就爱犯困,杜含章的车位又挺宽敞的,他陷在坐垫里,困意不要钱地往眼皮上堆,人也没那么戒备了。
  他其实是不想吃,觉得挺残忍的,他心里抵触,不过他没跟杜含章说那么多,只轻声说:“忘了。”
  杜含章觉得这日子过得也太修仙了:“饥饿感也能忘记?”
  余亦勤打了个哈欠,抬手掩了下口鼻:“可以,我感觉比较迟钝。”
  他一抬手,杜含章登时又看见了他腕子上的圈纹。
  之前在书房里,杜含章仔细看过了,这些青筋色的圈是由很多个黄豆大小的方块符号串联起来的,方块里面是两条斗形龙合成的卍字,卍字的四面和角上又有牛头纹和蘑菇纹,然后每个方块里面的牛头和蘑菇都似而不同。
  它可能是一个力量型的封印,不过杜含章从没见过这种图案,余亦勤又一问三不知,杜含章跟着他,其中一个打算就是去问古春晓。
  那大妹子再怎么不靠谱,也是矜孤族人的共命鸟,杜含章相信肯定有些只有她才知道的东西。
  这时,后面有人突然鸣了下笛,杜含章回过神,看见对方想超车,将车往右边靠了靠,说:“你这个感觉迟钝,跟只有半道魂魄有关系吗?”
  古春晓和何拾都说有,但余亦勤没感受过魂魄完整的状态,中肯地说:“可能有。”
  杜含章心里一涩,觉得他就半边魂,一直失忆下去也不是办法,杜含章沉默了片刻,说:“故总要确实是你的魂魄,我也不会占你这种便宜,我该怎么还给你,你心里有数吗?”
  余亦勤不负他望,果然说:“没有。”
  杜含章立刻发现,自己现在最好是只跟他聊生活和天气问题,不然真的只有把天聊死这一条路可走,因为你想知道的,别人全都不清楚。
  车里突兀地安静下来,杜含章才去开电台,手机就响了。
  打来的人是陆辰,杜含章开着外放,余亦勤听见陆辰在那边说:“含哥,何副局说那个骨妖被你们捉住了,有这回事吗?”
  “有,在我这里。”杜含章说。
  陆辰笑道:“太好了,你在哪?我过去找你取。”
  骨妖基本是余亦勤抓的,杜含章就是收了个尾,从付出多少上来说,余亦勤才是那个有发落权的人。
  但杜含章往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发现余亦勤没什么反应,就说:“我在去工地那条街的路上,你过去了给我打电话,我告诉你在哪。”
  “巧了,”陆辰说,“我正好也要去那边,半个小时左右到,一会儿见了说吧。”
  杜含章本来还打算问问陆陶的情况,闻言觉得没那个必要了,挂了电话后问余亦勤:“陆辰要提走骨妖,你没什么意见吗?”
  余亦勤看着他的后脑勺说:“没有。”
  “现在倒是大方了,”杜含章揶揄道,“之前不是一块骨头都不给陆辰的吗?”
  余亦勤是个结果主义者,古春晓既然找到了而且没什么事,他跟陆辰那点小矛盾就不值一提了,他说:“现在可以了,不过骨妖在哪?我有点问题问她。”
  杜含章从裤兜里摸出芥子,反手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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