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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请下凡-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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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华依旧扶额,顾不上回他。
  东华受众仙推崇也是有一定道理的,除却仙术学识修为,还有那一副绝佳相貌和出尘气韵。他虽然不似二师叔玉清那般一丝不苟。但玉清真人对他颇为上心,每每见面,均有管教。熏陶之下,东华自幼行正坐端,举手投足无懈可击,连脖颈都在衣领下藏得严实。
  可是玄天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难堪,光天化日之下,他的领口大开,低至前胸。且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凡人在场,如此不堪的一幕让东华无地自容。
  但东华大神有一个优点,他很懂得自我调剂,思绪翻动间很快给自己找到了托词:一副凡体而已,日后本上仙回归本位,这就是个空壳,看了便看了。罢罢罢,本就是做戏,只管继续往下演。只玄天这般行为是为何……我自问问心无愧,且整顿心神,看他后续。
  玄天见东华不理他,嘴边露出几点微不可察的窃笑,转而拥着被衾坐起,对着床前二人问:“二位清早来访,有何贵干?”
  小梅窘迫的站在一边,钟离玄早就忍不住了,错开身子,露出门外大亮的天光:“辰时已过,杨老爷因不见你们传饭,便问这丫鬟,岂料她说你们还睡着没起,杨老爷恐有闪失便让她来候着。”
  玄天眉梢挑起:“这就是……候着?”
  钟离玄道:“你二人形迹可疑,说好的今夜做道场,我怕你们昨晚连夜逃走,因此前来查看。”
  玄天笑了一声道:“即是如此,都尉大人对查看的结果可还满意?”
  钟离玄冷哼一声,算是回答。他见玄天和东华行为略有不端,便心生嫌恶,在确认二人没有可疑行径之后,便匆匆离去了。
  小梅慌忙将门口的一同热水并茶饭放入房内,说了声:“二位请便。”逃也似的出了门,还十分有心的从外面将门掩好。
  玄天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定定的凝视着东华,不吭声了。
  东华只看了他一眼便移走目光,自顾自的去桶里舀热水梳洗,并不理会他。
  片刻之后,玄天也穿好衣物,下床径自来到东华面前,东华正在擦拭面上的水,拿下绢布便发现面前多了一张脸。
  东华不由自主要往后退,玄天却一手揪住他的衣袖,将他扯进怀中,随后一只手攀上了他的后背。东华心中起了些微妙的情绪,几乎忘了此刻身份,想要习惯性的伸出手放在玄天背上。
  他虽不喜与人过度亲密,但与玄天则是不同,他两个自小一处长大,多的是连肩搭背,虽然后来分开许多年,又各自走上云泥异路。但玄天的触碰,他从未回避过,反倒是他当年经常对玄天摸头抚背,以示兄长关怀。
  正在浮想联翩,玄天另一只手抚在东华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东华的嘴唇。
  与玄天薄而浅淡的唇不同,东华的唇角天然略微上翘,唇色略红,形状柔和,导致他即便是不笑,也使人平添亲近之感。
  “玄公子,你这是?”
  无论在昨晚的梦境中,还是此刻,他都觉得玄天哪里不对劲,但他又挑不出纰漏来。
  玄天不答,只缓缓凑过去,贴在他耳边,轻轻的吐出四个字:“我不恨你。” 
  东华摸不着头脑:“恨?贫道听的不太明白?”
  玄天眸色骤冷,他眯起眼睛,恨恨的盯着东华。方才宽宏大量的四个字,仿佛成了浮云。 
  东华更摸不着头脑了:这人怎的变脸比翻书还快?我是真的不明白,不耻下问难道也是错么?东华觉得自己虽然迷茫,但也不能露怯,于是强装淡定的道:“愿求赐教。”
  岂料刚说完,放在他下巴的那只手倏然收紧,疼痛随之而来。他闷哼一声,拧起眉心。
  玄天才觉察到自己用力过猛,忙撒开手,东华的白皙的下巴上已留下一小片红痕。东华本能的揉着下巴,仍是满脸疑惑。
  玄天垂下眼睑,终是什么也没说,嘴上念了一个咒,便在原地消失了。
  东华揉弄下巴的动作,瞬间滞住了。
  他已经不屑于在我面前演戏了么?等等,难不成……我已经暴露了?
  这样的玄天,对他来说极为陌生。玄天从未对他黑过脸,今日不仅黑了,甚至还动了手。
  深深的恐惧绕在东华的心头,若说之前他还信任玄天。那么适间玄天的喜怒无常,则摧毁了这一信任。他怀疑入了魔道的玄天,已经变了心性。
  他不想坐以待毙,但又束手无策。
  在屋里来回踱了半晌,不觉腹中饥饿,东华平了平心绪,坐下来吃东西。粥是鱼片粥,包子是白菜鸡蛋做馅儿,放了香油,本应清淡可口。但吃在嘴里,却是味同嚼蜡。
  忽然房里两道光芒闪过,再抬眼,面前多了两个身影,对着东华纳头便拜:
  “参见君上。”“参见仙长。”
  东华险些被噎着,又不好失了仪态,忙捱着端起茶水喝一口往下顺了顺。方才平复了气息,侧目道:“怎的了?”
  这二人中,称呼东华“君上”的那个是东华仙府里的下臣,青阳使者。另一个称呼“仙长”的就是东华所认为的,他悲剧命格的酿造者,司命星君。
  司命星君察言观色,看东华脸色淡淡的,发问时又只盯着他,心里咯噔一声,慌忙满脸堆起笑容:“东华仙长,在下边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东华默然片刻,道:“好不好,星君不是在上面看着的么。”
  司命星君咽了咽口水,站在一边赔笑。
  青阳躬身道:“君上,属下和司命星君远远的候着玄天出去,方敢现身,不知他可有冒犯君上。”
  东华摇头道:“不打紧,你们又不是他对手,小心为上。”
  青阳道:“待属下回去,便奏明天帝,派兵围剿。”
  东华按了按额角,青阳此人除了公事,还是公事。不过也因此,他是他最得力的下臣之一。
  “不急,先说说,你们此来意欲何为?”
  青阳道:“我看白藏有些不大对,追问之下,方才得知他与司命星君对弈,两个兴头上多饮了几杯琼浆,醒来以后,发现君上的命盘似乎出了纰漏。”说着看了司命星君一眼,后者立时站得笔直。
  东华问:“什么纰漏。”
  司命星君嘿嘿笑道:“就是……就是仙长这副凡体已经意外的死于非命。”
  东华叹道:“高烧而死。”
  司命星君道:“一半是一半不是,是仙长元神复苏,致使凡体心血沸腾而死。”
  东华奇道:“不是在死后才元神复苏的?竟是……怎会如此。”
  青阳道:“属下来到这方地界时,询问了几个土地,原来玄天在此处已停留几日。想是君上对他太过怨怼,神识有所感应,一时澎湃,故而复苏。”
  东华心道,我当真是有那么怨怼么?我当真是有那么澎湃么?
  青阳见东华只伸出一只手指叩着桌面,似在沉吟。便又道:“君上与玄天朝夕相对,凶险非常,但属下又不好长留凡界,与朱明商议之后,逾矩为君上把它带来,可时时保护君上。”
  东华看时,青阳手里多了一枚指环,上嵌赤色琉璃,眼睛亮了亮:“赤璃。”便接过来,略带宠溺的擦拭了一下。
  戒指红光一闪,赤色琉璃倏尔不见,化作凤凰形状的影子慢慢结成人形,变成了一个红袍少年模样,亲昵的偎在东华膝边:“君上。”
  东华捏捏他的脸,转而对青阳道:“你做的很好,眼下,我身边确实也需要人手。”
  司命星君绞着手指道:“仙长…若是仙长现在不愿意回天界,小仙便将仙长的命盘依原样摆放,仙长可高枕无忧安度这一世。”
  东华抬眼看着他道:“若是我还未过完这一世,便想回去了呢?”
  司命星君道:“那个更好办,只要仙长死于非命,自杀他杀皆可,小仙亲自接引仙长回天。”
  东华无言的点点头,又嘱咐青阳:“我正受贬仙之罚,本不该插手公事。但你此回天界,万不可追究白藏和司命星君之责,此乃意外防不胜防。”
  东华手下共有四位使者,起先只有青阳和朱明两位。白藏和玄英本是玄天的下臣,自玄天叛逃后,便归到东华手下,算来时间不长,但东华不想与他们为难。见了旧人,总会错觉旧的岁月,仍在身边。
  司命星君感激涕零道:“谢仙长!”
  青阳迟疑道:“那玄天……”
  东华抬手让赤璃回到指环上,淡淡道:“你自己决定吧,是否要禀报百忍,百忍是否发兵围剿,我都无权干涉。”
  青阳点头:“属下只是怕玄天伤害君上,天帝也不会坐视不管。”
  东华道:“他暂没有害我,也没有害别人。只是有一件事我不甚明白。”看到青阳投来问询的眼神,接着道:“他对我说,他不恨我。”
  青阳默然无言,司命星君“咦”了一声。
  东华看他两个似乎也不清楚,便不作追问:“青阳,若无他事,你先回天界吧。司命星君。”
  司命星君心里一惊:“在。”
  东华露出了久惯的和善笑容:“前五世的命盘,我有所存疑,你来细讲讲吧。”
  钟离允在院子里转悠许久,这一日颇受冷遇。贸贸然闯进别人家里监视,自然得不到好脸色,虽多少有些理解,然而心里还是不舒服,整日黑着一张脸。
  他一手按在佩剑上,以杨少彦的房舍为中心,绕着院墙转,待经过东华的窗下时,忽听得里面透出说话声。
  屏息听时,粗略有“命盘”,“仙逝”,“前世今生”几个词。
  其中一个声音是少阳道士的,另一个却不是这几日和少阳道士混在一起的玄二。
  钟离允眉头一皱,这妖道,又在诓骗无辜世人。
  匆匆绕到前门,门虚掩着,他便将手一推。
  东华正和命格星君说至尾声,未提防来了一个凡人。命格星君的仙体暴露在钟离玄眼皮底下,所幸今日下了朝他便换了便服,只是披了一件浅青色大氅,观来有几分仙风。
  他还浑然味觉的,犹自在说最后一句:“至于第六世一顺到底,原本的命盘就是如此。”言毕,随意的看了一下门口,顿时与钟离允大眼瞪小眼。
  东华慌忙站起来:“钟离大人,有事么?”青阳和司命星君定是怕惊动玄天,故而没有使仙法布结界,钟离允多半是听闻语声赶来查看。
  钟离允打量着命格星君,满脸疑云:“他是谁?”
  东华轻咳了一声:“这位天士,是来给贫道算命的。”
  钟离允不信,冷笑道;“你自己都是道士,还让别人给你算命?”
  东华道:“贫道是斩妖除魔的道士,不修卜卦问命。”
  钟离允直盯着命格星君,面色不善:“那他就是专门算命唬人的道士了?”
  司命星君自是不怕钟离允这一介凡人,但东华仙长却忌惮此人,他又忌惮东华,便应承道:“正是。”
  钟离允一拂袖,在东华对面落座:“我平生最恨损人利己算命行骗的江湖术士,来,你给本官算一算,若是有虚妄之言,你就等着进天牢吧。”
  东华看了气定神闲的命格星君,心中暗自好笑,命格星君来算命?你可当真找对了人,根本不用算,他拿着花名册查了命盘直接就能跟报菜名似的念下来。
  钟离玄的想法和东华却是大相径庭:“不要你算未知的事来糊弄我,你给本官算算过往之事。”
  司命星君取出命盘,转的飞快,上面蝇头小字密密麻麻的显现出来,凡人却看不见。
  “这位大人今年二十有五,十八岁时曾有婚配,却中途变故,然从此官运通达。”
  钟离允脸白了白:“被你蒙对了。”
  命格星君道:“蒙?呵呵,这位大人,小的还知道你的未婚妻子撕毁婚约之后飞上枝头,如今贵不可言。你这一生的官运恐都与她……”
  钟离允打断他:“够了。”顿了顿,忽然道,“你给我说一件即将发生的事,看应不应验。”
  预测未来便是泄露天机。司命星君惴惴的看向东华,东华点头道:“一件可以,我不会说出去的。”
  司命星君这才将命盘拨了拨,然后高深莫测的对钟离允道:“你想见的人,下个月中旬会主动来找你。”
  钟离允眼神矍铄:“若果真应验,我便备下厚礼,登门道谢,敢问你是哪里的天士?在何处隐居?”
  司命星君含糊道:“我隐居之地在京城那个……”
  东华暗道你说什么不好,非要说京城,本上仙对那里着实不熟悉。忙搜寻脑子里唯一记得的地名拼凑起来:“天士住在京城章台街最北头的柳树下。”
  司命星君点头不迭,附和道:“不错不错不错,我就是在章台街隐居的。”
  东华极自然的端着笑,坦然应对钟离玄投来的古怪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

  ☆、何夕(八)

  这一夜皓月如洗,万里一碧,将京城一带映照的白昼也似。
  东华着人抬供桌至杨少彦房前,又吩咐房门大开,闲人回避,只留下了钟离允。
  玄天自莫名其妙发了一通脾气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东华仰头望着月轮,心里到底有些不自在。 
  杨少彦房中传出脚步声,看时,一袭浓暗黑衣的玄天,自房内踱步而出。
  下意识拔剑出鞘的钟离允一愣,质问道:“你什么时候进入房中的?”
  玄天看都没有看他,径自走到距离东华三步之遥的地方,止步。
  钟离允有些惊异,此刻的玄天比之白天分外不同。白天的他虽然带着刻意压制的倨傲和张狂,好歹见人还有几分虚礼。但此刻玄天剥去了那层虚伪的粉饰,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似乎世间一切,都在那双沉如幽潭的眸子底下被压制着,令人乍一见先露三分怯。
  东华隐隐感到眉心在跳,司命星君对他前世的一番剖解,犹在耳畔。
  “仙长下界历练,前五世都是死于非命,小仙主司命格,命盘有变,又岂会不知?”
  “小仙也曾暗中查过,仙长莫要吃惊,仙长的每一世都可找到玄天的踪迹。小仙斗胆怀疑,仙长每一世过早仙逝,恐都有他作梗。”
  “前世已矣,今生仙长要可要留意了。”
  若司命星君推断是真的,那玄天可就真的是杀了他五世的罪魁祸首。
  玄天审视东华许久,终于浮起一丝浅笑:“师兄,当真是你。”他一步一步向东华逼近,“你可真是会演戏,若是当年师父他老人家发现你有这一天分,不知会不会……”
  东华定定的看着他:“你不也在演么,一唱一和,方才精彩。”
  玄天不置可否:“在你是少阳的时候,我也曾去看过你,那种凡人的气韵与此时的你真是云泥之别。” 
  东华道:“也?”说话间,玄天已距他咫尺。    
  东华叹了一声道:“前几世,承蒙照顾了。”
  玄天眼中有火光闪动,猛然揪起东华前襟,将他拉的更近。
  钟离允见势头不对,持剑便往这里冲。玄天一抬手,他便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了,想喊时又出不了声,只得干瞪眼。
  玄天仍旧回过头,对东华柔声道:“师兄,当年所为,你可有后悔过?”
  当年?当年我可从未亏待过你,你是在心虚?东华诚恳道:“我对你做过的一切事情,都不曾后悔。”
  玄天眼中的火光忽的浓烈起来,他狠狠的箍着东华,即使压抑着,语声也微有提高:“都不曾后悔?”
  东华从未被这样对待过,一时间面子挂不住了:“师弟,休要过分。”
  玄天手上未松懈,却笑了起来,用没有染上一丝笑意的眼睛看着他道:“你终于肯这样唤我了,我原还以为你我要彼此称呼道长、公子到很久以后。你这一声,让我错觉回到当年,一起相处的时候,一起共事的时候,还有决裂的时候。师兄,你我过往种种,数不胜数。”
  东华默然无语,他说的都是实话,无言以对。
  正在这时,东华右手拇指上的指环忽的亮了亮,赤色琉璃化作一道红光,生生隔开了东华和玄天。
  玄天微微眯起眼:“什么人?”
  赤璃旋身而出,对玄天叱一声:“不许对君上无礼!”
  玄天打量他片刻,道:“你是……”
  赤璃借着月色看清玄天的脸以后,惊喜而天真的叫道:“玄天君上,我是小红鸡啊。”
  玄天自叛逃至魔界以后,天界所有人对他的称呼都发生了变化,全部统一口径,直呼其名。
  乍一听有人叫他“玄天君上”,就连东华都觉得有种久违之感。
  当年在应朱雀圣主的宴席时,因玄天饮酒过多,起身出去吹风。东华久等不见回来,便也离席,多方寻找之下,发现玄天在一处松竹下枕着石头睡得正酣,手里还捧着一枚不知是什么的红卵。
  当时觉得稀罕,又因师父太清真人命他二人搜刮各地奇珍来充实丹炉,便将这枚红卵带回去。岂料师父又惊又怒,原来这是朱雀族圣主的卵,已孵了五百年,他二人去赴的就是这枚红卵的破壳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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