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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荣-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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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玉璋举手制止。
  “留衣君。”他侧过头问道:“为何不曾出手?”
  一个月白色的身影自他身后款款走来; 而在这个人的背后; 是影影绰绰的黑衣之人; 约莫有十数之多。
  “陛下。”那人开口说道:“我只是觉得,若是此时此刻和他动手; 就算最后能够将他拿下; 只怕我也要元气大伤; 还不如先由你安安他的心,再慢慢想办法的好。”
  “我也猜到了。”殷玉璋舒了口气:“月翠微莫测高深; 贸然动手只怕弄巧成拙。”
  那人终于来到他俩身后,身上月白色的轻纱衣裳泛出淡淡光华,恍若烟雾轻笼; 那身段玲珑婀娜,月光洒落到那张脸上,只见眉色如青黛,双眸若秋水; 腮似芙蓉绛朱点唇。
  月下美人,不外如是。
  但落在殷氏兄弟眼里,这位美人却如蛇如蝎; 叫人恨不得退避三舍。
  “陛下; 你这是在说什么呢!”月留衣盈盈一笑; 声音如银铃脆响:“月翠微如今已是纸做的老虎; 一戳就倒了; 只不过他惯会装模作样; 你千万可别被他唬住了。”
  “那方才……”
  “他身边的那个人。”月留衣冷哼了一声:“那人绝不是寻常高手,只怕真打起来,我留他们不住。”
  “陛下,此人曾是天玑楼里身价最高的杀手,只是近几年都未曾听闻踪迹,没料想此次突然会出现在上京。”另有一人出现在殷玉璋身旁,这个人是殷玉璋的手下,态度自然是极为恭敬的。“他的来历颇为神秘,据说乃是昔年西蛮皇室的后裔,剑法出神入化,从未逢过敌手。”
  殷玉璋回想了一下那人身材高挑,眉眼深邃,的确接近西蛮异族的长相。
  “谢芝兰的天玑楼里,居然有这样的高手?”
  “其人神出鬼没,似乎并不受谢芝兰掌控。”
  “也不稀奇,谢家的手伸得那么长,和西蛮皇室的关系一直就不清不楚的。”殷玉璋冷笑了一声:“十二,你可知道这人和月翠微,到底是何关系?”
  “臣弟并不能确定,但二人应当是早就相识的,而且……”殷玉堂犹豫了一下。“翠微君对他似乎格外亲昵,甚至亲手调制食物,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不会吧!月翠微真为他下厨?”月留衣瞪大眼睛:“他那个脾气,会下功夫去讨好什么人?我可不信!”
  但是随即她又“喔”了一声,面露不屑:“那就是长得很好看了,他对长得好的人特别有耐心,简直可笑之极!”
  “那按照留衣君看,翠微君方才称作‘家眷’是……”
  “他那点心思,我们谁不知道?他不就是故意让你难堪吗?”月留衣斜睨了一眼殷玉璋:“自打小时候,他就爱围着月倾碧转,我一直就怀疑他有什么奇特的癖好,却原来他真是个男子,可惜后来月倾碧喜欢上你了,还为你丢了性命,所以他爱而不得,心里肯定是恨你恨得要命的。”
  “留衣君说笑了,当年是他亲手杀了倾碧的。”殷玉璋苦笑着说:“这事可不能算到我的头上来啊!”
  “随便!反正我最讨厌月倾碧了,不管你们谁杀的她谁害的她,我都很开心!”月留衣勾唇一笑:“我往后还有很多事都要倚仗陛下,您怎么高兴怎么说吧!”
  殷玉璋到了嘴边的话都被她这一句给压回去了,感觉十分不好。
  “那么留衣君,若是好好布置一番,那个枭您可有把握将他拿下?”殷玉堂插话问道。
  “不好说。”月留衣沉下了脸:“得找机会先试一试他。”
  “那就是没有把握了,不如我们另想……”
  “殷十二,你小子在动什么坏脑筋吗?”月留衣眯起了眼睛:“我就觉得你奇奇怪怪的,刚才你那么激动做什么,生怕他不知道有人埋伏啊?你是不是跟月翠微有什么私下的交易?我可告诉你,你不要自作聪明,你说一句,他就知道你后面的十句要说什么!他脑子可好使了,要不然,当年光靠着你我可是出不来的。”
  殷玉璋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
  “留衣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殷玉堂急了:“我和翠微君能有什么交易,我方才是生怕他对九哥不利,你迟迟不动手,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临时变卦了?”
  “那你跟他提什么海图?”月留衣踏前一步:“等他落到我的手里,灌点药下去,什么图都交出来了,还不是因为你多嘴,让他带上了那么个人,害得我没办法动手!”
  “这……”殷玉堂退了几步,转向殷玉璋:“九哥,可是说好了先礼后兵的,若是翠微君愿意把海图交出来,我们又何必冒险行事,万一平白为人做了嫁衣……”
  “他才不会这么轻易拿出来,而且一旦他猜到我在这里,恐怕立刻会给我们画一张假的,好让我葬身海底死无全尸。”月留衣恨恨的说道:“只可惜我当年没能杀得了他,平白错过了莫大的良机!”
  “要是当年你真的杀了他,我们现在要到哪里去找海图?”殷玉堂皮笑肉不笑:“当年留衣君你说你有十成把握,最后也还是功败垂成,不知你如今又还有多少成的把握?”
  “虽然我没能杀得了他,好歹也让他受了重伤,要不是他的功力全都没了,我们哪有机会站在这里说这些话。”月留衣不无得意的说道:“何况,我还故意划花了他的脸,那么深的伤口又抹了毒,就算他本事再大也治不好了,我看他现在只敢扮作普普通通,估计那层皮下面都已经烂光了,对着镜子再没有勇气乔装美人,想想都替他觉得难受呢!”
  说完,她掩着嘴笑了出来,殷玉璋殷玉堂只觉毛骨悚然。
  “我一直不明白,你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没办法,我们生来就是注定了你死我活,他有机会也一样会要了我的命。”
  “好了好了,我们还是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吧!”殷玉璋用力按着额头:“如果翠微君愿意将海图拿出来,我们和和气气同他商量,毕竟他比我们谁都更熟悉那条路……”
  “你们就是在这里痴人说梦,还什么和和气气?”月留衣挑起了眉毛。“月翠微心如铁石,他决定要做或者不要做的事,你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就不要白费那个力气了!我还是照我自己的办法做吧!”
  “我们能不能去那边的大街逛逛?”“心如铁石的月翠微”此刻正站在宫门前,微微仰头望着心上人,面上带着笑意。“方才从上面看很热闹的。”
  云寂站着没动。
  “我们往那里走一走,绕一点路应该也能回去的。”他伸手拉住了云寂的袖子。“然后回去了我给你煮东西吃,你一直看着我吃,肯定觉得饿了吧!”
  云寂低下头,看着他的手。
  “那我们就回去吧!”晏海叹了气:“其实想想也不过就是那样,就是比我们山下镇子上的人多一些,应该没什么好看的。”
  云寂甩开了他的手,然后提起脚,往他方才所指的,灯火最明亮的地方去了。
  上京冠盖云集,四方汇聚,也不乏奇装异服样貌奇特的异族人士行走其中,是以云寂这样黑衣遮面的造型倒也并不算特别突兀。
  倒是他个头颇高身姿挺拔,背影实在好看,一路上也惹得不少妙龄女子张望议论。
  这些日子上京之中防备周全,再也没有发生凶案,宵禁已经被取消,夜市又热闹起来,这些姑娘们也都开始三五成群的结伴出来游玩。
  如今对待女子们远比前朝宽松,不论是着男装或是学诗画,就算是会骑马拉弓的也不在少数。
  好比这些少女们十五六岁,正是最好的年华,不用刻意打扮便如花朵般娇艳,胆子更是大的出奇,甚至还有装作被挤到,直接往云寂身上倒过来的。
  晏海初时并未察觉,只以为是街上人太多了,但四五次后也就察觉了不对。
  他是不知道,近几年因着一些话本的缘故,上京不知何时形成了这个风俗,但凡在街上看到中意的年轻男子,姑娘们都会假装摔倒,好让对方有机会搀扶,若是有意便能成了,若是无意……能挨着意中人站一会儿也挺好呢!
  云寂当然能够不着痕迹的避开,但晏海十分后悔,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糟透了。因为太过沉浸于懊恼之中,直到有一个娇小可爱的姑娘撞到了他的身上,他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小姑娘撞到了他正心中窃喜,一脸娇羞地抬起头想要跟他搭话,下一刻眼前却没了这个斯文郎君的人影。
  晏海被拉着往前行走,拉着他的那人走路速度挺快,但在这么拥挤的街上却毫无阻碍。
  他先是一愣,而后止不住的轻笑起来。
  笑声虽然十分轻微,却点滴不漏地传到了前方那人的耳中。
  此时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对方似乎想要松开他的手腕了。
  他立刻反手握住了对方。
  这只手有些微凉,是因为修习大逍遥诀的缘故,也正是因此,手上一点茧子也没有,整只手骨架修长皮肤光滑,握着简直令人心驰神往。
  在被他握住的时候,这只手微微挣扎了一下,却缘着他的坚持,最终还是没有甩脱他。
  他不敢十指紧扣,生怕会被甩开,只是松松的圈握住了。
  “云寂。”他低下头,轻声的说:“我好开心啊!”
  云寂没有回应他,也没有挣脱他,却放慢了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踏着上京城内的煌煌灯火,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之中牵着手,慢慢地往前行走。
  “殷九他们这些年找不到我,是因为我其实是个不太能吃苦的人,我喜欢吃好吃的,穿好看的,和漂亮的人在一起,喝喝酒唱唱曲,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们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那些突然之间就变得没意思了,可是后来你对我也不好,我过的挺苦的……”
  晏海声音很低,但他知道云寂能听得到。
  “我很多次都想就这么算了吧!但我想来想去,也舍不得……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实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只是……就好像你说的,这世间也许有无数人能够为我排遣孤独之苦,但是我……”
  絮絮叨叨的声音突然停下了,云寂手中一空。
  他心里一沉,飞快地转过头去。
  晏海却只是停在了他身后两三步外,怔怔地抬头观望着。
  那是一处装饰古意高雅的偌大门庭,高梁翘角之下挂着蓝底金字的匾额。
  匾额上面写着“韶华坊”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第60章 
  前一刻正暗自欢喜; 下一刻这三个字就如同一道惊雷; 劈到了晏海的眼里。
  我在说什么呢?他想。
  我刚刚在对云寂说什么呢?
  为什么每次他对我稍假辞色; 我就忘乎所以?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他; 他也明明知道我一直在等他,也就是看我可怜; 才让我拉他的手; 施舍些好脸色给我看吧!
  为了这么点小事如此雀跃; 还说那些像是求取同情的话……没到过了这么多年,在他面前我还是如此患得患失; 像个情窦初开的傻子。
  “你做什么?”云寂随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块匾额。
  但是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了回来。
  晏海站在那里的样子有些失魂落魄。
  这个人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开心; 莫名其妙发呆,一点也搞不明白!
  “走了。”他伸手拉住晏海的胳膊。
  “你忘了吗?”晏海抬起头来看着他:“我娘就是韶华坊里的歌姬,我跟你说过的。”
  “我知道。”
  “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去一个地方; 为我取一样东西的吗?”
  “是。”
  “这里面有一个院子,里面种了一棵很大的梨树,我要你取的东西; 就在那棵树下。”
  “这里?”云寂又看了看:“这只是一间曲坊。”
  他本以为晏海的要求会更难些; 起码应该是寻常人做不到的……
  “你只是听我唱了一首曲子; 难道就要为我闯刀山火海吗?”晏海摇了摇头:“这样就足够了。”
  “好像说; 是在西面。”说完; 他辨明了方向往一旁的小巷中走去。
  云寂默默地跟了上去。
  “你能带我上去吗?”晏海站在无人的巷子里; 仰头看着高高的院墙。“我怕看错了地方。”
  “好。”云寂走到他的身边,环住他的腰。
  晏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云寂立刻缩回了手。
  “我只是有些怕痒。”晏海连忙朝他道歉。“能换个位置吗?”
  云寂先是捏住了他胳膊,觉得不太趁手,又抓住了他的肩膀。
  晏海看他笨拙又僵硬的动作,转眼又笑开了,眼睛里映出了远处的灯火,闪烁着微微的光亮。
  傻子就傻子吧!他想。
  这世上能让我看到他,就忍不住想要笑起来的,也只有眼前的这个人了。
  云寂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他一同跃上了韶华坊的墙头。
  韶华坊乃是上京首屈一指的歌楼曲坊,其中许多的曲艺大家,自然和那些名为歌坊实为酒楼娼寮之地绝不相同,除却中央那一座华美戏台,一众院落皆是修建得古朴雅致。
  “我娘还在的那个时候,韶华坊还是谢家的产业,也不知道现在落到了谁的手里。”晏海站在墙头上四处看了一下,然后指着西面一处没有灯火的偏僻角落说道:“就是那个院子。”
  暮春时节,那株百年梨树上的花朵已经谢了大半,只余下零星白色缀在枝头。
  “若是花期盛时,满树梨花压枝头,也应当是好景致。”晏海站在树下,垫脚去够最低的那那枝,却也是差了两三个指节的距离。
  他正要放弃,那树枝却被压了下来,足够让他能攀折得到。
  云寂一手按着树枝,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细碎花瓣落在了这人的发间衣上,还有几片,飘进了这人的衣襟中去。
  梨花的香气似浓又淡……
  “好花好月配好酒。”晏海折了那一枝到手里,放在手中把玩。“不知云阁主是否愿意屈尊,为我俩在这棵树下找一坛好酒呢?”
  云寂只是往地上拍了一掌,便探知到了那坛子酒的位置。
  几乎毫不费力的,那青灰色的小酒坛,就已经摆到了晏海的面前。
  屋子的主人似乎有一阵子不在了,但东西倒还齐全,晏海转了一圈找了两只酒杯出来。
  “过来坐!”他在屋前的门廊上席地而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招呼云寂。
  酒坛被打开的时候,一股酒香散发了出来。
  晏海摇晃了一下酒坛,香气愈发浓烈了起来,但听声音,似乎也只剩下了大半。
  “这酒时间长了,就算埋在地下也会慢慢变少,不过也会更醇更香。”晏海问他:“你闻到了吗?是不是很香?”
  云寂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不喝酒,但今夜月色这么好,花儿这么香,酒也已经三十年……”晏海捧着酒坛,抬头看着他:“这样的机会今后不知会不会再有,你就陪我喝一杯吧!”
  云寂看看他又看看酒,一撩衣摆,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晏海开开心心的给他倒上。
  酒液澄清微黄,在青瓷之中泛出温润光泽。
  云寂把面具摘了下来,接过了晏海递来的酒杯。
  “我听说有的地方,喝酒之前都要说些吉利话,我们不如也试一试。”晏海拿着酒杯,略想了一下:“杯酒入欢肠,待我饮千觞,惟愿与君赴白头,此生无怖也无忧。”
  “这是祝酒?”又不是洞房花烛夜……
  “是,我学问粗浅胡乱说话,就先罚一杯。”晏海举起酒杯,一口喝下。
  他接着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次举杯朝向云寂。
  “只恐浓情如此酒,日日渐少日日愁。”他说完,又把这杯倒进了嘴里。
  这酒年头长了,看似清淡实则浓烈,一入喉间如火烧灼,直往胸腹中去。他吸了口气,闭上眼睛等着那种炙热感慢慢消退下去。
  接着,微微的晕眩涌了上来。
  “够了。”云寂按住了他再次伸向酒坛的手。“这酒未加稀释,喝得太急很容易醉。”
  “掺了别的酒,就不是这种滋味了。”晏海虽然面色未变,眼睛倒是更明亮了几分。“你为什么不喝?是嫌弃我的酒吗?”
  云寂将酒坛放到了自己身侧,才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说实话,这酒虽然尚可,但距离真正的好酒还是差了一些的,只不过埋的时间长了,的确温醇厚重一些。
  等他放下酒杯,却看到晏海一脸失望。
  “你怎么不喝完呢?”晏海问他:“不好喝吗?”
  云寂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说自己不喜饮酒,举起酒杯一口喝完了。
  晏海果然立刻开心了起来,把两只空杯放在一起,推到他的面前。
  “再喝一杯吧!”
  酒坛其实很小,三五杯之后,再也倒不出来了。
  晏海倒转过来,发现连一滴也没有了,便抱着酒坛对着酒杯发起了呆。
  云寂觉得,他可能已经喝醉了。
  “这坛酒,是我娘埋在这里的。”他喃喃地说:“我娘说,怀上我以后的一天夜里,她突然梦到自己生了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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