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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寒-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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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实是在暗地里下了些苦功夫,沈怀玉不希望他太急躁,他甚至还瞒着沈怀玉,本以为自己的表现可以称得上滴水不漏了,谁知道先是被江卿筠看了出来,之后更是直接昏倒了。
他无不担忧地想:“师兄是不是生气了?”

他从床上蹦下来去拿起来了他的无名剑——沈怀玉虽然禁了他的足,却并没有拿走他的剑。不过到了这个地步,陆怀渊也没有心情再继续练了,他觉得心绪无比繁杂,就像他们在河朔那个夜晚,他看着沈怀玉放了一只荷花灯。那时候他的心绪也是一样的复杂,只是现在又添上了几分焦虑。
他这才恍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见过师兄发怒的样子。沈怀玉一向好脾气,人前一直是温文尔雅的样子,就算后来他们两个关系有了更近一步的发展,沈怀玉也不过是放下了一些假面,从来没有跟陆怀渊生过气。
陆怀渊有点发愁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他这一愁就抱着剑愁到了日暮西斜,还没等他愁出个头绪,沈怀玉就来找他了。

沈怀玉还是和往常一样,坐在他床沿上。夕阳的光透过窗棂,拉出一道道橘黄色的光影,在地上、床榻上、沈怀玉身上映出了一些大小不一的格子。沈怀玉看上去挺平静的,让陆怀渊那满腔的郁闷反而不知该如何发泄。
陆怀渊平生第一次领会了自家师兄生气的可怕之处。他不吵不嚷地平静地坐着,就能让陆怀渊胆战心惊。他准备了一肚子的牢骚,此时却不知道该如何说了,有点心虚地垂着脑袋,看上去有点蔫。

“你吓坏我了。”沈怀玉轻轻说。
陆怀渊自知理亏,不好说什么,老老实实地坐在床上准备挨训。
“我是不是和你说了,不需要那么急……”沈怀玉也不看他,就盯着地上的窗棂影子好像那影子有多好看似的,“你怎么就不听呢?”
陆怀渊心里一动:“我错了。”
“你知道了就行。”沈怀玉说,“但我不会放你出去的,你自己反省一段时间吧,顺便补一补这段时间亏空的身子。我跟师父已经说过了,扶萝和繁花会轮着过来照顾你,你要是嫌闷,就让叶溱溱她们过来。”
“我没有……”陆怀渊说,“我没有弱成那个样子,我现在已经好了,我睡一觉就好。”

“你倒下的时候有我在旁边,”沈怀玉低头说,“要是没个人在,就这天气在外面躺上半宿,不死也得没半条命。陆怀渊啊陆怀渊,你胆子可真大。”
陆怀渊只好又说:“我错了。”
沈怀玉就是这样,陆怀渊情愿沈怀玉能骂他两句,或者干脆和他打一架,也好过现在这样让人难受。

“……我要走了。”沈怀玉回头瞥了他一眼,“你好好养着。”
陆怀渊点点头,目送沈怀玉离去,然后十分郁闷的把自己砸到床上。

什么狗屁新年。
他无端想起了那枚饺子里的铜钱,这是好彩头吗?这算什么事儿啊!

陆怀渊开始了他被禁足的日子。叶溱溱第二天又来了,十分嫌弃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了陆怀渊床边上,问他:“怀渊师叔,你又没残,总躺着干嘛?”
陆怀渊没好气地哼了一下:“奉命养身体,站着坐着多伤神,躺着最好了。”
江卿筠又来看过他一次,倒是没跟往常一样带来一堆苦药汤子,只是嘱咐他要好好养着。陆怀渊分明从她眼中看出了几分戏谑。他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江卿筠是劝过他的,他没听,这事儿只能怪自己。
他跟叶溱溱说这件事的时候,叶溱溱十分纳闷地说:“没有吧,江姐姐一直待人很温柔啊?”
陆怀渊:“……”
这傻丫头,实在是太迟钝了。






第85章 禁足(二)
最近日头还不错,前些日子一直挂在树梢屋檐的积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了不少,沈林在江卿筠叮嘱之后,支了个藤椅在院子里,一边看沈怀玉练剑,一边喝茶晒太阳。
沈怀玉剑风凌厉,比起往日无形之中多了几分狠劲儿,然而瀚海要的是那种包容万千的博大浩瀚,跟狠劲儿不怎么搭边儿。他好像钻进了牛角尖,剑试出来都是自己跟自己较劲。沈林觉得沈怀玉最近不对劲,感觉很无奈。
为人师、为人父的,总说要一碗水端平。两个孩子既然都叫他一声师父,他当然不能厚此薄彼。然而沈林扪心自问,自己这碗肯定是端的不够平。什么狗屁一颗心掰两半都是假的,再世为人,总归有些自己的小私心。沈怀玉五岁就跟在他身边了,甚至姓都是跟他的,这是“亲儿子”,陆怀渊那边差了那么几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更像过继来的。

他自认在沈怀玉身上投的心血比在陆怀渊身上投的多,怎么可能不偏心他呢?虽然面上两个徒弟都一样,沈林还是做不到真正的不偏不倚。
尤其是在沈怀玉明显有些不对劲儿的时候。

他明显觉得河朔这一趟下来,沈怀玉和陆怀渊之间有点不一样了,起初他还没当回事,以为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现在看看还不是这么一回事。沈怀玉在陆怀渊猛地昏迷过去之后表现得冷静又偏激。一方面,他看上去不声不响,即没真的朝陆怀渊发脾气也没有表现的很伤心,另一方面,他十分固执地把陆怀渊关在了菡萏苑——这禁足真的狠,沈林仔细想了想,就算是他在当徒弟那会儿,清云宗也没人被这么罚过。

他这都十多天没瞧见陆怀渊了。

宗中上下议论纷纷,担忧他们怀渊师叔是否真的伤得很重。毕竟神医江卿筠如今就在清云宗,陆怀渊这都能闷在屋里十天半个月的不见人,那可能真的出了什么大问题。
沈林无奈,觉得沈怀玉太钻牛角尖了。
沈怀玉剑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划破空气,留下了一声刺耳的尖啸,林子里的鸟都被这声音惊到,扑棱棱地从树上飞起。沈林仔细想了想,虽然自己缺席了这孩子大多数的成长时间,但他隐约记得之前他都是好揉捏的很,说什么是什么,永远笑得很温和啊?
怎么睡了一段时间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沈林像个突然发现自己孩子到了叛逆期的老父亲,变得惆怅了起来。

沈怀玉自己其实也不清楚自己怎么想的。
他埋头练剑,不知道沈林在一边想什么。他只记得当时他在摘灯笼,突然听见一声闷响,在转身就看见陆怀渊跌倒在地了。
他当时觉得整个人都凉了半截,手脚都不听使唤似的扑了过去,手抖得甚至连去探一探陆怀渊的鼻息都做不到。

太害怕了。
要不是丁贤折回来一声惊叫唤回了他半条魂,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当他从江卿筠那里听说陆怀渊不过是劳累过度的时候,现实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埋怨又上了心头——他不是跟陆怀渊说过不要操之过急的吗?他不是嘱托过陆怀渊有什么事情可以两个人一起担的吗?为什么陆怀渊还在这样透支自己练习,甚至是瞒着他?
陆怀渊这个王八蛋,当时说他们都说一条绳上的蚂蚱说的好听,到头来自己倒是单干蛮干的挺起劲。

他无声地长出一口浊气,剑锋直直指向院门口,然后胳膊上力道一松,整个人都垂下来。
可能就是平时不容易生气的人,生起气来才可怕。因为这样的人总是在不断的忍让、包容别人,忽视了自己,等到底线真的被触到的那一天,先前所积累的各种情绪就不分青红皂白的一股脑发泄出来。让人恼怒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最终引发情绪山洪般崩塌的,可能只是一件并不怎么大的事情。

沈林清了清嗓子:“怀玉啊。”
沈怀玉一回神:“嗯……啊?师父,怎么了?”
“我可能有十来天没见到怀渊了吧,”沈林说,“你这是折磨他呢,还是折磨你自己呢?”
沈怀玉神情看起来稍微舒缓了些:“我没有折磨他,我是希望他能好好养一养身体。”
沈林道:“像你们这种年轻人,恢复的最快了,更别提怀渊还是修道之人,有清云宗功法在内温养着。我问过江家那个小姑娘了,不过是普通的疲劳导致的昏倒,至于一养养这么久吗?”
沈怀玉目光游离了一下,不自觉地咬了下嘴唇:“身体是养得差不多了,让他多关两天涨涨记性也好。这个人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行,别人跟他说什么都不听。江姑娘跟我说,她先前提醒过陆怀渊过犹不及,要注意身体,怀渊看上去根本就没有要改一改的意思。”
沈林无奈:“那就再关几天!”

他看出来沈怀玉在动摇,然而还是不想用师父的身份去强行左右沈怀玉的决定,毕竟如今他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应当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陆怀渊完全不知道自己师父还替他求过情,天天一个人闷在屋里,几乎要长毛。

沈怀玉就第一天来看过他一次,在那之后就没来过。叶溱溱倒是愿意过来,不过每次都是没坐几分钟就被陆怀渊撵走了。
沈怀玉是真的狠心,菡萏苑跟他那个荟蔚苑就是对门,沈怀玉天天里进外出的能经过好几次,愣是从来没有过来看陆怀渊一眼。陆怀渊经过了十几天的禁足生活已经充分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沈怀玉应该是整个清云宗最不好惹的人,先前没发现这一点就是他最大的错误。旁人总觉得他陆怀渊凶,张星澜凶,其实这在沈怀玉面前都是毛毛雨。
毕竟沈怀玉不光对别人狠,他还对自己狠。
陆怀渊十六天没能见到沈怀玉、听到他的声音,快要思念成疾了。









第86章 惊变
纵然他想念得快要疯魔,沈怀玉还是没来看他一眼。
但是陆怀渊某天醒来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放了一小碗已经剥了皮的栗子肉。外面虽然冷,他这屋子里面可是被扶萝打点得十分精致舒适,暖烘烘的屋子里栗子肉凉的也没有那么快,陆怀渊捏在手里,居然还是温热的。

他认了错之后每天按时睡觉按时起床,除了看书之外就是擦剑,好端端的剑被他擦得锋利雪亮,却没有再用的机会。叶溱溱觉得他忒可怜了,给他找来了块磨刀石,陆怀渊看着磨刀石苦笑。剑都不用,怎么会钝?叶溱溱可太傻了。
沈怀玉让他好好休息,他索性彻底放松下来,每天都睡得很死,愣是不知道沈怀玉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种放下东西就走人的手笔一看就出自他师兄,陆怀渊坐下,摸了一颗丢进嘴里。香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陆怀渊看着这碗栗子,突然想起了以前的往事。
沈怀玉总是能注意到这些细微之处,陆怀渊先前吃糖炒栗子吃好了,下山的时候就买了一包,还塞到沈怀玉怀里,沈怀玉注意到了,才会在他被禁足的时候买给他,还细心的剥了皮。
陆怀渊想起来,先前他们下山的时候,他不过多瞟了一眼集市上卖糖葫芦的,沈怀玉就真的买给了他。夏天的糖葫芦不比冬天的好吃。冬天的时候天冷,那糖风凝的是薄薄的一片,总也不化,是澄澈透明的,磕到牙上是脆的,一口咬碎是满嘴的甜。夏天就不一样了,山楂外面挂的的那层冰糖因为天气的关系,咬起来满是黏腻,还有点粘牙。

陆怀渊本来不爱吃甜食的,尤其是这种粘牙的甜。他只是看见那糖葫芦想起来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没想到沈怀玉真的买给了他,还把山楂一颗颗从竹签上摘下来喂给他。
那时候他背上被抽的皮开肉绽,他还满不在乎,只觉得自己是对的。
那才是真的年少无忧,可是仔细想想,距离如今不过也只过了半年。
半年下来,世间之事就已经天翻地覆了。有人生离、有人死别,有人正是好年华,却横遭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变故;有人命好,阎王殿里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处。

陆怀渊趴在桌子上嚼栗子,不知不觉间又困了。自从他被禁足在屋里之后一天能睡个对半,还是总是容易犯困。可能是温暖安逸的环境就是催人堕落,人总归还是要对自己狠一些。
他趴在桌上,想着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忽地听见震天一声响,整个房子都好像摇了一摇。
陆怀渊腾地坐起来,警觉地望向门外的方向。
门外人声鼎沸,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情。

陆怀渊猛地站起来,椅子被碰倒绊了他一下都没顾上扶,只是冲去了门边,下意识地想要推门出去看看,结果还没摸到门又被禁制挡了回来。他把手贴在禁制上,感到无比恐惧,因为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星月阁在做什么人人都知道,他怎么可能想不到,这倒霉事终于轮到清云宗头上了呢?
“怎么了!”陆怀渊一边拍着禁制一边大喊,“有人吗?让我出去啊!”
“沈怀玉!”他声音喊得都劈了,“沈怀玉!你他妈是不是忘了还有个人被关在这儿!”
“沈怀玉!!”

沈怀玉当然没忘,然而他那个禁制设的简单,要想解开非得人过去才行,不是动一动念想那么简单的。
不过就算是动一动念想就能解开的那种,他此时也是无暇顾及。

星月阁真的来清云宗了。

虽然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会这么快。他正像往常一样在沈林那边练剑,忽然一声巨响,整个清云山好像都跟着摇了一摇。
沈林的脸色瞬间变了——守护着清云山的禁制,被人触碰了。
来者显然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清云宗的根基就是这清云山,在这种情况下星月阁并没有选择偷袭,而是大白天的就上来硬碰硬……而且还是直接上来砸禁制的硬碰硬。沈林脸色不太好看,作为宗主,这山上的禁制是他撑起的,自然能够直接察觉来者实力的高低。刚刚那一下,震得他刚刚勉强续上的经脉一片激荡,现在他内里气息就像一口沸腾的油锅,难受的很。

沈怀玉收剑入鞘,跟着沈林慌忙出去。外面已经聚了不少清云宗弟子,张星澜到的比他们还早,正指挥着李玄和飞羽布出阵型。人人皆是剑已出鞘,时刻准备着战斗的样子。
大门之处站着的,正是妖女薛墨瓷,她嘴唇涂着鲜红的胭脂,红黑白三色的衣裙纠结成复杂的花纹,勾勒出她的身材曲线。她身后铺天盖地地跟着无数的黑衣人,整座清云山,不知何时已经被包围!

张星澜险些要昏过去,那些散落在山林中值守的弟子呢?山下许许多多的普通人呢?
他们修道之人,隐居深山之中,却是在不知不觉间和外界断了联系。
张星澜咬牙,山下的菜贩杂货贩也不是天天会上山的,星月阁都打上门来了,他们居然毫无察觉!

薛墨瓷勾起嘴角笑了笑:“久闻清云宗大名!奴家不敢小瞧,这次特地带了许多人来,没想到上山居然这样容易,看来是我多虑了。”
沈怀玉心想:“什么久闻大名,清云宗如今如何,你这女人不是最清楚的吗?”
沈怀玉和陆怀渊在同龄人之中已属翘楚,在老一辈的人那里还是不够看,沈林在先前贺家大典中经脉寸断,贺仪还曾故意把这事情栽到星月阁头上,她不可能不知道。明明是这样,她依旧忌惮清云宗的威名,带了那么多的人过来,这女人真是谨慎的可怕。

她抬起一只手,放到那层禁制之上,又是一阵发力。清云山上又是一声巨响,整个山头都在震动,惊鸟乱飞,飞沙走石,恍若地动骤生。
“有趣,”她眯起眼,“这禁制不是靠宗主支撑的吗,宗主……”
她说到这里,深深的看了沈林一眼。
“没想到沈宗主如此深藏不露,经脉碎成一锅稀粥,居然还能强撑到这个地步。”






第87章 惊变(二)
沈怀玉倒抽一口气,警觉地去看周围清云宗弟子的脸色,发现周围的人皆是一惊。
苦心瞒了这么久的事情被薛墨瓷这样轻易的拆穿,实在是有些难受。

这种时候就能看出有些人的不同来了,比如李玄,虽然刚一开始也是惊讶了一下,随即就迅速调整好了心态,还对着旁边的人呵斥道:“不要分神!”
可薛墨瓷说的没错,沈林经脉寸断是事实,就算如今在江卿筠的努力和他自己的饱经痛苦之下接上了,也不过是像断藕间的细丝一般,经不起打击。

沈林笑了笑,没有说话。
清云宗这护山禁制不是靠功法支撑的,而是清云宗诸位先祖留下的护山魂,后人承蒙先祖的荫蔽,这才有了这禁制。禁制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宗主虽说是支撑着这个禁制,却不过像是个钥匙。
禁制张不张开归沈林管,强弱则是那些早已入土的老前辈的事情了。这种情况下,别说他还能站在这里,哪怕他现在还是先前的昏迷状态,这禁制也能好好的护住清云山。
老祖宗留下的不只有威名而已,也有些能真正守护后辈的东西。

薛墨瓷收回了手,知道这次怕是没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沈林不像清云宗在往上数的几位宗主一样名声远播,可一样是才气横溢。这个年纪就做宗主可是十分少见的,足以证明老宗主有多认可沈林的实力。虽然他不像他师姐叶归那般有着传奇故事,但是人们提起他,也会觉得是个人物。
既然是个人物,就当然不能因为他老是往外头跑着游山玩水就轻视了他。

“抱歉了,沈宗主,”薛墨瓷向两侧伸出手臂,朱唇轻启,开口道,“先前是我轻视您了。幸亏这次我带来的人多,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这种宗门,骨头硬极了,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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