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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人花志-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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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升笑着说:“我们虎族一贯行侠仗义,这点小事都是举手之劳。你不用谢我,再说,倘若不是我捣乱,你早就吃到人牲了。”
村人与他聊了几句才发现原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眉目秀气的少年,有位手握铁弓的妇人问他:“这位小公子生得好生俊俏,不知多大年纪啦?”
谢升按着鸢室仁的手臂示意他噤声,怕他说出一个千八百年的岁数出来。
“这位小兄弟今年刚满十七,我与他是故交,前些天在路上碰见了他,他便央求我让我上山历练一番。”
妇人细细打量鸢室仁:“那前两天怎么没看到这位小兄弟?”
谢升随口胡诹道:“前两天他病了,在山下养病,今天病好了他才跟着我。”
妇人炯炯有神的目光紧紧盯住食人花人形不放,炙热得仿佛要把他烤穿:“巧,太巧了,我家女儿蕙春年方二八,待字闺中,常有媒人上门说媒,可她对那些正当年纪的小伙儿不满意,死活不愿出嫁,我看这位小兄弟——”
谢升不由得吃惊起来,他记得人间的规矩男子都是二十娶亲。但他方才明明说的是十七岁,这位大娘怎么就急不可耐地给自家女儿说起了媒?
鸢室仁站在他身后,眼睛瞄向不远处正围聚在一起侃侃而谈的猎户。这时,其中一个猎户向他们这边高喊一声:“孩儿他娘!快把猎弓拿过来,我们要去杀老虎了!”
“杀……老虎?”少年扭头看谢升,眼神迷茫。
妇人举起铁弓,回喊道:“来啦来啦!”
她接着对谢升说:“侠士,你是不知道,早上有人远远地瞧见山间有只老虎挟制了一位采桃的男孩,我家那口子正商量着下山去打恶虎呢。不说了,您在村子里继续逛逛,我去给他送弓箭啦。”
谢升被这番话噎了一下。
等那位妇人走远了,鸢室仁终于恍然大悟:“她是在指你和我吧。”
谢升仍不忘浑水摸鱼:“我倒觉得有可能是别的老虎……”
“这山上没有别的老虎,不然我肯定早就知道什么是老虎了。”鸢室仁思路活络起来,继续猜测,“所以那些遁走的鸟兽,其实不是因为惧怕我,而是在怕你,对不对?”
见善意的谎言已经被拆穿,谢升赶紧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他向前一望,刚好看见那个叫乌为的病弱少年站在一户民居旁。
谢升朝乌为的方向大步疾走:“你看,那人我认识。”
食人花少年紧跟在后,完全没有理会对方抛出的新话题,他说:“你用你虎身的威严来鼓励我,让我重拾信心。而我当时却在怀疑你……谢升,你真是一只好人。”
千年老妖谢升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用“一只好人”来描述。这夸赞竟让他心里有种飘飘然的满足感。
不过刚满足片刻,他就被那个叫乌为的少年人吸引住了全部目光。只见乌为矫健英姿翻身一跃,灵活跳上了一丈高的围墙,狭窄的墙壁没有阻挡他疾走的步伐,不但如此,他还尝试着在墙上蹦跳了起来,期间踢到一条从内院里窜出来的栾树花枝,抖下来几片火红的花瓣。
下面的小孩们在花雨中唰唰鼓掌:“大哥哥好身法,我们将来也要变得像大哥哥这般厉害。”
谢升朝乌为的脸凝神一望。
没认错。他满心疑惑,难道那病入膏肓的年轻人还有一位体魄强健的孪生兄弟不成?
“怎么了?”鸢室仁看他面色复杂,不禁也朝墙上的人瞄了一瞄,“那人有何怪异之处?”
谢升答:“昨日我见到他时,他分明已是一介将死之人,今早再看,他的元气已经完全恢复,而且体格强健身手敏捷……但又不像普通人的回光返照。”
他垂眼思索,甚至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错觉。
鸢首山神对此不以为然:“他们虔诚献上了人牲,神界理当有所馈赠,医治几位病人自然不在话下。”
谢升无法苟同,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少年的逻辑一时让他说不出差错:“可是……”
“你们看,这不是昨日帮助我们捉妖的大侠吗!”
谢升来不及深思,便被墙上满面红光的乌为叫住了:“大侠大侠,今后你不用再教我强身健体的功夫了!我现在健步如飞,病痛一夜之间全消!”他从墙上一跃而下,脚边踩出一圈尘土,“从如此高的地方跳下来,我丝毫不觉得费劲儿。比以前那副病怏怏的身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鸢室仁从谢升身后钻出来,拍拍乌为的臂膀,看着颇为欣慰:“健康就好,健康就好,以后你就可以为家中农事分忧了。”
乌为性情一向孤高寡淡,让人难以亲近,他看着面前这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用上老成的口气故意和他套近乎,防备心更盛。他后退一步,对着鸢室仁上下打量起来:“你是谁?为什么和我这样说话?”
化成人形的食人花手里抱着一只粉桃,被问得哑口无言。
乌为没再理他,而是蹿到谢升身边:“大侠,你看我现在这个体格,可有希望到神花身边侍奉?”
谢升瞄了瞄乌为身后的人,正色道:“这要看你们神花如何抉择了。”
鸢室仁道:“神花身边不需要有人侍奉。”
乌为听完大怒:“我在和谢大侠说话呢,你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怎么能代表神花妄自揣度神花圣意?”
毛都没长齐……
鸢室仁低头看看自己的身形,又看看另外两人的。自己不如谢升高壮确是事实,但总和这位少年一般胖瘦高矮,怎么在对方眼里,竟成了“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
谢升抿着唇强忍住笑,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一只桃子:“你们神花爱吃山里结的蜜桃,兴许你多吃几只,他就让你前去侍奉了。”
乌为伸手接过,道了声谢,转眼瞧见旁边那少年手上也捧着一只,便拉下脸来:“难道你也想去侍奉神花?呵,我不认识你,你根本不是村里人,这件事你还是别想了,鸢首花是我们鸢首村的神明,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让外人见到的野花。”
乌为转身和那群在墙角玩耍的小娃娃们招了招手:“林源、林荆,你们快来,我给你们分桃子吃。过来,和这位谢大侠道别。”
“再见,谢大侠。”小孩儿们朝谢升鞠了一躬后,便排成一队手拉手跟着乌为离开了。
谢升对食人花说:“来,别伤心了,他们不认得你也属正常。我在那边找到了一家客栈,不如一起去问问有没有余房。你的结界从未经历过黑夜,可以在这里住上一晚,感受一次世间最寻常的日夜更替。”
从“长相让人敬畏”到”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不过只是一炷香的工夫,鸢室仁神色恍惚,一转眼就被拉到了鸢首村客栈门前。
谢升抬高嗓音问:“掌柜的,可有余间?”
“哎!这不是昨夜帮我们擒住邪灵的侠士吗?”掌柜的眼睛本就不大,笑起来俨然眯成了两条缝,“只可惜……仅剩一间客房了。”
“一间?”谢升问,“我前几日上山时看到路上人烟稀少,应该鲜有来客,怎么今天只剩一间了?”
掌柜解释:“侠士,你有所不知,鸢首祭祀日是我们村中特色,每到节日前后两日,隔壁几个山头的村子里总有人闻声赶来,想一睹我们鸢首村的盛况,我们本就是小客栈,来十几人便住满了,眼下能余一间已算幸运。若您决定住下,我还送您一壶酒作为赔礼,您看怎样?”
谢升向鸢室仁的脸上瞟了一眼,见他似乎并不在意,便妥协道:“那就一间吧。”
“好嘞!”掌柜的喊道,“今日客房已满!您这边请!”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算错了更新的字数以及昨天吃了一整天的婚宴没时间写,所以今明两天得更四章,写到3w字TAT
第7章 第七章
在客栈订了间客房后,两人在村中转悠了一整天,食人花少年一见到能吃的食物就眼巴巴地望着商贩,谢升如他所愿买下来,好让他回去以后丢进湖里。
傍晚回客栈的路上,鸢室仁看他手上的银两铜钱十分好用,便想自己变一些盘缠以备不时之需,谢升赶紧制止住了他:“神识界有专门掌管此类事件的金银司,但凡会使法术的人多变出一分一厘出来,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而且还会受到变一赔十的惩罚。”
一穷二白的食人花非常羡慕谢升腰间的钱袋,但他知晓在村子里,钱财都是村民用辛勤劳作换来的,谢升的钱也多半如此。他看看手里的糖葫芦和瓜果蔬菜,又抬眼瞄了瞄衣冠楚楚的谢升,最终下了个决定:“等回到神界,我分你一半日月辉光,有益于增进修为,算是你帮我买这些吃食的答谢。”
谢升看他左手牢牢将糖葫芦的木棍攥在手心,唇角不禁添了一分笑意:“神地的日月辉光可比糖葫芦要值钱千万倍,你就这样贱卖了?”
鸢室仁倒是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今日你对我有求必应,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谢升问:“我一直好奇,若你像我一样用人形的嘴巴咀嚼吞咽,食物难道依然不能下肚?”
鸢室仁摇头:“能下肚,只是会在肚子里呆上一两个月,不如直接丢进湖里快捷,况且由于消解食物时血聚于胃,思绪混沌,我总会陷入浅眠之中,时睡时醒,行动太不方便。”末了又加了一句,“若非如此,上次我早就把你的指头咬下来了,哪里能轮到你取笑我。”
谢升知道他指的是两人初次见面时,黄猫张口含着他的手指不松口,却也不撕咬,只维持放在嘴里的动作。
他狡辩道:“鸢首神花,我倒没有取笑你,当时我是见黄猫敦厚慵懒的模样着实可爱,才萌生了逗一逗你的想法。”
“那你说什么虎族姑娘,究竟是何意?”聪慧的食人花对谢升的说辞表示怀疑。
谢升随时随地开始胡诹:“嗯……就是我们天砚山上有只名叫谢濡的母老虎,她每次吃小鹿的时候,也喜欢把整只鹿腿含在嘴里,用口齿唇舌感受鹿肉的绵延淳香。”
鸢室仁蹙眉,勉强接受了谢升的说法。
这不怪他,他自降生在神界起便孤身一株花草,从未有长辈或是同伴教授他如何繁衍生息,作为一个足不出户的山神,他更没有偷窥人类或是动物交|配的癖好。
谢升想起客栈掌柜要再送他一壶酒,便问:“那酒水呢,你喝酒水可有妨碍?”
说到酒水,少年脸上郁色全消:“没有妨碍,我本来就不是用花嘴汲取水分,在这方面与常人无异。”
“那便好。”两人这时已经走到了客栈门口,谢升丢了一块碎银给门口的小二:“一会儿再送一坛酒到客房来,要你们这里最上等的酒酿。不用找了,余下的都是给你的赏钱。”
小二一听,满面喜色:“好嘞,赠的一壶酒我方才已经放进去了,客官可先小酌一番,稍等片刻,新的一坛烛桃酿马上就到。”
鸢室仁跟着谢升来到客房内,见其中布置舒适朴素,有一张床铺,一张案几,还有一方被麻布遮挡起来的昏暗角落,他掀开看了看,发现里面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
谢升看他在一旁摸索,便说:“那是供人洗澡的浴桶。”
“嗯,我知道。”鸢室仁点点头,“人牲被送来之前大多都会在这种地方沐浴。”
经对方这么一提,谢升回忆起前两天他当人牲的时候,也被村民按在桶里洗过澡。想他堂堂一只老虎,最讨厌湿身沐浴,平常清洁身体都是用法术了事,他没张嘴咬这些胆大的村民一口,已是大发善心。
食人花少年扒着浴桶,两眼发光:“我从来都不会在辰酉湖里洗澡。很想试一试人类的浴桶是何种滋味。”
谢升忍不住戳破他对湿身沐浴的美好幻想:“这滋味真的一点都不好受,我劝你还是别试了,神明都可自行维持身体洁净,你肯定也可以,没必要洗澡遭罪。”
“怎么会呢?”鸢室仁扭头看他,“人牲在临死之前那段短暂时光里,我能感受得到,沐浴是唯一一种能让他们松缓紧张情绪的经历。”
“到时若是滋味不好,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谢升让对他招招手,扬起桌上的一对陶瓷酒杯,“别在那傻站着了,与其尝试洗澡,不如先尝尝你们村子里的烛桃酿。”
听见谢升这么一说,花神果然被吸引了过来。他看着谢升将杯盏放在桌上,从壶里倒了一些略带暗色的液体流入杯中,这些液体带着蜜桃香,除此之外,还飘着一股让他颇为迷醉的味道。他接过酒盏,抿了一小口咂了咂,接着眉眼弯弯地微笑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味道不错吧?”谢升见他饮得如此“豪迈”,也把自己杯中的酒一口饮尽,“怕你喝不惯,我原本还想独占一坛。既然如此,等把这壶喝完,我再问店家新要一坛。我们一人一坛,便不需要这些累赘的小杯盏作酒具了。”
“好。”鸢室仁自己倒了一杯,心里越发觉得这酒好喝,他看着谢升问,“为何你让我骑着你满山腰的转,帮我买各种各样的食物,又带我来客栈住店喝酒?你的好意让我十分惶恐……”
谢升摆摆手:“你无需惶恐。方才你还说要分我一半日月辉光。”
“那也是我后来觉得太麻烦你才这么说的。”少年舔了舔杯沿余下的一滴烛桃酿,“在这之前,你就已经让我骑着你满山腰的转了。”
谢升喝得有些面热,于是变出一把折扇晃了晃,他思索半响,开口答道:“我这样做有诸多缘由。一是,先前我平白无故冤枉你,害你在祭祀日当天遭了大罪,我心怀愧疚,想做些事情补偿你;二是,我渐渐意识到,你身为受一整个村子供奉的山神,竟毫无与人交往的经验,阅历寡薄如同一张白纸。出于让你增长见闻的考虑,我提出想要带你出来转转;三是……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很喜欢与你相处交谈的感觉,你身上似乎有一种别人没有的品质一直在吸引我。”
“品质……?”
少年沉思起来,他究竟哪里有特殊品质能让一只老虎啧啧称奇。
听谢升说话的工夫,鸢室仁已将壶中的酒全部喝光了。谢升便叫店小二赶紧拿两坛酒进来。
各自拿到了一坛酒,花神问:“明天你还会继续和我一同在村中游玩吗?”
谢升摇头:“七天后是我十一姐出嫁的日子,我得赶回家帮家人置办婚宴。等姐姐大喜的日子过去,我再来看你。”
“好。”
鸢室仁好歹已经在神界游荡了七八百年,区区几天孤独当然能忍受得了,他抱着酒,将封盖打开来,桃子味儿的酒香瞬间溢满整间客房,比之前更为浓烈醇厚。
谢升用酒坛敬他:“反正你我二人都无需按照村民的作息在夜间入睡,今晚我们便通宵达旦喝一整夜,不醉不归!”
“嗯,不醉不归!”
这是谢升这辈子第一次同一株花喝酒,两人都不清楚对方的习性。前半夜两人都清醒得很,谢升在桌前跟鸢室仁谈天说地,为他讲了许多山外趣闻,什么东海蜃楼、太湖水鬼、北地白熊、月中玉兔,但凡是他记得的神怪疑闻,全都说给了食人花听。
谢升讲话时,少年便坐在他对面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到了后半夜,谢升的酒还剩下小半坛,鸢室仁怀中的酒坛则已经见底了。
千年虎妖谢升早就锻炼出了酒量,但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涉世未深的少年山神酒量似乎比他还要大。谢升不甘示弱,咕咚咕咚拿起酒坛打算一口闷。闷到一半,突然听见对面传来扑通一声响,酒坛子摔在了地上。
谢升放下酒坛定神一瞧,原来对面的少年已经合眼睡着了。脸上未见寻常人酒醉时浮现的潮红或不适感,而是就这么手支下巴平静安睡,修长脖颈从衣袍领中露出来,束起的发髻也不见凌乱,若非鞋边还落着一只酒坛子,谢升简直要被这副优雅宁静的神灵姿态糊弄过去,以为他真的没醉。
谢升打算将花神背到床上凑合一晚。毕竟喝了快一整夜,猛地站起来手脚还有些发晕,他从桌上拉过少年的一只手臂,将他扶起,运到了床上,还贴心地替他掖好了棉被。
谢升自己则打了个地铺。客房床铺太小,挤不下两个男人的身躯。对方是鸢首山的神明,哪能屈尊睡冰凉凉的地板,把床让给自己这只皮糙肉厚的老虎。
谢升合衣而眠,在这桃香四溢的客房里沉沉睡去。
黎明时分,他做了一个梦。
谢升梦见他回到了那天初次踏入鸢首花结界时的情形。他站在苦槠树顶,看见眼前那缕白烟褪去,一个一丝|不挂的少年出现在他的面前,那少年外形修丽,只给他留了半个侧影,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东边那丛阴翳茂盛的树林之中。
他飞身跳下,循着少年的足迹穿过树林,脚下簌簌作响。日光隐隐从前方钻了出来,他拨开最后一棵挡住视线的柳树,发现地上摆放着十几颗堆成堆的蜜桃。蜜桃白里透红,表面还沾着晶莹的露水。他走上前,拿起一只,来回摸了摸。
没想到这蜜桃皮十分光洁,毛量稀少,戳上一戳,手感竟十分软糯。老虎极其讨厌吃瓜果,可他现在却迫不及待想要尝尝桃肉的鲜美滋味。
于是他捧起这颗桃,张嘴一咬——
“啊!”
只听耳畔响起一声叫喊,谢升头上立即咣咣挨了三拳。
谢升从梦中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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