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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无名-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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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有韫一笑:“你年岁几何?我没记错,应当是十八,真是后生可畏。不若我这年过半百之人,你的见解一定新奇许多——我想请教你,男子相恋,可是一种罪过?”
无名道:“不是。”
玉有韫又道:“那么,亲兄妹相恋,可是一种罪过?”
无名道:“是。”
玉有韫问道:“这两件皆是渎伦常之事,为何前者无罪,后者却有罪?”
无名道:“世间只剩二男二女,断袖有罪。世间只剩一男一女,一对兄妹,譬如伏羲女娲,孕育子嗣,便无罪。反之,断袖无罪,兄妹渎伦有罪。”
玉有韫似有些困惑:“这是什么道理?”
无名耐心解答:“中原人丁兴旺,断袖无后,可为世人所容。而兄妹渎伦,贻害后人。不过,以教主你的为人,灭江家满门,尚不放在眼里,又岂会对渎伦耿耿于怀?”
玉有韫笑道:“真是高见,看来这道德,与是非无关,只与利害挂钩,凡是利他的,就是道德的。本教主也不是杀人不眨眼的人,灭江家满门,是江家咎由自取。”
无名语无波折地问:“何为咎由自取?”
玉有韫道:“你那时年纪小,怕是忘了,我来江家寻你时,江家只说你不知所踪,却不是江家品德高尚,临危不惧,不愿交出你,而是你自己躲了起来。”
无名沉默半晌,才道:“我为何要躲起来?”
玉有韫道:“你明白道德只是个因时势变化的把戏,不为大而无当的圣哲之言左右,便是少见的聪明人,你定是发觉江家另有所图,因此躲了起来。”
无名只是冷笑,玉有韫又道:“江家世代为商,正如吃屎是狗的天性,惟利是图,也是商人的天性。庄少功的生父,江掌柜便是一个重利的奸商,断然不会为了你这孩子,得罪自己的衣食父母穆将军,还重金买通穆府下人和窑子里的老鸨,将你收留。”
无名听罢,仍旧不作声,商贾图利,官吏图名,便不是商贾官吏,结交一二朋友,笼络一帮兄弟,也须施恩布银,维系人情,所需的也是名利,这本就是常情。
玉有韫继续道:“江掌柜之所以收留你,是听闻你是庄忌雄之子。他虽非江湖人士,却与匠门等江湖门派往来,明面上做宝墨斋的营生,暗地里却做贩卖江湖消息的勾当。他知晓,庄忌雄惧内,定不愿让俞氏得知,他在外有一个野种。因此修书一封,托匠门转交庄忌雄。这一封信,不是要将你交给庄忌雄,而是威胁他,他在外有一个野种,不想俞氏得知此事,就拿庄家的《天人五衰》来交换。只可惜,江掌柜不听匠门的劝告,打错了算盘。庄忌雄虽无能,却从未瞒过俞氏一件事,当初他与你的生母杨念初在穆府结识、杨念初助他逃脱的种种,他早已对俞氏坦言。俞氏也原谅了他,不许他再与杨念初相见。因此,此信到了我妹妹俞氏手里,她自然不会如江掌柜所愿。”
无名道:“俞氏便指使你和你二弟玉有思,率九如神教弟子,灭了江家满门?”
玉有韫颔首:“我这妹妹俞氏,本名玉如莲,是我三妹,自幼与我要好。后来,我十岁时,闭关练功,有七年不曾与她相见。待出关,陪伴老教主左右,接手教中事务,更无暇寻她。有一日,我偶得清闲,加之到了年纪,心中有些躁动,便掠出教外,赏雪山景色。却见一个少女,抱着一头受伤的银狐,一面温言抚慰银狐,一面往点绛派的屋舍走去。这点绛派,是我教女弟子的栖身之所。我见她端庄秀丽,便上前和她寒暄。
她却对我持有戒心,不肯告知我,她姓甚名谁。我暗觉有趣,也就不告知她,我姓甚名谁。我替她寻来教中的灵丹妙药,救治了她怀中的银狐,骗她说是我偷来的。她以为,我是个身份低微的弟子,十分为我担心,那模样真是可爱极了。我俩将银狐放回山中。她羡慕银狐,称银狐自由自在,可以回山中与家人团聚,不必听教主号令。我对她讲,等我出人头地,她也可以自由自在,探望家人,不必听教主号令。
从此以后,我俩常在初遇之处相见。她只向远处眺望,盼银狐回来报平安。我却看着她,想方设法得到她。我知道,待我做了教主,定有许多女子投怀送抱。但那许多女子,也比不上一个不嫌我只是身份低微的弟子、甚至会为一头银狐发愁的少女。
这种心思,想必你也明白罢,在你有钱有势时,世间再美丽的女子,抱过之后,也就是那么一回事。而在你贫贱之时,对你不离不弃,与你共患难同生死的女子,哪怕她并非倾城倾国色、见识短浅、常使性子与你撒疯,也令你终身难忘,回味无穷。
我欺她心善,故意数日不与她相见,又弄出些伤来,称是偷药之事败露,受了罚。她对我生了怜意,我趁热打铁,只道为她赴汤蹈火,海誓山盟一番,终于得到了她。”
说到此处,玉有韫顿了一顿,自嘲似地哂笑一声,对无名道:“没过多久,她有了身孕,唯恐老教主得知,没个好下场。我对她讲,我择日禀明老教主,安排一番,娶她为妻,决不会委屈她。她却提心吊胆,道我身份低微,怕老教主一怒之下,害了我的性命。我这才告知她,我是老教主嫡传弟子,也是下一任教主。
她听了非但不欢喜,还唬得浑身发抖,逼问我的真名实姓,把发髻也扯散了,逃回她的住处,翻箱倒柜研药,妄图打了腹中的胎儿。我只能点住她的穴道,问她情由,她却一脸嫌恶,非但不愿讲,还不愿再看我。我有些焦躁,以为她心意有变,几乎伤了她。她才告知我,她是我的亲三妹玉如莲。我当时真如五雷轰顶,可大错已铸成,若让她胡乱用了打胎药,万一落下病根,从此不能生育,却如何嫁人?
便是嫁了人,也定会受欺负。我一想到,她不能嫁给我,就心如刀绞。我无法面对她,也不想她嫁人,只好将她掳回教中,藏在卧房内,造出她已私自下山的痕迹。”
“除了这个三妹,我还有一个二弟玉有思,和一个四妹玉如萱。待老教主引我见全教教众,当众宣称,我已练成玄默神功,以寻找遗失的九如神功的下落为己任时,我这二弟和四妹皆来向我道贺。我的二弟是个乖巧之人,我四妹的性子,却有些古灵精怪。
有一回,四妹不经我许可,便去我的卧房寻我。无意间,四妹发觉了三妹的藏身处,这时三妹已怀胎六旬,一眼就看得出。我这两个妹妹素来不和,四妹只以为三妹与他人私通,是我包庇了三妹,便要去告知老教主。
我便拉二弟下水,让他拖住四妹。二弟不知内情,按我的计策,称老教主去了昔年的教中禁地,寻找九如神功的下落。四妹不愿拖延,去禁地寻老教主,二弟陪她去了。
其实,那禁地早已废弃,在崖下的海螺沟中,我尾随他二人,待二弟封住四妹的穴道,便让二弟杀了四妹,立个投名状。他若不下手,我也会下手,他引四妹外出,无法撇清干系。二弟不敢违抗我,却留了个心眼,假作杀害了四妹,手下留情了。我当时要笼络二弟,不想强逼他,也只做不知。回到教中,我与二弟杀了老教主,称他老人家练功走火入魔仙逝了。从此,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做了教主,我二弟做了副教主。”
玉有韫叹了口气:“我杀老教主和四妹,只为保三妹玉如莲母子平安。可天不遂我意,三妹为我诞下的男婴,畸异非常,长了两个脑袋。我怕三妹看了伤心,当即让产婆抱出去,连产婆带男婴,一齐杀死烧了。三妹也顾不得疼痛虚弱,挣出来寻,又发了好一阵疯,从此落下病根,体弱易寒,常年卧床,非但不能生育,连武功也废了。”
无名性子冷淡,见惯了风浪,听至此处,也不由得蹙眉:“你真是丧心病狂。”
玉有韫笑道:“我说这些,要你晓得,我三妹玉如莲,也就是如今的俞氏,本是一个极善良的女子。只因我百般折磨她,她才性情大变。可她也无害人之心。
后来,她恢复神智,又不愿与我这弑师杀子之人相处,便下了山,在江湖中走动。
我只能暗中保护她,她与庄忌雄相遇,移情别恋,结为连理。
新婚之夜,她凤冠霞帔,坐在洞房中。我忍不住现身,想抱一抱她,她却害怕我杀害庄忌雄,称庄家有一本《天人五衰》,和九如神功颇有些干系,她是为了打探九如神功的下落,才嫁入庄家。我却怕她自伤性命,令她好生打探,见庄忌雄待她极好,不嫌她绝产,又誓不纳妾,就让教中几个女弟子留下来伺候她,自回教打理教中事务去了。
直至庄忌雄与杨念初生出你来,我才与她相见,令她随我回教。
她非但不依,又发起了疯,说庄忌雄与杨念初造出你来,还让江家以此来要挟庄家,羞辱于她,全怪我当年将她逼入绝境,使得她不能再为庄忌雄育出子嗣。
我便领着二弟,率教中弟子,去江家替她出气。江掌柜只以为有匠门等几个武林门派做靠山,庄家轻易不敢动他,他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无名无动于衷地道:“你三人杀了江家百余性命,这一笔血账定要清算。”
玉有韫道:“江掌柜身为男子,护不住一家老小,又不自量力,不听匠门的劝告,妄图凭借你,谋取庄家的《天人五衰》,自作孽不可活。杀害他一家,却与我三妹无关,若非我三妹得知我去了江家,怕我杀了庄忌雄唯一的子嗣,及时告知庄忌雄,让庄忌雄禀报其父,派出上一任病劫来制止,恐怕冒名顶替你的庄少功,活不到今日。”
无名道:“这是你的一面之词。”
玉有韫道:“庄少功入庄家之后,我三妹待他如何?比亲生骨肉还要好。”
无名道:“你和我颠倒是非,舌灿莲花,也不管用。我不会杀俞氏,也不会杀你和庄忌雄。你三人的生死,交由庄少功定夺。毕竟,他才是江家的遗子,江晓风。”
玉有韫笑道:“这般说来,你是打算生擒我了?就算你练成九如神功,要生擒我却也不易。何况,有几件关乎你的性命、比你的性命还要紧的事,你还未向我请教。”
无名道:“我听你讲这些话,确有一事问你,庄少功的小妹,江晓萍在何处?”
“那傻丫头还活着,先不提。你不想得知,我何时发觉,你和庄少功互换身份?”
“何时?”无名问道。
玉有韫道:“当年在江家,我二弟为逼问你的下落,将江晓萍悬在火上燎烤。庄少功不忍见其受苦,冒名顶替你。当时我就生了疑。上一任病劫,也就是你师父赶来时,又在水缸中寻见了你。我心知你二人,必有一个是庄忌雄之子。待要辨明真假,你师父却与我周旋,唯恐我伤了你二人,定要回庄家,让庄忌雄亲自审问。途中,你师父便知晓,庄少功是江家之子,因此,为保他性命,迫使他服下‘离忧’,忘尽前尘。你却一声不吭,习了天人五衰,做了庄家的死士。倒也有趣,直至你与匠门少主鲁琅喾辍1耸蹦阄涔Σ患茫恢以缫讯⒆∧悖愫妥俟セ簧矸葜拢姨梅置鳌N冶究梢砸愕男悦灰蚰钤谀悴∪醵堂刹涣似颍欧湃文阌胱尚圩鞫浴!�
无名目若寒潭,呵地冷笑一声:“你和穆武来,皆让庄忌雄夺了妻妾,就想借我之手,看庄忌雄和我父子成仇,却没料到,我不但没有短命,还练成了九如神功。”
玉有韫也笑道:“穆武来想杀庄忌雄,我不想杀庄忌雄。到底我不是滥杀无辜的人,该死的只是江家人。在江家我没能杀了你,便不会再杀你。何况你练成九如神功,只要我死在你手里,我教弟子定会死心塌地追随你,认你做九如神教下一任教主。”
无名道:“可笑。”
第96章 兄妹重逢
玉有韫讲罢江家灭门之案的前因后果,也不问无名何事可笑,心平气和地道:“这是第一件,我要告知你的事。第二件,则是关于九如神功。
你去峨眉山寻玉非关,机缘巧合,练成九如神功,出乎我的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
庄家持有的天人五衰,本是功法颠倒的九如神功,由此入道,不破不立,必经受五衰之相,九死一生。而且,就算练成了九如神功,也还有一个难处——我教鼻祖创此功,初衷是为护意中人周全。因此,传其衣钵,须与鼻祖一般痴情。这就难了,痴情之人,整日胡思乱想,神魂颠倒,武艺难臻化境。而根骨好、悟性佳,肯下功夫的,醉心于武学,岂是痴情之人?
九如神功末一节,如南山之寿,炼虚合道,须与意中人厮守整二十载,情投意合,恩爱美满,心魔不生,方能大成。若与意中人分离,必为心魔所扰,功亏一篑,因走火入魔而殒命。”
无名在幻境中已听闻,九如神功有这个弊病,自是安之若素,却不知,在云南时,他将功力传了少许给庄少功,是否会害了庄少功。当即问道:“若将此功传与旁人,会如何?”
玉有韫道:“欲传此功,须取一对雌雄冰蚕蛊,分别植入传功之人和受功之人的任督二脉。待雄蚕吸纳传功之人的功力,再放受功之人的雌蚕吃了雄蚕,功力方能传承。寻常的传功之法,便是将功力传给旁人,也如泥牛入海,所传之功力,几日便消弭无踪。”
无名知晓自己传功之法有误,于庄少功无碍,便问玉有韫道:“你还有什么要交代?”
玉有韫思量一番,摇了摇头,笑道:“江晓萍仍在庄家,凭你的耳力,稍后一定可以听出她在何处,我自不必交代。我这一世从未求过人,我所畏惧的人,也不是你,而是玉非关。他如今恢复神智,铲除了蛊门,下一个对付的便是我。如今教中人心浮动,我已众叛亲离。既然如此,不若死在你手里,只求你,念在我不曾为难庄少功的妹妹,也不要为难我的三妹俞氏。”
无名沉吟不语,若是之前,他没有陷入九如幻境,就算庄少功不杀庄忌雄和俞氏,他也必定会百般折磨这二人,再以岐黄之术治好二人的伤,如此反复,令二人生不如死,以绝后患。
可这一曲幻境,令他颇有体悟,不论玉有韫所言是真是假,他心中的仇恨委实淡了许多。
他忽然发觉,仇恨会使他一往无前,也会伤害伴在他身旁,为他付出,为他提心吊胆,却始终无法体会他的仇恨,追不上他的步伐,因他落得遍体鳞伤的亲友。无敌如此,庄少功亦如此。
正如无敌所言,他的确是一个自以为是,一意孤行的人。若要依他之前的心意行事,无敌娶妻生子,庄少功性情大变,他落得形单影只,与鼠互食,也是并非不可能,这是他一手酿成。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为仇恨左右,更不该以此来刁难无敌和庄少功。
说到底,他已不是昔年藏在水缸中的病弱孩童,也不是除了死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的庄家死士,更不是恨生父背叛先母,为幼时得不到的天伦之乐,而耿耿于怀的愚昧稚子。
他已然长大成人,可以在广阔的天地间恣意遨游,而前仇旧恨,只是一粒待拂去的尘埃。
想至此处,无名凝视着玉有韫,眼中一片清澄,点了点头,一切交由庄少功定夺。
两人就这般隔着琴案,面对面而坐,微风自门外拂来,帘布微掀,尘埃荡尽。
他二人不约而同,各覆一手于冰蚕丝弦上,一按一揭,内力自弦上游走彼此百脉。
无名的功力,早已胜出玉有韫许多。琴声动处,丝弦轻颤,玉有韫的经脉一根根崩裂。
玉有韫却似浑然不觉,沉湎在琴声里,眼中早已没了无名,仿佛又回到披皑的蜀山,飞雪连天,少女抱着银狐独自漫步,那是滔天血海的伊始,却又素净动人,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景致。
最终,沉入黑暗之际,那少女向他望来,眼中没有爱恨,而是满溢的与亲人重逢的欢喜。
无名撇下殒命的玉有韫,迈出卧房时,守在院中的九名白衣少女,一齐拜倒颂道:“属下恭迎教主,教主神功盖世,天保九如,以莫不胜,以莫不兴!”
无名心知玉有韫一死,九如神教的教众,只把会九如神功的人认做教主。这本就是一帮日薄西山的乌合之众。他并不理会,径离了北院,吩咐管家把庄家上下数百人,召至鸳鸯滩前。
庄少功等人不在鸳鸯滩前,只因无名与玉有韫较量时,引庄少功一行人去安歇的迎儿发了难,触动一处机关,欲将庄少功困住,反让夜烟岚识破了伎俩,与七圣刀合力击退一帮九如神教的教众,擒了迎儿,逼问庄忌雄和俞氏的下落,得知这对夫妇乘船望北逃了,当下一齐去追。
途中颇有些阻碍,沿岸有许多庄客来阻挠作乱。幸得捕风营的探子赵方和广西总督派兵相助,加之有无策出谋划策,庄少功对庄头和庄客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承诺了决不伤及无辜,减免租子等好处,才稳住了局面。不多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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