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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经时-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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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朗身上是路远从未见过的冷漠,由内而外的。
两个人被唐仪蕴带着朝主桌走去,路远这才看见主位上的人。
穿着一身改良唐装的唐家族长,拥有一张看上去极为刚正严肃的脸,那脸看得出来岁月的痕迹,但那也不过是将线条打磨得更加坚毅了而已,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是早早退居幕后的人。路远突然在想,唐仪安想要实际执掌这个家,要走的路怕还有些长。
主桌上的人除了唐仪安、唐仪蕴和唐乾的幼子唐仪宣,皆是唐家辈分和地位极高之人,言朗走过去竟谁也不理,只看向唐乾,微微抬起下巴淡淡道:“族长。”
唐乾不作声,路远跟着叫一声:“伯父。”
唐乾却看也不看他们,院子里再次静得仿佛桂花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唐仪蕴笑着打个圆场:“快坐吧,该上菜了。”
其他桌上的人说笑声再起,言朗却不知道在想什么,就是不坐下,于是路远也就立在旁边。唐仪蕴见状扯扯言朗的袖子,唐仪安在旁边看笑话似地端坐着。言朗开口:“族长,这是路远。”
唐乾仍旧没有表示,只是把玩着眼前还未斟酒的酒杯,言朗表情仍旧淡漠,语气却算得上是温和的,他一字一句道:“之前离开的时候在母亲坟前说过,要是找到共度一生的人就带回来给她看看,所以我们回来了。”
路远震惊在原地,觉得自己刚才可能是被雷劈了一下,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了,不,脑子已经不在了。他心说这是什么情况?在亲戚朋友面前公开出柜?还是被出柜?
整个院子第三次静下来,言朗像是怕有人听得不够明白似的,继续认真道:“过两天母亲忌日一过我们就走,不妨碍大家的眼睛。”
灵修最讲究阴阳平衡,而世家宗族表面无所谓,暗地里仍旧是无比在意血统问题,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纪,大部分灵能者家族都还保留着择亲的习惯,非要求一个门当户对,可是这唐家老二私定终身不说,定终身的对象还是个男的,席中众人都知道,今日一过,唐家在灵能界怕是要多出一个大话柄了。
唐仪安虽然面上显示出震惊来,心里指不定正怎么美呢,唐仪蕴脸上白了一阵又红了一阵,呆呆坐下来什么也不敢说。在众人各种意味或分明或暧昧的眼光中,唐乾手里那只杯子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碎了。
言朗对这些人内里的弯弯绕绕都心知肚明,可他不在意,也不屑,什么名声不名声,强大到让这些人即使不满也不敢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就是了。他拉着路远坐下来,捏了捏他的手表示安慰,而后若无其事地转头对旁边侍立着的人说:“去拿个新的杯子来。”
直到此时路远才第一次听到唐乾开口,他转向唐仪蕴,声音威严而浑厚,路远却莫名觉得那话里有点疲惫:“吩咐上菜。”
开席之后气氛微微松动了些,想来有身份的人都有个习惯,看到什么值得议论的事情都要先压一压,把面上那点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的风度保住了再说。
路远刚开始心里一直惊疑不定,后来看言朗那么从容,倒是安了安心,虽然或多或少有点生气他的突然举动,却还是打算体谅他的事出必有因。于是不由得感叹自己真是太好性子了。
吃着吃着路远开始疑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宴席的地点定在桂院,这里四周遍布着桂花树,全都开得正盛。桂花这种东西,离得远了闻起来是一种享受,可要是离得近了,香气能将你所有的感官变作麻木。在一院子桂花树下吃饭这主意真的是太馊了,这一来饭桌上所有的菜都尝不出原来的味道,怎么吃都是一股子桂花味,多吃几口让人觉得味同嚼蜡都是抬举这些食物了。
还好路远本就心里装着事,对食物没多大兴趣,要不然可真是暴殄天物了。
整个席面的最后一道菜,是一碟子酱姜,菜刚端上桌,言朗神色一动,伸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路远见他没有任何表示,也跟着夹了一块,发觉那姜辣得很,是整个席面上唯一没有被桂花香气盖掉味道的菜。
姜还是老的辣,咀嚼着那辛辣,言朗心道,这提醒可真是委婉到家了啊。
深夜,言朗走上台阶,在原地住了脚,看着唐家祭台中央的人。
月光下唐乾背影仍旧挺拔,只是看上去已经不如记忆里宽厚,言朗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离唐乾三步远的地方。
沉默良久,那背影转过来,是那不怒自威的一张脸。唐乾开口的时候那张脸带给人的压抑感才稍稍散开一些,他的声音比白天听起来要苍老些:“可还记得猎人一族祖训是什么?”
言朗像是嘲讽般轻哼一声,而后无所谓地答道:“记得。”
一直都记得,在他还是陆濯缨的时候,幼年在草丛中第一次听见,直到现在,整整一千年,未曾有一时忘记过。
——但记得不记得,也不用你来提醒我。
唐乾看着他,不着痕迹地挑了一下眉:“念给我听听。”
言朗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良久才开口,声音重了一些:“斩尽天下妖邪。”
唐乾沉默半晌,道:“我当你那斩妖刀都不要了,于是连带着猎人的职责也忘了。”
言朗冷笑一声:“我当你只知道拉帮结派杀妻害子,于是连带着猎人的职责也不知道了。”
唐乾也不恼,只淡淡地说:“当年你要走,我给了你两个选择,要么娶了仪蕴以后做族长,要么留下斩妖刀再也别回来。如今,我仍然给你这两个选择。”
言朗在唐乾面前倒是颇有些耍无赖的天分,他轻嗤一声,一字一字说得清晰:“唐仪安听见这话可要气疯了。总之呢,仪蕴我是不会娶的,族长我也不会当,斩妖刀也是我的,凭什么留给你唐家?因为你生了我?从我妈死的那天起我跟你好像就没什么关系了吧?我叫言朗,我不姓唐。”
“若我杀了那小子呢?”
言朗摇摇头:“先杀了我倒是有点可能。”
言朗知道唐乾离开很久了,却始终立在祭台上一动未动,风从耳畔刮过,在耳蜗内留下嗡嗡的声音,让心里的声音更加清晰。
清晰的杂乱声。
斩尽天下妖邪吗?很久很久以前,有人不是这样告诉他的。
那是千年之前莫予离开的时候,他提刀立于湖畔,蒙了布的眼前一片黑暗,他用耳朵听见生命的消散,只觉得心里留下了一个空空的大洞,风不住往里灌。他在后来长久的时光中都不敢去回忆那种感觉,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是被凌迟了一次。
东方恪站在他身后,从黄昏到清晨,终于开口问:“你可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字何?又可记得自己是什么人么?”
“记得,姓陆名濯缨,字我取。我是……斩妖的人。”
东方恪口气仍旧是淡淡的:“沧浪水清,自然是猎人一族长久以来的期盼,可你始终没有懂得令尊为你表字所期许的心意。水清与否,如何面对清浊,甚至如何判断清浊,我取,常常只在你一念之间。”
字字珠玑,字字都砸在他心口,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沉重而跪倒在地。他将头埋下去,闻见泥土与植物根部的味道,当时他心想要不把世界一同埋了吧,这样就可以正大光明埋掉这由不得自己的命运。
回想着回想着言朗突然笑了,这一次是他任性了,他明知道不带路远回来最好,可他偏偏就是要做。
因为这一次,无论是面对人还是天,他说什么都不会放手。
八月十七是言朗母亲的忌日,言朗多年不在唐家,且他母亲在唐家一直是个禁忌,因而这一天从来没有谁提起过,只有唐仪蕴每年偷偷祭奠一下。这回言朗回来,在家宴上宣布要等母亲忌日,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要正式祭奠。
反正唐仪安母亲死了也没人再多事地把反对抬上台面来,除了唐仪安背地里狠得牙痒痒,本家各人也都默默地没敢出声,于是言朗在第二天就开始准备起了祭奠的大小事宜。
言朗怕路远跟着自己处理那些琐事无聊,又碍于唐家没有自己可以信任的人,于是便托了唐仪蕴带着路远在谷地转转。唐仪蕴倒是尽职得很,看路远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就带着他在唐家宅子里走着,不时告诉他这里是从前言朗练过功的地方,那里是言朗看过书的去处。路远心里觉得感激,便也放松了些。
路过一处荒芜已久的住处,唐仪蕴本想带着路远想直接走过,路远却好像对那长着荒草的庭院很感兴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地方,唐仪蕴却呆了呆,只顺口道:“这院子都废了好多年了。”
怕唐仪蕴为难,路远也不便再问什么,只回头认真地看了那庭院一眼。
那院子不像宅子里其他地方一样种着花树或常青树,也没什么整齐摆放的花盆景观,只是在台阶下丛生着荒草,里面有几棵枯萎了的草本植株,其中有一棵路远认出了是芍药的枯杆。路远幻想了一下,觉得这小院子春天的时候该是很美的。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也许这里也曾经住着位越溪女子,在堂前檐下独自一人托腮凝眸,面对着眼前的迟迟春光,回忆起曾经年少时手里的清水芙蓉。
唐仪蕴看见路远回头的那一眼,心知他是体谅自己不想说,她在这一时刻想起了这少年在言朗心里的地位,于是干脆自己开了口:“那是琴夫人的院子。”
路远低头不解地看她,她笑一笑:“就是二哥的妈妈。”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路走起来总是难的,可再难也还是想努力试试看。
第38章 往事
言朗的母亲名叫宋琴,是普通人家的姑娘,这种普通不仅仅是指她是个普通人,还因为她在普通人中,也是普通人。若是没有意外,她本该平平淡淡度过她作为普通人的一生,也许偶尔风波却总有善终,而她却阴差阳错救了个不该救的人,由此被卷入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中。
唐乾当年只身出谷收妖,被仇家与妖联合寻仇,误打误撞被宋琴救下,二人日久生情,在谷外组建了家庭。唐乾久出未归,家人外出寻找,他才渐渐对宋琴坦白自己的身份。宋琴接受这一过程是艰难还是容易早已无人得知,不过确定的是,宋平琴根本不知道唐乾在这谷地中还有个明媒正娶的妻子。
说起来这娶妻是唐乾跟宋平琴确定关系之后的事情,可唐仪安却出生在了言朗之前,后来宋琴也怀了身孕,她被接回唐家,住在自己的小院子里面,从此至死再未出过这谷地。
十三年前的中秋,外敌偷袭,唐家伤亡惨重,种种迹象表明,唐家出了奸细,种种证据指向,那奸细是宋琴,是这个自从被带进唐家就从未被放上过台面的女人。
而后按照唐家家规,蛇刑。
“二哥一个人也救不了夫人,那天还是他生日,他受了重伤丢了刀,没过多久就出了谷,到现在整整十三年。”
唐仪蕴低低的声音消失在空气里后,四周静得有些可怕。
言朗那样害怕鬼蛇,大约就是因为亲眼见到母亲惨绝人寰的死亡过程吧,伸手拽不住生命,绝望地,眼睁睁地,看着这一世生养自己的人,由生,至死。
路远突然觉得有点恍然,原来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在别人那里都可以用几句话就概括完,生命所有的沉重与桎梏不过都是几个词句的差别,没有人会经历跟你同样的生命,每个你生命的瞬间,都只对你自己永恒。
而他多想拥抱他的所有过去,与他一起承担生命的所有不堪与龃龉。
他久久未开口,最后只是勉强笑了一下:“谢谢姐姐告诉我这些。”
两个人默契地不再谈论这个话题,慢慢朝其他地方走着,路远突然想到什么,问:“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唐仪蕴漂亮的眉眼抬起来,目光随意一转都是一副流光潋滟的画,她笑笑:“他小时候啊,我想想,总是面无表情,什么都不关心的样子,像是连笑都懒得笑,跟个老头子似的。别人瞧不起他他不在意,别人讨好他他也不在意,于是我们一辈的小孩子谁都不去招惹他,他觉得我们无趣我们也觉得他无趣。”
是吗?路远失笑,心道刚认识的时候我也以为他很正经。
两个人快走到宅子后门的时候,身后突然追过来一个十多岁的小孩,路远认出是家宴时同坐主桌的小孩,想来是唐仪安的弟弟唐仪宣。
那小孩看见唐仪蕴就大声喊:“仪蕴姐姐,那群长老又吵起来了,外家有人说账本数目不对,二哥要的东西也找不到了,大哥让你过去一趟呢!”
唐仪蕴现在打理着唐家很多事宜,确实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对付,这一听踌躇了一下,路远就笑道:“我就自己转转也没关系的,姐姐去吧。”
唐仪蕴于是点点头,叮嘱他不要走远了,而后就跟着唐仪宣朝大厅的方向走去了。
路远看都已经到门口了,再转回去也无聊,便出了后门打算看看谷内的风景。
唐家宅子处在谷地的最中心,背面却再没有其他房屋建筑了,出了后门就能见到些丘陵,再远一点就是高高低低的山沟脊背。路远在路上走了会儿,顺着那路转个弯,远远看见路边有三个小孩子在玩闹。
走近了之后才发现其中两个小孩似乎是在吵架,都是六七岁的样子,一个说“你这个王八蛋”,另一个说“你才乌龟你全家都是乌龟”。路远听得直摇头,刚想上去劝一下,就听见旁边另一个稍大的一点的说:“别吵了别吵了,去石镜前面照一照不就知道是不是乌龟了吗?”
石镜?路远觉得这词有些耳熟,没等他细想,那两个小孩突然不说话了,一个嗫嚅道:“他才是乌龟。”
大一点的那个小孩哼一声:“看你们这点出息。”
路远饶有兴致地走过去:“小朋友,你们在说什么呀?什么石镜?”
几个小孩看他一眼,似乎觉得他不像什么坏人,一个小的口无遮拦道:“你是谁家的客人吧?怎么连石镜都不知道?”
路远好脾气地笑笑,伸手指指那大宅子:“对啊,我是唐家的客人,你们讲给我听听行不行?”
“那里有一块大石头,听说照得出来人的前世。”稍微大一点的那个孩子随手往背后一座山上指了一下,“但是你找不到的,我们都找不到,人路过的时候也是看不到的,那要灵力特别强的人才看得到。”
看来这唐家谷地里都是些天生的灵能者,大家都习以为常了,连小孩也从不避讳说辞。路远微微弯下腰看着几个小孩:“你们刚才不是这样说的呀?这么这会儿又说看不到了?”
正说着,山后面转出来一个中年人,冲这边大声喊道:“你们几个,找半天了找不到,皮又痒了是不是?”
几个孩子作鸟兽散,其中一个跑了几步回过头来对路远做了个鬼脸:“哥哥你真笨,每个人都能看到那不是翻天了!”
路远一直记着之前言朗说的,这是他们遇见的第一世,可也还总惦记着言朗一直没有忘记他前几世的事,偶尔便也会想象一下自己前世该是个什么样子,此刻听说竟然有可以看见前世的地方,不由得就想去看看。
他正准备动作,转念却又顾虑起这样不打招呼就跑远了不好,于是心下打算着待会儿跟言朗说了,下午一起去找找,看那石镜是不是真的那么神奇。
这么一想他转身便要朝唐家走去,没想到刚才那个大一点的孩子突然又跑过来,带着满脸兴奋的神色悄悄地问路远:“哥哥你想去看石镜吧?你带上我行不行?”
路远笑眯眯地义正言辞道:“既然喝了孟婆汤,这一世就是这一世,小孩子家家的非要知道上辈子的事情干什么?”
那小孩指一指十米开外的那座山,路远望过去看见那山腰上有个亭子的飞檐,那小孩拽住他的袖子撒娇:“听大人们说就在那个亭子旁边,我灵力不够什么都看不见,你带我去嘛,很快就下来了!”
路远摸摸他的头:“乖啊,哥哥不去。”
小孩听他这样说一把甩开他的袖子,翻了个白眼给他,嘴里说着“胆小鬼”,一溜烟儿跑了。
路远一边哭笑不得地看那孩子跑远了,一边在心里突然起了点叛逆的小心思。虽说上辈子不是什么禁忌话题,可总想窥探从前也不是什么好事,若是人人都看得见自己的前世,那轮回不是都乱套了吗?估计言朗也不会随便就同意他去看,他心想,干脆自己去好了。
毕竟年轻,即使再谨慎也常常会有不管不顾的念头,路远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亭子已经在眼前了。
言朗弯腰又清点了一遍第二天要用的东西,正想着去找路远和唐仪蕴,一直起身却见到唐仪蕴进了自己院子。他往外看了一眼没看见路远,问道:“小远呢?”
虽说唐仪蕴对路远没什么敌意,但见他开口不说事就问路远还是有点不舒服,于是只道:“不是说你东西找不到了叫我过来吗?”
言朗随口答了一声:“找到了。小远呢?”
“放心吧,丢不了。刚才仪宣叫我我就过来了,他自己在宅子里逛呢,一会儿就回来啦。”唐仪蕴撇撇嘴,“我说二哥你怎么这么紧张他啊?虽然没人愿意看你跟他在一起,可唐家也不会有人吃了他啊?而且他灵力那么强。”
言朗怔了一下,笑道:“他再厉害,我总也是担心的。”
明明知道作为一个男人,他有他的想法,有他的自由,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看住他,而他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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