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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禅-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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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与你何干!我自有法子。”
  “这与我无关。”净霖说,“只是与左清昼的委托有关。”
  “你骗我。”千钰盯着他,“左郎与我形影不离,他不会瞒着我做什么委托。”
  “就像你以为命谱万无一失。”净霖说道。
  千钰惊疑不定,说:“你若真心相助,为什么偏不许我查!”
  “我并非助你。”净霖说,“左清昼这具凡躯已经无用,你当务之急不在这里。即便我许你查,你也到此为止。你身为狐妖,本已越界,现下又追查这等事,除非你与华裳一样,还有命替。不过你狐尾已断,如今只会碍手碍脚坏我查案。我依左清昼的委托给你指条生路,葬了这具尸身,去黄泉离津口等个人。”
  “等谁?”
  净霖笑似非笑:“你此生会等谁。”
  千钰忽地张大眼,他拽住净霖的衣袖,急声:“鬼差拿了他的魂,我追去黄泉时已错时辰,他难道还没有投胎?”
  “鬼知道。”净霖从他手中拉出衣袖,说,“鬼差办事素来喜好偷懒,你等一等,兴许呢。”
  “你若是骗我,”千钰说,“你……”
  净霖忽而正色,说:“离津来往魂魄众多,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须得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认。但若连这次也错过了,便真的见不到了。”
  千钰怔怔,净霖起身,说:“左清昼的委托只有三个字。”
  千钰说:“……你说。”
  净霖说:“放不下。”
  千钰倏忽就红了眼眶,他转头望向棺材,无语凝噎,信了八分。
  出来时苍霁撞净霖一下,用胸口抵他半肩,小声说:“你不是说左清昼早走了么?”
  “嗯。”净霖说,“不错。”
  苍霁看着他镇定的眉眼,“啊”一声,说:“你诓他啊。”
  “是啊。”净霖说道。
  “诓他做什么。”苍霁说,“他若找不到,岂不是比没有找还要痛苦。”
  “你不是说。”净霖抬头,“不要他忘了左清昼,既然不忘,就记到死吧。”
  “不对。”苍霁仗着身高堵了净霖的路,说,“你是见这案子已经查到了颐宁贤者,怕后续牵扯众多,他被人灭口。这么说,这案子确实关乎九天境中的人?”
  净霖勉强动了动唇角。他看雨无止意,便跟苍霁并肩檐下,沉吟少时,说:“青楼中刘承德放出了一个镇门神阻拦你,对不对?”
  “马鞭神。”苍霁说,“吃起来像纸。”
  净霖忍无可忍地看他,说:“你吃了?”
  苍霁心觉不妙,斟酌着回答:“……吃了一半,又吐出来了。”
  “那确实是纸。”净霖想了想,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苍霁后肩,无言宽慰。
  苍霁面色一变,说:“纸?!”
  “那是画神术。”净霖说着抬手,在空中给苍霁描画,“灵注笔墨,画图成活。九天境中厉害的人,大可离纸画物。醉山僧不行,但是东君就可以。”
  青光随着净霖的指尖游转,在雨帘间突地变出一尾肥鲤。鲤鱼“扑通”的跃入雨中,在半空游动几下,化作青芒散了。
  “换句话说。”苍霁靠柱,垂眸看净霖,“君神才能离纸画物,可那天的马鞭神是覆在纸上的。”
  “玄机便出在这里。”净霖说,“即便是画物,也不是谁都能画得如此精妙。九天之上,有此画功的人不多。”
  “那只邪魔既然是你兄弟,难道他也画不出?”
  “陶弟自幼顽劣。”净霖对苍霁顿了顿,说,“除了画老龟最精妙,其余的皆是画猫成鼠,画狼成兔。那样精细到盔甲纹路一并俱全的镇门神,他就是再活五百年也未必画得出。”
  苍霁望雨,说:“果然要牵扯到九天境。”
  “不仅如此,我们还知道更多。”
  “比如?”
  净霖擦拭掉手背上迸溅的雨珠,说:“据我所知,能画到这个地步的只有一个人。”
  苍霁说:“颐宁贤者?”
  净霖却不答,而是说:“醉山僧多日不现,倒挺想念。”
  “你是想念醉山僧,还是想念他的刚正不阿。”苍霁莫名笑起来,“看来我们净霖也要瞎眼一回。”
  净霖抱肩,说:“我与他本不相熟。”
  苍霁学舌:“是谁信誓旦旦地说‘我不信乐言,却信颐宁’?老熟人一个都不靠谱。”他拍拍自己结实的臂膀,以示自己的宽宏大量,既往不咎。
  净霖踢他小腿,苍霁反退一闪。净霖再进一步,踢是踢着了,上身却被苍霁伸臂一带,拉进臂弯。他宽衫罩头,带着净霖就往雨中走。
  净霖几步之后,道:“……有伞。”
  苍霁眼望夜雨,对净霖说:“几步路的功夫。”他停顿须臾,道,“这样才显得‘气味相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赶紧挤掉那狐狸身上的经香,我的味道最好闻。”
  净霖一伞戳在他半腰,“砰”地撑开素面纸伞。


第58章 旧疾
  雨至楼前已近歇,净霖收伞时苍霁抬首,眺望云端风犹自呼啸,便说:“九天境中会派谁来?若是醉山僧,这会儿也该见人了。”
  “梧婴尚未接封便能执掌一方,在九天境中必有贵人垂青才能如此。”净霖轻轻磕着伞,说,“此事不小,来的即便不是醉山僧,也有你我受的。”
  他二人抬步上梯,见梯口灯笼溅雨沾湿,正滴答着水珠。净霖绕栏转身,与苍霁一前一后到了楚纶门前。
  “无人。”苍霁在锁上一抹,便将门推开,“笔香消散无形,这小妖早有准备。”
  门中摆设依然如故,净霖手贴在桌上茶壶肚,说:“余热未散,才走不久。追得上。”
  乐言屏气凝神,待了片刻,确信净霖二人已离开,方才从床下滚出,将楚纶也拖了出来。
  “慎之?慎之!”乐言推着楚纶,“你可还好?哪里难受?”
  楚纶烫度不退,含糊道:“不必惊慌。”
  “怎地突然就成了这般。”乐言贴着他的额,“睡前还好好的。”
  楚纶一阵冷一阵热,面色不佳,躺回床褥时双腿也脱力难动。乐言将他双腿抱上榻,匆匆为他盖上棉被,愁苦道:“自入京后你便时常发病,铁打的也招架不住。”
  楚纶手覆在乐言手背,说:“无妨,日后月月都有俸禄可领,已不必再为没药钱发愁。”
  乐言说:“今夜宫城闹得厉害,若是皇帝有个三长两短,你可怎么办?”
  “翰林院已提了名,错不掉。”楚纶勉力翻身,面对着乐言,说,“再等两年,待任了职,咱们便能有自己的院子了。你日日在其中,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再愁他人眼光。”
  乐言略显雀跃,又极快地变作萎靡。他俯首贴着两人交握的手,说:“可我心里忐忑,总觉得不妙。”
  楚纶指尖轻拨过乐言的发,说:“你分明是为我的改命,却让自己日夜煎熬。”
  “你的愁便是我的愁。”乐言说,“……只是我还是很怕。分界司把守中渡各地,我忧心他们迟早会察觉你我结缘一事。”
  楚纶说:“不论如何,你我总要在一起。”
  乐言惴惴不安,只点了点头。
  正听屋顶掉下个石子,滚砸出一串碎音,最终融在一尾笑声里。
  苍霁叩了叩门,说:“这回可在了吧?”
  乐言大惊失色,回头见净霖已立在门边。他登时起身,说:“君上何苦纠缠不放!”
  “谁纠缠你?”苍霁提壶倒茶,说,“讲明白些,分明是你们何苦绕圈诓人,劳累我跟净霖四处奔波。”
  “我……”乐言撑着床沿,说,“我已如实相告……”
  “此话有待商榷。”净霖冷冷地说道。
  乐言咬牙凝泪,说:“左清昼已死!此事已无力回天,纵使君上追查,也救不回他!”
  净霖伞搁一旁,说:“所以如何?”
  乐言挡着楚纶,终于哭道:“所以恳请君上,放我们一马!”
  净霖沉默不答,看他哭得双目通红,楚纶咳声不止。比起第一次见,楚纶病气已深入骨髓,若非乐言改命那一茬,只怕他早该入土。
  苍霁却将茶杯一掷,坐在桌上遥看乐言,说:“放你一马?你是救了心上人,却叫那狐狸痛不欲生。”
  “人命谱生死有数,救一个,便定要死一个。我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可我绝非蓄意谋害左清昼。”乐言说,“我愿一命抵一命。”
  “人已凉透了。”苍霁淡淡,“现下再谈抵命未免太迟。”
  “此事因我而起。”楚纶强撑起身,“若说抵命,也该是我……求请……”
  净霖抬指,楚纶的声音戛然而止。乐言见他动手,不禁踉跄后退,看着他紧张不已。净霖却未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待他俩人安静下来后,才道:“闲话休提。”
  “我问你。”净霖目光锐利,“你是怎么死的。”
  楚纶觉得室内陡然变寒,他忍不住打起寒颤。窗外的雨声缥缈远离,周遭什么都没有,只留下净霖毫无波澜的问话。楚纶垂眸,见自己手背已现青色,便顿了片刻,方才开口。
  “我死在天嘉十二年。”他沉郁地说,“秋时。”
  楚纶并非如乐言所言,孤苦伶仃,死在小舟之上。相反,他命谱间记载,他本该于十二年考中探花,与左清昼一同登入翰林,在秋时佳宴上因大胆直谏惹怒皇帝,被抄押下狱,旧疾加身,不日便死了。
  “乐言不忍如此,便为我提笔改命。”楚纶侧目,“只是我们谁也不曾料得,为我抵命的人会是曦景。”
  “是不曾料得。”净霖直言不讳,“还是心照不宣。”
  楚纶咳声,乐言搀着他,他以帕拭血,对净霖说:“我与曦景,虽相隔甚远,却情同手足。我们既无宿怨,也无腌臜。我为何要害他?”
  净霖并不理会,只是待他继续。
  楚纶歇了半晌,说:“若是早知今日,我必不会让乐言为我奔波一趟。”他目中潮红,“害了曦景,我真该死。”
  “乐言身为颐宁贤者的笔,怎会落到你手中。”净霖说道。
  楚纶与净霖目光相对,他掩着口,慢声说:“……几年前刘大人见我贫寒,笔多用至秃杆才肯作罢,便随手赠了我一支,正是乐言。”
  净霖似是了然的颔首,又问:“你与刘承德甚好?”
  “刘大人人品一流,虽身在朝中,却宁折不屈。”楚纶说,“我与曦景携手追查一案,便是经过刘大人才能查到今日。”
  “我有一事不明。”净霖突然跳转话锋,“你乃一介凡人,如何知晓自己‘命谱’一事。”
  楚纶稍顿,正欲开口,见净霖眼神深邃叵测,便不自觉地一滞。他又咳了几声,神色凛冽几分。
  “……刘大人酒后闲谈,醉时告知我的。”
  “他的酒后胡言你也信。”苍霁磕着杯沿,自得其乐,“你们二人竟比预料中的还要亲近。”
  按道理,虽然楚纶有引荐之劳,可拜在刘承德门下的却是左清昼。师生情谊还不如相识之谊,如何也说不过去。
  “刘承德告知你命谱一事,还以笔妖相赠。”苍霁伸出腿,说,“你俩关系岂止是甚好,简直‘情同手足’。若真有他这样的圣人,我都想要结识了。”
  楚纶说:“惺惺相惜莫过于此。”
  “他说了你的命谱,便没有提及左清昼的吗?”
  楚纶勉强一笑:“没有。”
  “撒谎。”净霖两字止住他欲继续的咳嗽,说,“你不仅知道你的命谱,还知道左清昼的命谱。你都知晓,隐瞒什么?”
  楚纶压着声音:“见你二人来势汹汹,不明好坏,不敢轻率作答。”
  “你确实谨慎。”净霖说,“答得滴水不漏。”
  他得知左清昼冤死狱中,谈起时泪眼婆娑,谈过了便恢复如常。他与左清昼什么交情?是他亲口说的情同手足,手足死了,常人哪有这样配合至恰到好处的能力。见他对答如流,虽无辩解的神色,却话里话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就算净霖唐突转开话题,他也能从容谨慎地得体作答。
  “神君法力无边,何必为难我们。”楚纶越咳越烈,在乐言的拍抚中看向净霖,怆然道,“我不过是捡得了一条命,却仍然是个病秧子,既不敢也无法愚弄神君。”
  “你因‘病’而壮志未酬,‘病’才是你原本的归宿。”净霖说,“但自从乐言篡命那一刻起,你的‘病’便已经治愈,你因此得以新生。既然活下来了,又何必再装成病秧子。”
  楚纶汗湿鬓角,他郁色不展,听闻此言竟愤而欲起。乐言掺着他,不解净霖所言。
  净霖说:“若是大病立除,自会让人怀疑。事已至此,要做就做的彻底,既然死不了,不如再想方设法让病气遮掩。刘承德怕左清昼,不怕你便是因为你病得厉害,眼看你命系药罐,他再无后顾之忧,你亦能顺利行事。可他哪知你早已不是病在身体,而是心里。”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楚纶唇呛出血,他扯帕相抵,盯着净霖,“因为我活着,神君便定要给我指罪?”
  “我不过猜测一番。”净霖从苍霁手中接过茶水,饮下润嗓,“你便已觉得自己有罪?”
  “曦景之丧人神共愤,可那绝非我之授意。我从未谋害过一人一物!”
  “你自然没有。”净霖摸着杯上的余暖,说,“我只握过剑,今日方才明白,原来握笔的人更加了得。”
  “君上此言何意。”乐言红着鼻尖,呢喃道,“慎之一直在我身边,从来不曾害过谁……即便是改命一事也是我一意孤行……”
  “因为杀人的是你。”净霖侧眸,“是刘承德,是皇帝,是那背后更加莫测的人,却唯独不是他。他不过是偶然得知,无意促使。”
  “我不曾。”楚纶握紧帕,几欲切齿,“我没有!”
  “那就与我无关了。”净霖放下茶杯,真正地切入正题,“我只想知道,到底是谁,告诉了你命谱一事?”
  苍霁坐直身,好奇道:“不是刘承德么?”
  “刘承德浮于表面,早已注定来日会被当做弃子一枚。他知道的,怕还不如楚大人多。”净霖说着点了点指尖,面无表情地说,“那么敢问楚大人,是谁告诉你的?”


第59章 霜雪
  窗迎晨光,一线清明。室内椅座客满,净霖的白袖露出腕骨,在举止间愈现劲瘦。楚纶弯颈垂首,侧脸隐没在拭血的手帕中,连神色也变得晦暗不清。他眸光挪向乐言,见笔妖微微啜泣着望着自己,欲张的口就仿佛混入一团难以融化的雪,变得笨口拙舌,无从狡辩。
  “君上所言的一切,我一概不明白。”乐言低语,“我遇着慎之时,他就是个凡人。凡人的事,本就无从琢磨,怎能因这机缘巧合而怪罪慎之?他如有此等能耐,便无须受病苦折磨。”
  “唯一能怪罪他的左清昼已命丧黄泉,如今这世间再无人能对他说‘怪罪’两字。”苍霁说,“现下不过是询问他些许事情罢了,怎也这样吞吞吐吐。”
  “子虚乌有的事情,慎之自然答不出来的!”乐言倏忽张臂,挡着净霖的视线,哭道,“你们怎么还不走!”
  “这儿风好。”苍霁搭腿,悠哉地说,“你今日就是哭塌了这楼,我也不会移座。”
  乐言被他闲适的模样气红了脸,又恼又怒,只肯挡着人,不许他二人再看。
  净霖指尖微顿,突然对楚纶说:“你见他百般护着你,便没有分毫回护之心么?”
  楚纶咳声渐重,说:“神君若不这般步步紧逼,我们也无须这样苦苦哀求。”
  “若是今日这样算是步步紧逼,那么来日的苦楚就是疾风骤雨。”净霖说,“天命岂是他随笔一提便能更改的事情?他为你私自篡命,分界司岂能放过。所有苦楚皆由你们两人背负,那多舌之人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你这样为他人做嫁衣,可曾怜惜过这笔待你的赤诚真心。”
  楚纶说:“神魔祸乱,与我们何干!既然要追究,何不从九天之上先开始!”
  他音方落,便见净霖唇角似闪笑意。
  “如能从九天之上追究干净。”净霖讽道,“他又何必绕到你这里来。”
  楚纶久滞,再看向乐言,心思百转,便已松了口风。他道:“告诉我此事的……”
  晨光忽扭,听得空中轻微地发出“铮”声。苍霁鳞片陡然覆现在双臂,他嗅觉灵敏,从椅上顿时暴起,将净霖扑滚于地面。净霖落地不忙,一手画符猛拍向乐言两人,青光大现包覆于他俩人周身。屋顶“啪”的沉坠而下,木断瓦碎的瞬间苍霁再次听到那铮声倏地破风冲来。
  来得慢,却寻得快!
  乐言捂耳痛吟,已受不得这声音撕裂穿空。楚纶罩拢着他的双耳,却见他仍痛得耳间溢血。
  屋顶已破,洞口劲风猛灌,苍霁见得一支冰铸长箭夹着汹涌寒气倏射面门。他陡转灵气,欲徒手擒箭。
  净霖提声:“不可!”
  然而长箭已突至苍霁眼前,苍霁阻手握住箭身,在净霖的声音中清晰见得长箭身迸裂纹,登时爆开。冰刃扑面,锋利逼人。苍霁颊边划破口,紧跟着暴雪顿袭,寒冰从他指间迅猛攀升。苍霁手臂一沉,竟被冰牢牢冻住。下一刻寒冰突收,拽着苍霁破开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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