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陋颜天下-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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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决定已下,韩衡不再迟疑,索性将跟听鸿楼楼主的约定托盘而出。
  庄灵听得几度脸色变换,半天才说话:“听鸿楼能百年间屹立不倒,十数年前,京城放宽对娼馆的限制,相继又出现了茶馆,不必依附楼馆的歌者舞女。即使如此,虽然现在听鸿楼门可罗雀,却是达官贵人必去之所。你知道他背后的主人是谁吗?你想在听鸿楼里分一杯羹,这个楼主能不能做主还是未知数。”
  韩衡愣了愣,旋即想起第一次去听鸿楼,丁穆提及的那个背后的主子。韩衡对京城局势了解有限,只能看着庄灵,等他说下去。
  “当今圣上是雍敬皇后的嫡子,他还有个同胞兄长,深受倚重。听鸿楼初建时就作为京城最大的谍报机构,只接待官员和巨贾。直至五十年前,有个女人接管了听鸿楼,将整个楼重新修葺,开始向平民开放。不过寻常人根本不敢上听鸿楼消遣。”
  想一想也就明白了,现在放眼整个北朔京城,听鸿楼也是最完整,占地面积最大的歌舞坊,又有宁王撑腰。即使没什么生意,总也饿不死就是了,也许宁王本人还是个爱清静的,根本不希望有闲杂人等来往。
  “那楼主为什么还要答应跟我打赌?”韩衡难得流露出了三分傻气。
  庄灵眸色转而和煦,捋了捋垂在韩衡额头那几绺乌黑湿润的头发,“要么他是颗不太听话的棋子,要么他根本不认为你会赢。”
  韩衡陷入了沉思,紧接着听见庄灵的声音再度响起:“宁王深受皇帝宠信,连我,素来在京城里横着走,也要让他几分。”
  “少主,属下可否上岸了?”乙未好不容易插|进来。
  庄灵一个眼神,乙未迅速从水中脱身而出。
  “先回去?”庄灵问。
  韩衡点了点头,望向平静无波的湖面,“还有一段时日才用得着,先回去。甲初,如果再来这里,你能找到吗?”
  “能。”甲初胸有成竹。
  韩衡的拳头悄悄在身边捏了捏,手腕即刻传来刺骨疼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扫一眼风平浪静的湖面,扭头走向不远处的马。
  回去的路上,韩衡一路没有说话。
  在水里那种刺骨冰冷要死了的感觉依然缠着他,脑袋被剧痛包裹着。
  庄灵把人直接带回薛园,惊得薛云又是好一阵“我的儿”,韩衡安抚了薛云,把袖子卷起,明明确确给她看。
  “伤得不重,小王爷来得很及时。”
  薛云被噎得一瞬没说出话,仍然对庄灵道了谢。
  韩衡让郎大夫给他包扎好伤口,又吃了点东西,就坐在桌边等他的药来。其间庄灵一直陪着他,不过难得没有打断韩衡的深思。
  绑匪的话一句一句串联起来,真相呼之欲出。
  韩衡猛地抬头,看了庄灵一眼,他开口嗓音沙哑:“这事是你哥做的?他为什么非得要我的命?”意识清楚过来的第一瞬间,庄砚那副谦谦君子的样就从韩衡的脑袋里冒了出来。他手握成拳,重重击在桌上。
  “你怎么惹他了?”韩衡近乎不客气地质问庄灵。事关他这辈子的性命,差一点,他就又死了,连对庄灵的畏惧都被压制住了。何况当时在湖边,庄灵显然也动了情。
  “我没惹他。”庄灵握住韩衡一只手,他的手指轻如羽毛地在韩衡手腕涂了药已经消肿的伤痕上来回摩挲。他坦然地抬起眼睛,按捺着烦躁,伪饰出真诚地捏过韩衡的下巴,正正看住了他,“他就是喜欢跟我抢。”
  回想起薛云和绑匪的话。
  睿王爷家这一个长子一个嫡子,平日就不对付,恐怕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
  韩衡稍微平静下来,他仔仔细细观察着庄灵的反应,是,跟这个男人接吻很爽,他第一次知道,抱着一个男人,彼此抚摸亲吻也能他妈的这么爽。
  韩衡抹了一把脸,脸上细微的隐痛提醒他他还顶着一张惨不忍睹的脸。现在倒映在庄灵大而深沉的眼波里的,就是这样一张,形同鬼魅的脸。
  然而,庄灵竟能对这样的自己动情,当时两人挨得那么近,对方那玩意儿见鬼地立了起来韩衡比谁都清楚。仿佛灼烧人的热度透过层层布料,贴到了他的腿上,顶到了他的屁股。
  说不是真爱他都没法信!
  就是有一点让韩衡够沮丧的,庄灵并不是喜欢他,他是喜欢韩衡。即使韩衡到他手里性格也变了,还失去了脸。
  见韩衡久久不说话,庄灵捉住他的手,“韩衡,你相信我,我不会再让他有机会伤害你。今天这事儿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他是你亲哥。”
  “隔着一个肚皮,谁知道他在想什么?谁也不能碰你,他也一样。”
  韩衡一嗤,嘴角挂着懒洋洋的一丝笑意,眼波流动之间,竟然透出些情意绵绵的意味,看得庄灵心中涌动起陌生的情潮。
  韩衡看着看着眼前的俊脸,刚开始庄灵对他不仅不好,而且凶神恶煞得有如一只索命鬼,现在却有点像只小忠犬。
  其实庄灵的年纪比穿越之前的裴加还要大,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仗着自己社会阅历比庄灵丰富,在韩衡的眼里,总把自己当成一个长者。
  而庄灵在他跟前,也还没有显露出任何耐心,一言不合就踹凳子,没法让韩衡把他当成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
  即便如此,韩衡还是在这短短几个小时里,就确认了。
  他动了心,既然他接管了这身体,将来和庄灵朝朝暮暮的都是自己,从前的韩衡已然是一抹孤魂野鬼,他还有什么可怕的?没道理已经天雷动地火撩上了,还要生怕行差踏错活得磨磨唧唧守身如玉。
  这不符合裴加的生存原则。
  心念电转间,韩衡双肘趴到桌上,一瞬不瞬望着庄灵,“你是喜欢出走以前的韩衡,还是更喜欢现在的我?”
  他的用词有微妙不同。
  庄灵心头一跳,垂眸掩饰慌张,韩衡的眼睛里就像盛放着两汪荡漾的春波。
  “回答我。”韩衡柔声道,修长的手指捏住庄灵的下巴,令他转过脸。
  庄灵不自在地一巴掌拍开韩衡的手,力道不重,他经常这么对韩衡,却想不到韩衡也会有这样的魄力。
  “都是你,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吗?”
  “你……你该睡觉了。”最后庄灵近乎慌乱地跳起来,夺门而逃。
  韩衡翘起二郎腿,睨起眼看着紧闭的房门,暗自回味白天在湖边品尝的滋味。他舔了舔嘴角,深深感慨,古代人办事还是太不直接了。
  总有一天,他要尝尝这个拥有一流长相和身材的小王爷。
  ~
  深夜,王府。
  一声暗含怒意的咆哮从庄灵房间里传出。
  不到片刻,一名衣衫凌乱的瘦弱男子鞋都没穿地跑出来,惊动了外间守卫,立刻把要往外跑的那男人一把抓住。
  “少主。”乙未大步走进来。
  庄灵披起重黑长袍,衣襟大敞,大片精壮发亮的光滑胸肌袒露在外,他眯起的眼没有一丝温度。
  “谁把你放在我房间里的?”话音未落,森冷寒锋抵住面色苍白的少年下巴,将他的脸缓缓抬了起来。
  看清那张脸的同时,庄灵神色剧变,面上呈现出一种极度的难以置信。这是一张和韩衡毁容之前,如出一辙的脸,只是看着年纪更小,他的眉心,有一枚鲜艳的火焰印痕,映着白如雪中骨的肤色,仿佛真的在燃烧。
  瞬息后,庄灵平复下心情,沉声吩咐守卫退下。
  他放下了剑,站起身,走近到少年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韩风,我叫韩风。”少年浑身发着抖,害怕极了,手指紧紧抠着地面,瘦弱的嶙峋锁骨从衣袍中无处不在地透露出来,他还没来得及收拾整齐衣着,就已经疯狂地往外跑,直至被人抓住。
  “也姓韩?”
  少年深深垂着头,神情难辨。
  “乙未。”
  隐在暗处并未离开的乙未走进来。
  “查一下,今天谁来过我这间小院。”
  少年浑身一抖,怯生生地抬起眼睛看了庄灵一眼。
  连眼睛也如出一辙,只是眼神却大不相同,韩衡就是最怕他的时候,也压制不住浑然天成的自信和风流。
  “带下去。”庄灵烦躁地扶额,他进来睡之前在院子里练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剑,才将那股深入骨髓缠绕着他的欲望压制下去,现在全都白搭了。庄小王爷现在后悔得脑仁心都疼,这一天里这么多机会,他怎么就不能把那人直接办了?
  庄灵视线顿了顿,转向地上的少年。
  “小王爷……”分明是害怕,又夹杂着熟稔的黏腻嗲音。
  庄灵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看着这张脸,他想到的是那张面目全非狰狞可怖的脸,而且为了掩饰薄薄武裤下可耻的反应,他不得不坐到床上去,烦闷地抱住一条腿坐着。
  这个动作给了少年充足暗示。
  他小心翼翼地从地上起来,摸到庄灵的身边,殊不知庄灵正在出神。
  待少年坐到庄灵身旁,就被一脚再次踹了出去。
  “乙未,你怎么还不把人弄走?!”庄灵怒道。
  “弄到哪儿去?”
  “小王爷,奴家是被人绑到这儿来的,对内情一无所知,而且身无分文,求小王爷不要赶奴家出去,奴家……奴家……害怕……”
  软绵绵的嗓音配上少年人初长成的一张唇红齿白楚楚可怜的脸,加上又和韩衡像了个十成十。
  庄灵神色恍惚了一瞬,不胜其烦地向外挥手:“随便随便,王府这么多房间,你把人带走,随便你怎么安排。”
  乙未深知庄灵是看在这张脸的份上。
  少年身体伏低,磕头时却深深勾起了嘴角。
  作者有话要说:  饿得手脚发抖,要吃一打爆浆鸡排盐酥鸡炸杏鲍菇炸地瓜条,才能抚慰我这颗被这座城的雾霾笼罩了一整个下午的小心脏……


第27章 二十七
  次日一早,韩衡又带上几个人,去发现月光草那片湖察看,带了几株回去观察。
  路上,韩衡被人叫住了。
  气喘吁吁跑来的竟是庄砚,叫住韩衡的地方恰就在他们第一次吃饭的酒馆附近,韩衡进出薛园出个不大远的门都会经过。
  “韩公子。”甲初暗含警告地低声道。
  韩衡越过众人,眯起眼睛打量庄砚,他跑得很急,脸色发白,额头渗着一层汗水。
  “庄兄。”这个找人把自己扔湖里的男人,不仅有脸出现,还顶着一脸的人畜无害。这就有意思了,韩衡勾唇一笑,“许久不见,又在这儿‘偶遇’,这么巧我还以为你特意在这儿等我的门呢。”
  庄砚面上一红,站定之后,仍然忍不住微微喘息。
  “我正是,特意在等你的门。”
  韩衡一边眉毛高高挑起,有些意外,迟疑地略偏了偏头,“既然知道我住在哪,怎么不直接来找我?”说着韩衡便伸长一臂,勾肩搭背的动作在现代再寻常不过,庄砚却立刻就僵了。
  好在韩衡的手很快就从庄砚肩头放了下来,庄砚长吁一口气,旋即又挂上一个苦笑,“来过好几次,仿佛这几日你都不在家。”
  韩衡看了一眼甲初,又看了一眼小跟班碧根,二人都避过他的视线。看来得了庄灵的命令,他不想让庄砚见他,自然有一百种办法。
  昨日之前,韩衡或许会为此感到头痛,现在他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不仅不以为忤,反而觉出了一丝甜蜜。
  “这几天确实有点忙,进去再说,前几天我弄了点好茶叶,让人给你泡上。”边说韩衡就带着庄砚进了薛园。
  倒不是韩衡把庄灵上次威胁的话忘了,一则庄砚来了好几次,也是有身份有头脸的人,平时拒而不见就算了,现在当街被人逮住,还赶人走,就委实不怎么厚道;二则,既然庄家的两个兄弟不和,庄灵迟早是他的人,他也想看看是怎么个不和法,能不能化解。
  韩衡让人泡了听鸿楼拿来的茶叶,庄砚看着很喜欢,他四下里看了看,眉宇间似有些疑惑。
  “怎么了?”韩衡一面示意他用点心,一面问。
  “你这里……跟我想的,不大一样。”庄砚一哂,难以掩饰失落。
  韩衡失笑:“又在想你那个朋友?”
  庄砚有些局促地说:“我是真心想结交你这个朋友,起初名字是甚巧,不过也不全为此。”
  “知道知道。”韩衡定力十足,脸上啥也没显,心里却忍不住想,怪道古代深宅大院里的嫡庶之间斗得死去活来,至少他就一点儿也没看出来,昨天庄砚还派人绑架他要把他沉湖呢。说起来,庄灵那种表面凶狠的人反倒可爱,背后使阴就使人防不胜防,更加可怕。
  “你那个朋友,究竟什么样?我看你念念不忘的,想必是个才高八斗博闻强识的风流少年吧?”
  上次跟庄砚见面,言谈间足见庄砚是个文化人,文化人往往欣赏的都是文化人。
  “他……”庄砚有一瞬失神,盯着韩衡看了会,越是看,眼里的失望越明显,最后庄砚垂下眼,“其实我们算不上朋友,”话语中充满了苦涩,“我把他当朋友,于他而言,我应当不算什么。”
  “难不成谁还能不把睿王爷的长子放在眼里?”韩衡打趣道。
  “他的身份地位,比我要显赫尊贵得多,能与他说上几句话,已是三生有幸。引以为挚友,也是我私下这么想罢了。”
  看着庄砚脸上出现类似羞涩腼腆,韩衡越来越难以想象,这是派人把他扔湖里的狠角色?这人也太精分了点儿吧?
  “人生何处不相逢,没准过一阵子,你又能碰上他了呢?到时候恐怕就不会再把我当朋友了。”韩衡作势叹了口气。
  “没那么容易,他不是北朔人。”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了。
  甲初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盒子,“公子,这个东西怎么处置?”
  “拿过来吧。”
  盒子里静静躺着几株月光草,青天白日之下,不太能看出发光。
  “出去吧。”韩衡奇怪地看了一眼杵着不动的甲初。
  甲初这才退了出去。
  “月光草?”庄砚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认识这东西?”
  庄砚拈起一株,将手拢在上面,认真眯起一只眼睛看,直起身,复确认地点点头,“是月光草,虽然能发光,但长在深湖之中,而且光芒微弱,不能照明,很少有人会把它们从水里弄出来。贤弟要这个做什么?”
  “也就是说,市面上没有人卖这个?”韩衡问。
  “没有。”庄砚坚决摇头,“要采摘这个,费时甚巨,且没有什么用处。”
  “我能弄来干什么呢。”韩衡眨了眨眼睛,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旋即笑道,“就是昨天,在一片湖里,发现湖底一大片亮晃晃的,这不是让人弄上来看看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确实不常见,不过古籍中有所记载,活生生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韩衡旁敲侧击提起昨天下了水,具体什么事儿他没说,不过庄砚竟很感兴趣,问他下水做什么。韩衡说自己是去游泳的,庄砚也没现出什么奇怪来。
  全程韩衡都在仔细观察庄砚的每一寸表情和反应,送走人之后,韩衡跟桌边坐下,看了看那两株深碧色的月光草。
  要真的是庄砚派人绑了他,这反应就不太应该了。
  韩衡又到门房上去亲自问过,庄砚确实来过好几次,还不是今天才来的,而是平均一二日就会来一次。按照门房说的时间,庄砚第一次过来,是在和他见过面的第二天,当时庄砚还带了一束姜花过来。
  “庄大少爷碰上小王爷,小王爷让拦的人,庄大少爷就说不让进就算了,请他给公子带一样东西进去。”门房是个面相敦厚温和的中年男子,说的话看着也不假。
  韩衡简直有点哭笑不得,庄砚是个断袖没错,可也不能逢人就看得上。而且,韩衡基本已经确定,不是庄砚绑的自己,庄砚脾气软得跟只兔子差不多,堂堂一个王爷的长子,到薛园来见一个平民百姓,数次过门不入,足见庄砚是个真君子,真文人,真还不像就为了跟自己兄弟不和,就能把人绑了扔湖里的主。
  不是庄砚,那会是谁?
  为了和木染的赌约,韩衡这边是事赶事,下午把乐师、舞娘请过来,三个乐师都天资聪颖,给他们讲解一遍五线谱就都懂了。韩衡让人把舞娘带到专门放布料的大仓库,裁缝早在那边侯着,配色和款式,加入了舞娘们的意见。
  紧接着他让人去招的人一批批带进来,嘈杂的人声挤满了整个前院,一早韩衡就给薛云打好招呼,毕竟这些人男男女女都有,薛云便安排府里的丫鬟婆子们都迁进她现在住着的南院,薛园原本人不多,这么住着也还算松活。
  人群里有个突兀的声音响起:“不是听鸿楼招人吗?怎么把咱们领这儿来了,该不是骗人的吧?”
  一时间众人都静了下来,一双双焦躁不安的眼睛盯着正在吩咐人安排的韩衡。
  要不是没有稳当的差事,谁也不会接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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