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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帝国-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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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被抓的前一天夜里,他没有回家,是跟她一起住在办公楼六层的大卧室里。他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可他又不能不去,以前跟公安局说过大话,只要想抓他打声招呼就行。现在市委书记请他去,人家给足了面子,自己不能不识抬举。但他做了最坏的准备,把自己此生的最后一夜给她,也算是对她的补偿和报答。要知道以前他可是说过,她只是他白天的老婆,偶尔赶在晚上,也是完了事他就回家,回到他晚间的老婆身边。有时她非常希望他能留下来跟她过夜,但她说不出来,每次都默默地看着他穿好衣服,一声不吭地走了。今晚,或许是他这一辈子的最后一个夜晚,要全部给她,她心里发烫,非常知足,还没有做事整个人就已经迷失在他那幽暗奇怪的眼光里,糊里糊涂地给他吃了双倍的药,心想就是做死也没关系了。他们彼此太熟悉了,情欲就像海浪,起伏颠动,一波接一波,自然生成,自自然然。身体原本就是为了让人得到快乐,而不是把它藏起来。可做着做着,他开始说粗话,骂粗街,不知是跟哪个贱货学的,还是今天反常?她突然就失去了感觉,还不能让他觉察出来,就假装被他一次次地送上了高潮。装着装着似乎又真的来了感觉,需要越来越强烈,最后闹得连自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了……

完事后他抱着她说,如果明天回不来了,他还有一个心愿没有了。她问他是什么心愿,自己豁出命去也要帮他完成。他笑了,那是那天夜里他唯一的一次笑,他说你干不了,我是砍棺材的出身,给人家做过无数的棺材,什么样的都有,见过各种各样的死,帮着装殓他们,也算是干了不少积德行善的事,我的心愿就是到老了给自己砍一副好棺材。不是一副是两副,这就要看你的运气了。如果我先死,算你倒霉,找个老伴把自己嫁出去算啦。如果雪珍先死,我多老了也把你娶进门,死了以后名正言顺进我郭家的坟地,到阴间还跟在阳间一样,你和雪珍陪着我,一边一个……她趴在他胸口上撒了大泼,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这么撒大泼地哭过。他却一滴眼泪没有,反而很欣慰,说有你这一哭,就算是给我送行了,我活得不冤。

听他这么说她拼命想止住自己的哭声……那一夜他们几乎没怎么睡。

待公交车晃荡到大化市,天已经黑了。下车截住一辆出租,直奔玫瑰园。安景惠正在门口等她,穿一条雪白的宽松裤,在霓虹灯下格外显眼。她一下出租车,两个女人就抱在了一起。

这一抱,双方就都感觉出了对方的真诚和热情,两个绝不相同的女人就这样成了朋友。安景惠拉起林美棠就往里走。

她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跟在自己的家里一样熟悉,在迷宫般的玫瑰园里左旋右绕、七拐八弯,最终找到二楼的一个雅间。餐桌上放着一盒精美的化妆品,看样子安景惠早就来了。

自打见面后安景惠的眼睛就没怎么离开林美棠的脸,而林美棠的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愿意正视她的眼光。安景惠打破了她的不自在:“看上去你的精神还不错,比我想象的好多了,可……这么好一张脸,瞧你是怎么涂的?我就怕你破罐儿破摔,什么都不在乎了。来,洗掉了重化,不看着你化好妆,今天晚上的饭都没有心情吃。”

她拽着林美棠就进了雅间自备的卫生间。一进卫生间,林美棠就控制不住了,返身扑在安景惠的怀里,毫无前奏地就大哭起来。直哭得她双肩抽动,浑身颤抖……后来又怕鼻涕眼泪的弄脏了安景惠的衣服,便抽回两只手掌遮住了自己的脸。

安景惠紧紧抱着她,右手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哭哭也好,哭出来就好受多了。其实想开了也没有什么,世上的好事,都是在该发生的时候发生。凡是坏事,则又是在不该发生的时候到来……”不想她说着说着自己的眼泪也滴到林美棠的脖子里了。

好一会儿,林美棠心里憋屈着的那股劲儿才释放得差不多了,便抽抽搭搭地自我解嘲:“自打郭存先出事后我这是第一次掉眼泪,安姐,我是说没有人可以说,想哭都没有地方可哭啊!”

安景惠赶紧解劝,“这都怪我,我早就该去看你,若是早见面说道说道,心里那点事也许早就放下了。快洗脸吧,脸上已经和泥了……”她打开水龙头,亲自调好水的热度。

林美棠低头洗脸,眼泪顺着流水哗哗地冲走了,心情也渐渐地稳定下来。

安景惠打开化妆品的包装盒:“这是法国的雅诗蓝黛,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女人化妆是化心情,妆化好了自己的心情自然而然地就会好起来,反正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越是这样就越要疼惜自己,女人经历过毁灭后,应该更有活力,也更强大。”

两个女人开始共同规划林美棠的这张脸。这儿深一点,那儿浅一点,上边抹一下,下边添一笔……就在这涂涂抹抹的过程中,林美棠的心情真的一点点明朗起来,两个人开始有说有笑、叽叽嘎嘎。

安景惠摆弄着林美棠的脸,横画竖描,嘴里还时断时续的哼哼着一首流行歌曲:“快乐地媚俗,幸福地庸俗,在已经失去意义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信仰地活着……”她们在卫生间里蘑菇了半个多小时,再出来时,林美棠的脸果真焕然一新了。

坐回餐桌前,两个人的心情跟刚才大不一样,显得兴致很高。安景惠大包大揽地点了菜,又要了两瓶法国干白……

酒和菜还没有上来,安景惠存在心里的问题却急不可待地先端上桌子:“郭家店现在怎么样?”她是憋着一肚子的问题来的,后面还要接着写关于郭存先的文章,甚至还要写一本《郭存先传》,今晚要从林美棠嘴里听到点真东西,表面却装得漫不经心,仿佛是很随意很自然的顺口一问。

其实林美棠并不在意,她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还能怎么样,不知道的人从外表看人心散了,到处一片消沉,郭存先时代算是画上句号了。可从另一面说,郭家店新生了,郭存先又救了郭家店,帮了有些人的大忙。”

安景惠眉毛一挑,被勾起了兴趣:“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么多年来,郭存先在郭家店培养了一大批郭存先式的干部,一个个在他面前都像耗子见了猫,一转脸又都像小郭存先,狂得没边没沿儿,这儿搁不下那儿盛不了。就是这回不出事,以后也会出事,郭存先不出事,别人也会出事,没想到倒霉蛋还是郭存先。他这一犯事,那天封厚去郭家店给大伙上了一课,人们一下子都醒过味儿来了,特别是四大集团,比郭存先在的时候还好,他们都悄没声地到国外办公司,开办事处,搞合资,一点点地先把资金转出去,再陆续把家人也送出去,王顺的老婆带着孩子移民加拿大了,陈二熊常跑澳洲,他身上至少有两个国家的护照,金来喜把公司交给儿子打理,自己带着老婆周游世界……如果郭存先在,吓死他们也不敢哪。他们不会再像郭存先那样又傻又土地耍穷横、等着挨宰了,他们把郭存先当神供起来,从心里却最怕郭存先再回去,最好他能死在监狱里,那就功德圆满,皆大欢喜,他们会让郭家店为他办一个盛大的葬礼。”

安景惠勃然心震,想不到林美棠竟有这样透彻的观察和剖析。看来有些东西不是想深刻就能深刻得了,必须得有自己的体验。她慨然叹道:“这岂不要把郭家店给掏空了?那里面可有不少国家的钱、银行的钱呀?”

“谁说不是呢!可银行的贷款都是郭存先掌权时借的,你国家在抓他的时候就该考虑到,既然他人都进监狱了,别人谁还会为一个犯人还账?”

“这么说,抓了一个郭存先,国家在经济上损失大了?以前可以不管经济,只算政治账,现在的政治账又怎么个算法呢?这些问题在抓他之前真该好好想透了,他本来就只是一个成功的典范,并不是什么道德的楷模……咳,政治这个玩意儿真不是我们能说得清的,有时候政治需要的好像恰恰是政治错误。”

服务员端着酒菜进来,安景惠立即停住话头。待服务员将酒和菜上齐之后,她笑着叮嘱道:“我们要谈点事情,请你回避,我有事会喊你。”

她亲自为林美棠斟上酒,然后举起杯:“美棠,这第一杯为你,你还年轻,可以重新规划自己的生活,干杯!”

林美棠说声谢谢,两个人一饮而尽。林美棠主动拿过酒瓶,再将两只酒杯斟满:“说实话安姐,有时我还真有一种解脱感。不错,郭存先是我的靠山,是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男人,可又不是我的丈夫,没名没分,这么多年我心里的滋味儿只有我自己知道。可我从没有逼过他,相反还有点怕他,每天看着他的脸色说话办事,得时时处处的为他操心,真是太累了!现在我谁也不怕了,最可怕的事已经发生了,以后再也没有能够让我怕的人和事了。”

“这就是女人,本质就是献身,而形式却多种多样。你的感情一直就像在刀刃上舔血,在旋涡里权衡、犹豫,不可能不受伤。如果郭存先不出事,你们不是也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吗?而他呢,过着好日子却并不满足,听说他老婆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可他还是要去偷情,偷了你并不算完,对他来说最好的是还没有偷到手的女人,总是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这也是在追求缺陷,即便有好日子也把它弄残缺。他的性格中有一种不安分的东西,神秘、强悍,有男人的自信和敏感,又非常狭隘,只迷恋自己,孤独得就像你们农村场院里的一盏马灯。他既是个强权主义者,又是个理想主义者,再加上追求成功上了瘾,把郭家店简直变成了他的乌托邦。所以,到后来成为他对手的,并不只是一两个人,而是整个扶持他起来的这个体制,和当初支持过他的领导,他怎么可能不落到今天这样的结局?可见,一等一的男人,不等于就是一等一的丈夫,天下好男人不少,可能做好丈夫的不多……好啦;总算一切都过去了,要不要我在市里给你张罗个对象,离开郭家店,下半生过一种平稳的日子。”

林美棠急忙摆手:“那是不可能的,好的谁要我呀,太差的我又何必要他?”

安景惠用一种放肆的眼神盯着她:“不一定,现在小白脸有的是,眼下又正时兴姐弟恋,只要你有钱,说不定可以碰上个自己满意的。”

“电影《廊桥遗梦》里那个女的有句话,我记得特别深,她说在四天内那个男的给了她一生,给了她整个宇宙。就像您安姐,条件这么好,不是也一直在打单儿吗?”

安景惠笑了:“条件好才打单儿呢,如今打单儿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那,你活着的目标是什么?”

“好好地活着,享受所有能够享受的美好,写出点让人们感到惊奇的东西……我的目标多了,可以说我从来没有丧失过生活的目标。但也从来不把这些目标看得太认真。”她掏出烟先递给林美棠一支,林美棠则摸出打火机熟练地先为她点上火,两个女人同时吐出第一口烟雾后,相视而笑……

安景惠突然转了话题:“郭存先的老婆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后悔那年在郭家店的时候,没有到她的家里看看她,跟她聊一聊。”

林美棠深吸一口烟,边想边说:“如果郭家店全烂了,也会留下一个好人,这个好人就是朱雪珍。整个村里没人不说她好,连憎恨郭存先的人也不说朱雪珍的不是。她跟郭存先的强大正好形成强烈的反差,她太弱了,不光是身体病病怏怏的,从里到外整个给人的感觉就是弱,怕郭存先的人背地里都敢欺负她……可不管别人怎么对待她,她骨子里老有一种善意,不是想买好谁,而是自然地时不时就流露出来。她有个长远劲儿,对谁都一个样,连跟我都没有吊过脸子,没说过一句难听的话。可你说她弱吧,在有些事上她又比谁都强,郭存先出了这么大的事,一开始整个郭家店都像天塌地陷一样,大家都拥到家里去照看她,怕她倒下了,怕她寻死觅活的弄出个三长两短。可朱雪珍跟平常几乎没有两样,不生气,也没有格外紧张、担心,平时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她跟村里人好像不是一个品种,人们除去知道她为人和善之外,并不真正了解她,没人知道她成天心里在想什么。郭存志还告诉过我,说他嫂子在好多年前就知道郭存先有一天要蹲监狱……”

“是吗?”安景惠兴奋地又点上一根烟。“这还真是个人物,那她肯定也不掺和她丈夫的事了?”

“村里好多老娘们儿都说她是外星人。”

“可是,她现在却要分享她丈夫的命运了……”

外面乐声骤起,高一阵低一阵地钻进她们的雅间里来。安景惠起身将门关严,忽然想起刚才被打断的话题:“美棠你刚才说,村里人都觉得郭存先被判得太重了?”

“可不是吗,二十年哪,判得太重了!打手们倒判了五年、七年,最重的才十一年。这是上边成心不想让他活着出监狱,他都五十多了,会在监狱里熬二十年吗?好多迹象表明,郭存先不可能活着出监狱了。”

安景惠一惊:“你这是怎么说?”

“你也看出来了,判他这么重是上边不想让他活。现在下边也不想让他活,如果判几年放他出来再重回郭家店,村里已经没有他的地方了,人家都按照自己的意思干得好好的,把权力再让给他不甘心,不让给他大家都别扭。我估计他自己也不想活着出来了,他已经明白了上上下下的意思,知道自己再活着是多余的了,自打宣判之后就下了决心,除去他老婆不见任何人,包括弟弟、妹妹,像我和四大金刚更是连提都不提。他见老婆的目的也是要把她逼到美国去找儿子,手续都办好了,最晚下个月就动身了。他老婆一走,我估计他就该有动作了……如果万幸,他没有死成,保外就医或提前释放,他就是我的人了,我可以照顾他到老,两个人相依为命,也算老天成全我……”林美棠满脸是泪,猛地又仰头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安景惠站起身抱了抱她,然后出去点了一首曲子。不一会儿,从扩音器里传出苍凉婉转的高腔: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

四大皆空相。

历尽了渺渺程途,

漠漠平林,

叠叠高山,

滚滚长江。

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

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

雄城壮,

看江山无恙,

谁识我,

一瓢一笠到襄阳……

她们不知不觉的已经将两瓶白葡萄酒都喝光了,安景惠出去叫服务员又拿来一瓶。

“美棠呀,你能不能想办法陪着我去看看郭存先,刚才听你一说我非常想知道他现在的精神状态,看看他变成了什么样子……”这才是今天晚上安景惠最想说的话,也是她想见林美棠的真实目的。

林美棠直摇头,脸上现出一种凄苦:“不行呵,至少目前办不到,按说判决后亲友就可以探监了,但要得到本人的同意,他不同意谁也进不去,朱雪珍第一次探监村里跟来了近百号人,最后只让她一个人进去,别人磨破了嘴皮子求他都不行。你在这个案子里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一定会想办法,只要他答应见我了,我就带着你一块儿去。我不相信他对我绝情能绝到临死都不见我一面。”

安景惠拍了一下桌子:“这是为什么?”

林美棠长叹了一口气:“我想他是心里有气,认为除了他干儿子,郭家店的人都背叛了他。在那个公开宣判的法庭上,只有刘福根最硬气,把所有打人的责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说被打死的杨祖省是他公司的人,也是他下令打的,与他干爹无关。法官叫他直说犯罪嫌疑人的名字,他就改口说我的干爹郭存先,要不就是郭家店的书记郭存先,而其他人都是一口一个郭存先……我了解他,对直呼他名字有一种强烈的反感,觉得这是一种不敬,对郭家店那帮犯了罪的打手和到公堂上作证的人来说,就意味着是对他的公开背叛。因为他早就把全部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认为已经把下边人的罪责给解脱了……”

“哎呀,都落到这一步了,还没有活明白。什么忠诚,什么背叛,忠诚就是背叛,有忠诚必有背叛。没出事、没发现就是忠诚,出了事、暴露了就是背叛。可你一直对他是最忠诚的,怎么会不见你、不想你呢?”

“我也说不清,或许是那次公开审判让我去作证把他气坏了。那天传唤我当庭作证时我只能实话实说,我没有刘福根那样的身份,无法为他揽责任,可在那种场合实话实说就等于出卖他。一开口我还说了一句郭书记,法官说这里没有书记只有犯罪嫌疑人,让我直接叫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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