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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帝国-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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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笑。也有人笑不出。北场上的气氛可比刚才更紧张了。

郭存先看上去他无比激愤,脸上没有一点笑模样,其实他是在巧妙地转移大家的注意点——把调查组进村的目的、把群众的注意力引到大事上来:在中国最忙的就数谣言了,比谣言更忙的是领导,听到谣言就要查,就要整人。有人劝我别干了,图个嘛?有这个心气儿给自己干,早就发了。不行,我就图个为农民争口气!穷莫穷于无能,贱莫贱于无志,不能再让我们的孩子们从小演习怎么出去讨饭。以前千错万错,都错在不管老百姓的利益,公社化、大跃进、文化大革命,“以粮为纲,抓得穷光光,以阶级斗争为纲,抓得人心慌慌”。我们始终把上级当亲娘,上边一阵风,说一不二,结果错是我们犯,罪是我们受,上级永远还是上级,风还照样年年刮。治灾、治贫、致富,都容易,治愚就难了。治上边的愚更是难上加难。如果亲娘变成了后娘怎么办?上边的愚一时治不了,就先治咱自己的愚,该有个准主意了。我想这主意就是,农民不是农民了,就是农民的最高出路;农村不像农村了,就是最好的农村!

郭存先能煽呼,会造势,顶上边,骂下边,敢发着狠往疼里骂,当然他也会骂,骂死人不偿命。当头头儿哪有不骂人的,权威常常就是靠骂人骂出来的。但不是所有的头头儿都能靠骂人骂出威信,可郭存先就有骂人的威势,他自信经今天这么一通骂,把关于他和郭家店的各种谣言就能收拾个八九不离十。也该把村里的邪气镇唬一下,给支持自己的人壮壮胆鼓鼓劲了。他就是要让村里村外的人都听清楚了,他郭存先仍旧是郭家店的主心骨。这一点你不服不行,不承认不行。

来听会的人越聚越多,有的蹲,有的坐,有的站,郭存先讲话不怕人听,正乐不得听的人越多越好。他脸上那一条条横七竖八的皱纹透出一种力道,一种张扬,口气一转又表扬了几个人,将王顺、陈二熊、刘玉成、丘展堂、金来喜等自己的铁杆都夸了一遍,说他们在这种时候还敢为他出谋划策,主动为村里联系项目、筹集资金。他鼓励郭家店的所有人,有风的借风,有雨的使雨,谁立起来的项目就归谁负责,享受村里的全部优惠政策。他最后还特别提到了林美棠,说当妇联主任就要不怕得罪人,不怕别人说闲话骂大街,农村最难干的事就是计划生育,林美棠有功劳也有苦劳。还表扬她主动为村里致富操心,给北京的亲戚朋友写信,千方百计拉人到郭家店来投资办厂……

这就是郭存先,越是想掩藏的东西,越要在大庭广众堂堂正正地张扬。林美棠就在人群里坐着,屁股下面垫了块手绢,这种时候的郭存先对她有无法抗拒的魔力,她最喜欢看他生气、骂人的样子,一阵阵刺激穿透了她,心里生出一种焦渴……

调查组的人也来了,除去钱锡寿和外出调查的人,全都来了,郭存先心里很清楚,即便他们不来,他在这儿讲什么也会很快就传到他们的耳朵里去。他召开这个会就等于公开宣布要和调查组顶着干。想不顶也不行了,不顶他就得完蛋,先顶一下试试,说不定还有活路。然而,顶,分硬顶和软顶,或者软硬兼施,他的理智常常提醒他,尽可能不要硬顶,鸡蛋碰石头,中国整人的运动这么多,哪个庙里没有屈死鬼?再说自己也并不是没有短处抓在人家手里。但他需要给部下鼓气,给自己壮胆,一拉开架势话头就收不住了……但,郭存先到底还是个有脑子的人,最后他把话硬是又拉了回来:今天我要当着大家的面严肃的批评一个人,就是欧广和,借着放猪跑到调查组的窗户根底下骂大街,你脑袋进水了?想媳妇想疯了?真是给咱郭家店丢人,给我找病,你不想想我还用得你这么个二百五去替我拔桩、给我撑腰吗?装得就好像真是我在他后边挑唆似的,这叫裤裆里抹黄油——是屎不是屎说不清楚了。我在这里代表郭家店党支部和村委会,郑重向调查组赔礼道歉。我希望党团员骨干带头,还要带动群众,主动向调查组反映情况,协助他们搞好调查。

看他前面那种气势,谁也没有想到还会讲出这样一番话。他会虚情,会客套,表现出一村之主的智慧、手段和号召力。就是这样一个因小孩子闹着玩引发的现场会,就把笼罩着全村的悲观不祥之气给驱散了。他讲的是大道理,用国家当前的大形势大气候打击了调查组的气焰,很难抓他辫子。郭家店人相互看看,有的怪模怪样地笑了,他们好像从郭存先的话里听出了别的意味……

调查组可是碰上了硬茬儿。

封厚坐在后面柴垛上,他那张福福态态的阔脸上老是一股劲儿,平静祥和,不动声色,一副典型的领导干部神态。他有时低声跟崔大本说点什么,有时又有些心不在焉。

17闹

人们喜欢闹,往大里说闹革命、闹生产;高兴的时候闹洞房、闹花灯、闹元宵、闹场子;不高兴了闹情绪、闹脾气。闹好了就是热闹、闹市;闹不好就是闹乱子、闹事、闹剧,甚至闹灾、闹病……

狗蛋儿跑得小脸通红,东撞一头,西撞一头,终于在电磨房找到了他的父亲欧广明。也不管旁边有多少人,进门就大声嚷嚷开了:“我二伯又发火了,把水缸砸了,我娘关在屋里不敢出门,也做不了饭,你快回去吧。”

欧广明脸一白,扭头就往家跑,心里又气又急,恨不得把这个一奶同胞的亲兄弟杀了。跑着跑着脚步就沉了,速度也慢下来,在心里给自己慢慢撤火。他知道他恨兄弟也许远不如兄弟恨他更强烈。他要把广和臭骂一顿?广和的嗓门比他的还高,火气比他还大,骂起来更不知轻重里外,会闹得全村人都来劝架看热闹……

广和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丑,什么叫丢人现眼,可自己丢不起这个人哪!好啦,一不能杀,二不能打,三不能骂,甚至也不能劝,不能跟广和讲道理。因为广和早就认定他在这个家里吃了大亏,像扛长工一样白给他哥哥三口子干了好多年的活儿,自己却什么也没有落下,连个媳妇也混不上。若是一个人过,自己吃饱连狗都喂了,说不定早就存下钱娶上老婆了……

欧广明越想越泄气,越憷头,自己跑回去也只能劝解自己的媳妇。在这个家里真正最窝囊的还得数他自己,在外人面前要争强好胜、撑着门面,有多大的难处全得自己扛着,多大的火气也都得往自己的肚里咽,还得一个人偷偷地给自己灭火消气。欧广明眼下是郭家店的“枪杆子”、“刀把子”式的人物,对别人脾气大得了不得,却管不了自己的弟弟。

欧广和敢到调查组窗户根底下骂大街,还有谁他不敢骂呀?

如果欧广和是真的缺心眼或是真有病,那倒好办了,谁都不会怪罪或嘲笑一个有病的人,欧广明也可以堂而皇之地管教他、整治他,没有人会说闲话。可欧广和并没有病,如果说他缺心眼儿,还不如说他是缺个媳妇。农村缺媳妇的男人早晚都会变得不正常,最明显的就是变成一副狗脾气,说翻脸就翻脸,见谁咬谁,这已经是几百辈子以来无数事实所证明的。由于种种原因娶不上媳妇的光棍儿,三天两头会跟家里闹别扭,砸锅摔碗,胡嚼乱骂,也被认为是情有可原,父母全家都觉得欠他的。没有媳妇就永远有理了,光棍有理的规矩就这么一辈一辈地传下来,光棍们也就越发的得寸进尺,大闹三六九,小闹天天有,办事不着调,说话风马牛,越闹越邪乎,不闹白不闹。所以谁家的小子一长大不听话了,老人们就知道该给他说媳妇了,再混蛋的男人,一说上媳妇便如牲口上了套,立马就老实服管了。男人就得要由女人套住。

欧广明的家还是老人传下来的三间土坯房,他们三口住东间,广和住西间,当中一间是烧火做饭的地方——也是每次欧广和大闹的主战场。一进门,地面湿漉漉,锅台前的一抱棒子秸都泡湿了,水缸碎成了一摊缸片。

欧广明心里一阵腻烦,广和啊,你有本事为什么不连锅也一块儿砸了?那样就彻底省事了,大家都不吃不喝,日子也甭过了。由于欧广明在村上是政工干部,没有挂在哪个工厂里,所以收入不算多,何况他存着钱有别的想法。他家看上去穷得不像个样子,水缸旁边那张黑不溜秋的旧桌子,一溜歪斜地好像一碰就会散架。 这还有什么可闹腾的呢?咳,九九归一,还是叫一个“穷”字给拿的,如果他有足够的钱给广和买个媳妇,俩兄弟一分开,就万事大吉。他并不是没有想着这些事,你得容他慢慢来呀,可傻广和就等不及!

他喊狗蛋儿把湿棒子秸抱出去,把碎缸片扫出去,把破桌子扶正,又铲了几锨干土垫在潮湿积水的地方。外间屋收拾得差不多了,就想进东屋劝老婆出来重新抱柴火做饭,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不行,嫂子和小叔子怄气,他先进东屋劝媳妇,广和就说他偏向自己的老婆。他只好折回来先进西屋,他知道这又会惹得媳妇不高兴……

屋里光线暗淡,黑乎乎只有一张大土炕占了大半间屋子。欧广和在炕上躺着,闭着眼装睡觉,欧广明压住火近前好言哄劝:“广和,又怎么了?”

广和头不抬,眼不睁,没好气地扔出一句:“没怎么。”

“没怎么就把水缸都砸了?”

欧广和腾地坐了起来,眼睛斜愣着:“砸了又怎样?我在外边受气,叫人瞧不起,回到家还得受气,都不拿我当人哪?我就是想跟嫂子说句话,她怎么也不答理我,我要帮她烧火,她一赌气连饭也不做了,跑进屋里插上门不出来,你说我在这个家里算什么?你们不光把我当傻子,还弯着心眼儿要把我撵出去,独霸这所房子。既然你们嫌弃我,咱过不到一块儿就不用过了,干脆分开拉倒!”

弟弟一犯牛性,欧广明就只有说软话:“又说气话啦,咱爸临死的时候嘱咐过,不给你成家我们就不能分开过,我不能对你不负责任。”

“行啦,你这是对我往死里负责!要不是跟你们在一块儿,我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话赶到这儿,欧广明想压火也没法压了,两个太阳穴突突乱跳,脑袋发晕:“好,这可是你说的,那就分吧。你说怎么分?”

“有什么可分的,不就是这三间破房子吗?你搬出去就行了。”

“你是说房子都归你?”

“你不是刚说要对我负责吗?我没有房子怎么成家?”欧广和理直气壮。

“我一家三口到哪儿去住?”

“你到哪儿去住都是一家子人,你总不能叫我一个光棍儿搬走吧?我一搬出去就成了流浪汉了。”

这哪儿是分家,纯粹就是想把哥哥嫂子撵走。但光棍有光棍的道理,冠冕堂皇地说出来,当哥的还真无言以对……

话一说到这个份上,不管兄弟是一时气话,还是背后有人挑唆,欧广明都没有必要再分辩了。农民一辈子就是三件大事:盖房子,娶老婆,生孩子。兄弟娶不上老婆,就成了绝户,这责任他可担不起。欧广明心里已经没有火气了,有的只是对自己的可怜和怨恨,恨自己没有本事,没有钱,都三十多岁了居然连累老婆孩子要无处安身了……他恨恨地说:好吧,快了十天,慢了三个月,我就给你把房子腾出来。

欧广明回到东屋,妻子刘玉梅正趴在炕上裁布。她的手巧,老有人求她给做衣服,根据以往的经验,她不看丈夫,也不主动说话,等着他的一通埋怨。不想听就讲出老二的丑事,哭闹一番,反过来他又会安慰她。一身大姑娘的春装都快裁剪完了,还没有听到丈夫吭声。她不能不感到奇怪:“怎么?没有把你兄弟劝好?”

欧广明坐在炕下的凳子上,双手抱着脑袋:“不用劝了,劝好了今儿个,还有明儿个,多咱是个完?”

丈夫没有埋怨她,她又有点担心了:“那怎么办?”

“分家!”

“分家?”刘玉梅心好,她何尝不愿意摆脱这样一个四六不懂好坏不分的小叔子,过自己清静的小日子?可要动真格的了,她又充满了忧虑,这话可千万不能从自己和丈夫的嘴里说出来,只好转过身来又劝丈夫,像广和这样又懒又浑的人,分出去可怎么过?出了事别人还不是骂你这当哥的,还不说我这个当嫂子的容不下光棍小叔子。

“今天你我想不分都不行了,这是他提出来的,不是我们要把他分出去,而是他要把我们赶走!”

刘玉梅听不懂。

欧广明不敢看妻子的眼睛,世上没有这样分家的,再老实的女人也不会同意。可他又不能不实话实说:他提出要这三间房子,我答应了。如果爸爸还活着,我们也得搬出去,就当老人还活着吧。

玉梅没有想到会闹出这样一个结局,丈夫没有埋怨她,自己却开始埋怨自己:“都怪我,都怪我。其实他不会真的对我做出什么事,我不该这么闹,惹恼了他……”

欧广明坐到炕边上,一只手搭在妻子的肩上:“刚才他怎么了?”

咳,刘玉梅叹口气说出了原委:下午广和出门的时候挺高兴,说村里有俩人给他介绍对象,没多大一会儿工夫就回来了,骂那两个王八羔子给他介绍的是一只母羊。骂着骂着眼睛就有点不对劲,老是盯着我看,借着给我烧火抓我的腿,摸我的胳膊,嘴里还不住地胡诌,说好多穷地方男人娶不上媳妇,就哥儿俩娶一个……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就躲着他,没成想他上来那股邪劲了,我走到哪儿他就后边跟到哪儿,一气之下我就跑到屋里插上了门。他在外边先是砸门,我害怕,不敢开门,紧跟着就砸水缸……

欧广明的脑门儿上青筋暴流,他真的动了杀机:“这样也好,要不我早晚得把他宰了,免得丢人现世!”

玉梅不敢再说别的,她太了解这哥儿俩的脾气了,就问:“我们搬出去住在哪儿呢?”

“玉梅,你跟了我真是遭罪。”作为男人,欧广明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眼下却还得给老婆打气,说:“现在找个住的地方太容易了,向王顺张口就能借个砖房住。但咱不能那样,那样会让村里人误解,知道的是他赶我们出来,不知道的会说是我们嫌弃他。你是个好女人,我不想让你背这样的坏名声。所以咱得受几个月的罪,搬到村外看场的小屋里去,让村里人都知道真相了,到秋天,我保证让你们娘儿俩住上咱自己的新砖房……”

刘玉梅觉得丈夫说得在理,就说:“就按你说的做吧,别考虑我,我自小嘛罪没受过?不分家是亲兄弟,分了家还是亲兄弟,你脸上可不准带样儿。先去挑两桶水,我去做饭,熟了喊广和吃饭。一天不分开,就管他一天,分开了他想来咱家吃饭,也得远迎高接,只许他不仁,不许咱不义。”

进驻郭家店的调查组再也不会感到被冷落了,自从郭存先借题发挥在北场开了个现场会之后,郭家店的人像商量好了似的排着队到调查组反映情况。他们说这叫协助调查,而且许多人都直接点名找组长,钱锡寿从早晨一睁眼就有人在外面等着,累得他再不能出去迎着清新的晨风跑步,甚至连吃饭的空儿都没有,倘若他饿得难受找个理由躲到里屋吃点东西,想跟他反映问题的农民就蹲在门外等着。调查组从早晨一开门,不到晚上就关不上门……

“我反映个问题,村支书郭存先制造封建迷信,搞个人崇拜……听起来帽子很大,这叫投其所好,先让调查组的人兴奋一下。去年村上金老四家盖了新房,娶了儿媳妇,过年的时候不供灶王爷,却供了一张郭存先的照片,还说供郭存先比供灶王爷强得多,你们说这算不算个事?”

钱锡寿问:“是郭存先叫金老四供的吗?”

“我把金老四给拉来了,你老亲自问他吧。”

金老四的嗓门更大,人还在外边就喊上了:“那是我乐意,我家里放张郭存先的照片还犯法了不成?谁让我日子过好了我就供谁,谁能让我赚到钱谁就是我们家的灶王爷。前年是我给村上出主意建了台电磨,郭书记采纳了我的建议,还让我负责,电磨赚了钱,我愿意盖房就盖房,愿意娶媳妇就娶媳妇,你管得着吗?你眼红?你生气?气死了可活该……”

“我生的哪门子气?我说的是理……”

两个来反映问题的人吵起来了,钱锡寿还得先把他们劝开,然后才问金老四:“这供郭存先像的事他本人知道吗?”

金老四急赤白脸地表白:“郭存先不知道,调查组也千万要对我们反映的问题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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