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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江湖-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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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已入秋,苍天府按照惯例向城中流民发放秋衣和粮食,秋月白作为一府之主自然要来查看。他的双腿天生没有灵脉,外表虽与常人无异却无法行走,只能依靠轮椅行动。即便进入元婴期也治不好天残之症,他虽是正道最强的十位修士之一,依然是坐于白玉轮椅之上,怀抱一把古琴拨弄着,似乎有什么心事。
魔教碰瓷果然极具心得,寸劫此时换了普通修士的衣衫,以药物封了自己真气,又命属下在身上留下多处伤口,只看外表完全是被魔修追杀的正道修士,他安静地埋伏于乞丐之中,当秋月白蓝衣古琴出现在护卫身后,当即就冲出人群倒在其轮椅前。
他那神情完全是拼了命地想说话,奈何咳嗽了半天仍没有清晰言语,直到昏迷也只憋出了一句,“府主,快去……魔……”
此话避重就轻堪称完美,就连尤姜见了也只能点头称赞:“不错,话未说完就昏迷,这小子已经得了伪装正道修士的精髓。”
他说得轻松,手上的奈何扇却是灌注修为拦住付红叶去路,绝不给这位正道魁首干扰魔教行事的机会。苍天府是天道盟所属,付红叶即便迷了心智依然凭借本能要去阻止魔修,见尤姜拦阻顿时满面困扰地劝道:“凤知,别闹脾气,我不想与你动手。”
这样的表情尤姜并不陌生,二人明明是彼此对立的正魔两道,青年每一次与他对战眼中却不见敌意,反倒满载“你为什么要逼我出手?”这样无奈的叹息。
然而,纵使神情再不情愿,付红叶还是皱着眉拔剑上了战场,就用这困扰的神情一次又一次击溃了魔修进攻,如此仿佛随便出手都能赢的态度比认真的敌视更让尤姜生气。
昨夜本就不怎么舒畅,尤姜心里的火尚被理智压着,如今见了这最恨的模样,不止不退反倒欺身上前,手上捏出一道灭魂符直取付红叶面门,“真是不巧,本座就是喜欢与你动手,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早晚要你死在魔修手里!”
这客栈与苍天府只隔了一条街,尤姜出手自然不能动用太多魔气,好在付红叶一个剑客丢了剑也无法发挥自己实力,面对这折磨神魂的魔咒亦是不得不闪避退让。
最终,付红叶还是和过去一样,叹息着以气成剑与魔修交锋,只轻轻道了一声,“抱歉。”
青年的声音如春风过境无比柔情,满载哄人的无奈退让,若侧耳倾听只觉骨头都酥了下来,与之相反的是那天下第一的剑意,即便没有武器在手依旧锋芒毕露无坚不摧,只是一击便将罩在厢房的阵法破除,也削下了尤姜的一缕长发。
青丝悠然落地,霜红剑气于白衣修士掌间再次汇聚,毫不犹豫地冲尤姜再度来袭。玄门的天道剑意历来高洁,付红叶的剑意却是霜叶般的殷红,一经施展便如秋冬到来时的肃杀之气,自然而至,谁也无法阻挡。
这道剑气在付红叶渡劫期天下已无人能挡,如今他是散仙修为,自是一剑动山河,碎了房屋,断了峰峦,一直向天际蔓延而去,眨一看竟仿佛径直斩到了天尽头。
尤姜知道现在的付红叶已至另一境界,奈何此前的青年一直迷糊着,被他打骂都不还手,反觉比过去更好对付。如今付红叶遇上不平之事正道本性突地觉醒,凌厉姿态倒是让尤姜满意地看了一眼——不错,这才是付红叶,他一生的死对头。
被剑气环绕的付红叶满是散仙对下位的威压,他为人再亲和,这般谁若阻拦便刀剑相向的气势却做不了假,就连素来胆大包天的独活都吓得赶紧躲了起来,唯独尤姜仍站在原地,展了折扇傲然一笑:“想管闲事可以,先杀了我。”
付红叶说命就是价值,这是尤姜永远也不会赞同的一句话,因为在魔道最不值钱的就是命。
从入魔的第一天开始,魔修就只求活得痛快,命这种东西,为了自己的意气随时可以丢。或许付红叶的命很有价值,可尤姜没有,这世上没人会珍惜魔的性命,就连他自己也是如此。
二人再度缠斗,尤姜心知自己敌不过付红叶,这便将人往城外引。以他们修为眨眼间就化作流光没了踪影,只留被这强者一战惊呆了的百姓围着客栈废墟议论纷纷。
苍天府以德行居天道盟末席,就凭这点,不论秋月白是真圣人还是伪君子,在人前必须是善,绝不能将一个明显是正道修士的伤患置之不理。尤姜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命寸劫直接倒在秋月白面前,而这位秋大善人虽不解付红叶为何会追着一个魔修离去,最终还是命人将寸劫抬进了秋府。
付红叶的出现和离去都极为突然,苍天府管事也摸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只是见秋月白要留下这来历不明的人,不由劝道:“府主,如今你正在风口浪尖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轮椅上的蓝衣人一直平静若水,就算付红叶的惊天剑气落在眼前也不曾露出半分惊讶,听了此话却是眼眸一动。他默默抬眼与聚起的百姓对视,所得到的眼神多是担忧与猜忌,很难再寻得过去的信任,手指下意识扣紧了琴弦,只长叹一声:“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更糟吗?先把他抬进府叫大夫好生医治。”
苍天府并非弱小门派,若只是流言蜚语大可自己解决,根本无需天道盟插手,之所以发展到了需要付红叶亲自赶来的程度,只因此次之事连秋月白都寻不到源头。
他不知道付红叶有没有查出真相,唯有暗暗期盼盟主追着的那魔修就是罪魁祸首,此时只对百姓再次嘱咐道:“各位,不论你们如何质疑秋某,只有一点要牢记于心,雨君窟的水有问题,绝对不要给人饮用,更不能拿去灌溉仙茶。”
茗川靠仙水发家,百姓代代以种植仙茶为生,雨君窟便是仙水之源。然而,就在三月之前,秋月白突然宣告雨君窟中存在魔物,竟将此地完全封闭,禁止任何人取水。仙茶全靠仙水提供灵气,若灌溉凡水便失了效用哪还有修士收购,苍天府封了这水就等同断了全城人的收入。
挡人财路自然遭人怨恨,秋月白起初还能凭借威望压下此事,后来久久寻不出魔物,城中百姓便等不下去了,他们纷纷要求苍天府给个交代,时不时就有人偷偷潜入雨君窟打水与守卫弟子发生冲突,如此愈演愈烈,甚至有传言声称这是苍天府在雨君窟发现了宝物想要独占,终是成了如今一团乱麻的模样。
城中富户等着仙水向修真门派换取灵石,百姓种了一年的仙茶亦等着此水灌溉,如今听闻雨君窟还要继续封闭,当即就有人不满抗议:“这水咱们用了将近一百年都没出过事,此前也没人因此出过毛病,苍天府说封就封未免太过分了吧!”
他们的不满秋月白这些时日已听得太多,他估计自己的解释城中人也听腻了,如今只沉声道:“我苍天府已请天道盟进行调查,刚才那人便是玄门掌门,有他出手相信很快就能寻到水源变异的原因,还请各位耐心等待。”
天道盟的威名总算起了作用,在场诸人想起方才那几乎将天斩裂的剑气终是止了嘈杂纷纷散去,只是仍能听见有人哀叹:“唉,但愿快些解禁,这仙茶可不能断水太久,再这么下去咱们一年的收成可就没了。”
仙茶一道自苍天府而起,没人比秋月白更清楚雨君窟对茗川有多重要,此地被群山环绕物资不丰,不宜耕种亦不宜经商,若无这一汪灵泉根本不可能发展成如今规模。百姓不能失去仙水,可他也绝不能让那被污染的水送进各大门派引发天下祸乱,如今也只有将这压力独自抗下,将一切期望寄托于付红叶身上。
这倒下的黑衣青年伤得如此重也不知是魔教又在策划些什么,但愿付掌门能够解决魔教妖人还城中一个清净吧。只求雨君窟还有救,莫要毁了茗川百年的家业。
萧瑟秋风之中,蓝衣修士的叹息微不可闻,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奈的话语——“付掌门,愿你斩妖除魔,早日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付红叶(友善三连):抱歉,谢谢,打得不错。
尤姜(怒):滚,论车技你就是个弟弟!
付红叶:笑容渐渐消失。jpg
第七章
江湖传闻付红叶本是山中猎户捡到的孤儿,因被遗弃于枫林之中故得红叶之名。他似乎也将这为自己挡住风雨的枫树当作了父母,所用剑招无不取枫林霜红之意,施展开来满目殷红,配合那被云雾缠绕的身法别有一番肃杀之美。
付红叶剑术天下第一,享尽人间无限风光,若非真正交手,谁也想不到他的剑意竟是如此寂静苍凉,仿佛剑归便是世间万物化枯残人间红颜老去时,所以这一剑必是此生最后的惊艳。如此玉石俱焚的一剑,付红叶却给它起了个有些温情的名字——同归。
玄门之剑皆是心剑,尤姜不知道这一剑付红叶是为谁而成,又是在等谁归来,他只知自己研究了百年法门始终挡不住此剑。当初付红叶便是用这一剑突破重重防御直指魔教教主,让尤姜久违地流了血,结果百年过去,他们一打起来结果还是如旧。
不过,还是有区别的,现在的付红叶没有理智,他不会再为一些无谓的长辈旧情放过自己的敌人。
这一次,白衣青年没再留手,他捏住尤姜脖颈,眼中是为一个鲜活生命即将逝去的悲悯,五指却是不带感情地持续收紧,正如其从未动摇的除魔之心。
付红叶是这一代的玄门掌门,他必须匡扶正道铲除魔修,所以,本为救出那个人所成的剑,第一次出鞘却是伤了那人。
他以为自己不会后悔,却在与魔修含笑的眼眸相对时下意识松了手,又如渡劫失败时茫然地后退了几步,最终只无奈地长叹一声:“奉之……”
是的,被付红叶制住时,尤姜在笑。他是魔道魁首,是万千魔修的主人,如此身份却被一个后生晚辈三番四次击败,若战死也就罢了,偏他每次都活了下来。
被敌人放过,这对魔修就是最大的耻辱。他如此执着地去招惹付红叶,不过是想与此人认真一战,生死不论,只求一雪前耻。
他本以为今日终是得偿所愿,不想付红叶这小子又萎了,尤姜委实想不通走火入魔的青年有什么理由收手,最后终是忍不住怒道:“臭小子,你为什么不杀我?”
为什么要一次次放过他,让他生生成了江湖笑话。他也是认真地在苦修,付出了一世努力成为了魔道魁首。多年积累功亏一篑,作为败者已经够凄惨了,他不想再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不愿作为衬托少年天才的绿叶一次又一次被践踏。对一个有心气的修士而言,这才是最大的屈辱。
然而,不论尤姜多么不甘,此时的付红叶已经没了战意,他散了剑气站在枫林之中,白衣无尘满目静好,只轻声道:“奉之,过来,我为你梳洗。”
正道修士把魔修制住,唯一想做的就是给他洗脸,这种事说出去有人信?
所以,臭小子到底看他的魔纹多不顺眼?
这一次尤姜终于确定不是他自作多情,付红叶嘴里的凤知绝对是人名。姜奉之的故人早就死干净了,就连敌人也没剩下,按理说世间不该有人还记得这个名字。
付红叶出生时尤姜早已入魔,这世上最不该认识姜奉之的人却在走火入魔后口口声声唤着他的名,这样的情况太过诡异,让他不由警惕道:“你到底是谁?”
然而,和一个疯子是没法正常说话的,付红叶完全忽略了他的疑问,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不知不觉阴了的天,喃喃道:“奉之,看,下雨了。”
修士什么水行术法不是硬抗,这点雨丝根本不被尤姜放在眼里,付红叶却是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枚油纸伞,径直将疑惑的他拉进伞下,青年虽未言语,眉眼间的笑意却是肉眼可见的柔情。
玄门掌门就是与众不同,这走火入魔的方式也骇人听闻,尤姜被他一看只觉头皮发麻,暗道,臭小子到底什么毛病,就算断袖也该挑一下吧,江湖中良家少年这么多,怎么偏对一个神憎鬼厌的老魔头下手?
他们在天上打架,独活自然不敢靠近,如今见二人似乎打完了,这才悄悄冒头,对尤姜满是好奇道:“教主,我以前就想说了,你们果然有一腿吧,不然他怎么次次都不杀你?”
这也是天下修士至今不解的谜题,付红叶一生降妖伏魔从未失手,唯独尤姜能够从他手下活着离开,这份待遇着实不寻常。若非付红叶每次对魔教该打就打从不退让,简直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好上了。
尤姜本是气闷,见独活到来却是压下了所有不满,只斜了他一眼,“虽然你脖子上顶着的就是个蒜头,偶尔也可以适当发挥它的作用想点事。本座怎么对付他的你不知道?”
尤姜怎么对付红叶的?自然是埋伏他,暗杀他,流言蜚语中伤他。
在独活的记忆中,从他三岁记事开始,这个养父每天不是在唾骂付红叶就是在去暗杀付红叶的路上,屡败屡战,不离不弃,简直比被抛弃的老情人还狠。这一次也是,连玄门弟子都不知道付红叶行踪,尤姜居然第一时间就埋伏在了茗川城门外,也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一个如此磨人的手下败将,付红叶居然至今都没打死他,独活不得不承认这位正道魁首脾气当真不错,此时也是诚恳道:“教主,我说句老实话,站在付红叶的角度,你脸上只写着两个字——欠/干。”
“本座也从你脸上看见了两个字——找死。”
尤姜就知道从自家护法嘴里听不见一句好话,独活这小鬼和他年轻时候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瞧着就欠收拾,一说话更是人人喊打。所以,他只要看一眼这养子就对自己很放心,年轻貌美时都是如此欠揍,如今一把老骨头了还怕什么断袖情,连狗都不想日他。
至于付红叶,这小子连畜生都不如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魔修之间只能互相伤害,独活瞧自己养父是个老疯子,尤姜看养子也是一副瞧牲口的眼神,倒是付红叶见他们你来我往半分不留情,很是温和地劝了一句:“莫说粗鄙之语。”
他不开口还好,一说话尤姜就想起此人还真把他干了,不由怒道:“谁准你站在这里的,滚开,小心本座宰了你祭天!”
他的威胁付红叶过去就没放在心上,如今更是毫不在意,只轻笑着叮嘱:“莫要打打杀杀。”
尤姜少年时就是江湖出了名的暴躁魔修,连自己的魔道头子何欢都指着鼻子骂,后来打赌输了应誓不再说粗语,骂人功夫虽有所削减,这暴脾气倒是半分不改。
然而,纵使他能把一众魔修骂得狗血淋头,对上付红叶这尊大佛也是无计可施,气过了也就冷静了下来,这便对独活问起了正事:“你说,这世上有谁能逼得付红叶弃剑而逃?”
付红叶如今状况有异,时而将尤姜当作佩剑,时而又像与一个人对话,不论如何,至少可以肯定他的凤知剑的确不在身边。剑客弃剑绝非偶然,若要弄清付红叶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还要先寻到那柄凤知剑。
尤姜都想不出幕后黑手,独活自是没有半分头绪,闻言只道:“首先,教主你不行。”
此话一出他果然就挨了教主一掌,右护法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挨揍早已是家常便饭,拍拍屁股就站了起来,只继续道:“不过,你确定要把这正道魁首带在身边?还替他去查茗川之事?”
茗川这事很是怪异,按理说和天道盟作对之人首推魔修,可尤姜近日都在针对玄门,根本没空抽出手对付一个小小的苍天府。魔教不曾出手,这雨君窟又是哪来的魔物?秋月白寻不到其踪迹,付红叶进城后反倒走火入魔,这让他看不上的小破城里难道还隐藏着什么大魔头吗?
此事蹊跷,寸劫已潜入苍天府,尤姜却觉真相不会简单,如果付红叶这么容易被陷害,他早就买通正道搞死这臭小子了,然而,过去魔教唆使的正道叛徒无一例外成了付红叶剑下亡魂,尤姜不觉青年会在这方面掉以轻心,此事未必是秋月白所为。
尤姜暂时也想不出何人有嫌疑,只对独活低声道:“一个不受魔教控制的魔修就在这里,我们自然不能放过。”
不管是正是邪,只要不归顺魔教就是敌人。独活能做魔教护法自然不是只会嘴欠,闻言便明白了教主的意思,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嘴上却还是嘲讽道:“也是,反正你老牛吃嫩草,咱们不亏。”
诚然,尤姜也认为付红叶这种青年才俊自己睡一次不算亏,问题是他没睡成反被此人睡了,着实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奈何此事他还没法向旁人诉苦,如今寸劫和独活都以为是他趁人之危向付红叶下了手,总不能他自己去告诉左右护法你们残忍无情的教主被一个正道小子更残忍地给上了吧,魔教教主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于是,最终他也唯有自己咽了苦果,佯做无事发生地喝道:“滚出去,查一查雨君窟的魔物到底是何来历。”
作者有话要说: 尤姜: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干死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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