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湮梦-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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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手端着贺从容的水杯,一手夹着自己的水壶,贺从容的杯子不隔热,握在手上很烫,黎峥之前也没帮他用这个水杯打过水,拿起来自然颇为费劲,再说三伏天端着滚烫的水,难免抓不住。
  “哟,这不是七班的胖子吗。”
  “今天上午运气好让你跑了。”
  “这会儿看他还怎么逃。”
  专心端水杯的黎峥丝毫没发现危险正在逼近,就在他转弯时,突然窜过一道人影,直直往他左手上端的水杯撞——
  “哗——”
  “啊!”
  黎峥叫了起来,水杯跌落在地,左手在肉眼可见的情况下肿起来,他手掌本就肥厚粗壮,这下被热水一烫,泛起难看的肿块来,黎峥知道,虎口上一会儿肯定会出水泡,他看了眼冲过来的人影,正是早晨想围堵他不成的8班二世祖们。黎峥痛得左手一直在颤,他现在一定要找冷水冲,否则肯定会很严重,幸好他护好了贺从容的水杯,他的水杯跌坏了不要紧……
  他想拨开人群去水池,几个人像堵围墙拦在他的面前,重重地推他:
  “往哪儿跑啊胖子,撞了人,烫到人不知道道歉?”
  “要不要我教教你啊。”
  水泡已经起来了,黎峥快哭了,可是他不能哭,他如果哭,只能让人更想欺负了,他只好不停地在这些人面前鞠躬:
  “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麻烦你们让一让,我要去冲一下……”
  “砰——”
  一脚揣在黎峥卑微低下的肩上,疼痛难忍的黎峥犹如落水狗狼狈,干净的校服上染上污垢,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二世祖们的鞋子重重地踩在他肥硕的脸上,末了还要摩擦两下,黎峥被他们踩得说不出话来,面庞丑陋难看,泪水在此刻终于开了闸,二世祖们的笑声刺穿他的身体,可是贺从容的水杯始终未触碰到地面,被他死死地护在怀里。
  下午两点半,黎峥由于第二次迟到,没有准时抵达教室,被班主任罚站在走廊,他低头看着自己出了三四个大大小小水泡的左手,难受地撇了撇嘴,自己的水杯摔坏了,幸好把贺从容的水灌回来了,他还算做成了一件事。
  “你怎么站这儿。”
  一道声音忽然落在头顶,黎峥猝不及防地收回手,侧首正好望见那人熟悉的脸。
  无论看多少次,这张脸都让他沉迷。
  贺从容微微蹙眉,歪头想看清他的右手,黎峥直直往后缩。
  贺从容重新换了绷带,洁白的校服衣摆被风吹得微微起伏,眉眼显出不悦,他即便被绑了右手,力气还是比黎峥大,他硬要看清右手的情况,黎峥就越是往后躲。
  于是他愈发逼近黎峥,拽住他收缩的左臂,一个劲往自己怀里拉:
  “给我看。”
  “不要。”
  黎峥怎么可能拧得过贺从容,贺从容比他高,比他精壮,又是校篮球队的成员,推搡两三个回合,左手便猛地被贺从容拉到前面来,贺从容的拇指正好按在水泡上,痛得黎峥大叫一声,教室里所有人都从窗内望了过来,贺从容却熟视无睹,死死地抓着黎峥的手,像逼供,又像质问,一字一顿,言语冰冷:
  “谁弄的。”


第十四章 
  黎峥始终没说出是谁欺负他。
  贺从容心情莫名不爽,尤其侧首看向隔着一条过道的黎峥,像个没事人般继续上课做笔记,发红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握住笔,他的火直窜头顶。
  怎么能有人这么任人欺负,还默不吭声。
  下课铃打响,最后一节课结束,老师匆忙走出教室,班主任还要开班会,所有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座位上,吵吵闹闹地聊起天来。
  “喂。”
  黎峥以为自己幻听了,他望向声源处,贺从容正看着他,浓而密的眉轻轻蹙起:“放学等我,别走。”
  如果是换做体育委员跟自己说这种话,黎峥的小腿肚子就该打颤了,但是贺从容对他说放学留下来等他,必定是有什么事情要找他,黎峥发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手背的水泡上,于是赶忙收起,匆忙地点了点头。
  天边的云彩被夕阳燃作一团火焰,微风吹起贺从容前额的黑发,校服衣摆轻轻扬起,他坐在自己的前桌,背过身来,伸出左手抓住他的右手,黎峥下意识想抽手,被贺从容死死抓住,他力气很大,整间教室的灯都关了,只有窗外仅剩的光辉落在两人身上,放学铃声还未打响,学校的人却早已走光。
  那种其妙的触感又来了,贺从容的心跳得比往常都要快,他明明只是握着黎峥的手,心绪却比投篮还要汹涌。
  黎峥把手顺从地放在课桌上,他不知道贺从容要做什么,只见他从校服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小盒药膏,单手拧开盖子,棉签轻而易举地沾上药膏,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毫无拖泥带水。
  贺从容果然很聪明,就算用一只手,事情也做得如此漂亮。黎峥这么想着,眼见沾了药膏的棉签已经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嘶——”
  “别动。”
  这辈子都不会想到,在学校里从来都不爱搭理人的贺从容,会在放学后给一个无足轻重,经常被人欺凌的胖子涂烫伤药膏。
  他低下头,细致地为自己涂抹药膏,边涂还轻轻吹气,动作温柔至极,仿佛烫伤的是他的掌心。黎峥胸中的血液都化作一溪暖江,潺潺流动。他从未在这个角度看过贺从容,他眉眼犹如春雨润物,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双眸蕴含水气,像一汪清泉,一阵凉风,沁人心脾。黎峥紧张得无法开口,整个人过分发力挺直了后背,贺从容察觉他动作僵硬,于是愈加放缓动作,他出口时都没料想自己语气如此耐心:
  “疼么?”
  “不……不疼。”
  落日余晖打在贺从容的肩背上,投落至地面,黎峥心想,他就连剪影都让人心动。
  望着自己手背上的水泡,突然觉得也没有那么疼了。
  回到家中的黎峥,举起自己的右手,看着上面大大小小的水泡,放学时贺从容给他涂药的场景如同幻境,可是闻到手背上药膏的味道,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贺从容没有把药膏交给他,只是说每天都要涂一次,却又不告诉自己这种药叫什么名字。
  离校时,他高大的背影仍旧印在黎峥的眼眸里,右手绑着的石膏散发出酒精的气味,长身鹤立,让黎峥联想起武侠小说里的侠客,他能听出贺从容语气里的不满:
  “既然你不想说,就算了。”
  贺从容指的大概是他手上水泡的来处,黎峥知道自己本在学校的日子就不好过,尤其是亲近了贺从容这件事,让他树敌更多。
  他想,贺从容一定是误会了,他以为自己手上的伤是因他而起,想到这里,黎峥又摇了摇头,抿紧下唇,只是他在学校容易受气而已,这一切都与贺从容无关,贺从容何必要承担这种与他无关的错误呢?
  越想越困的黎峥闭上了双眼,右手的水泡在渐渐地缩小。
  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一切都是熟悉的陈设,黎峥知道昨晚自己喝多了,他连忙起身,两手撑在膝上,用力地抹了把脸,此时定睛一看,才发现茶几上留了一杯白开水。
  他想起了昨晚那个难以自已的吻,终于还是迈出了那一步,黎峥烦躁地揉乱头发,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一条陌生的信息——
  “这是我的手机号,贺从容。”
  贺从容还是贺从容,他没有变,然而自己早已不是当初的黎峥。后来,他谈恋爱,跟女人接吻、上床,可无论怎样找寻,都没有当初贺从容握住他手的那种激荡的心境,他们两人之间的磁场无人可代替。
  因为他们两个人,是兄弟。
  他们俩人是骨肉至亲,是承同一血脉的亲兄弟。
  贺从容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那天他撒谎了,他的右手根本没有骨折,也没有看病,他去医院去探望贺海峰,出病房门时恰巧看见冲到病房门口的贺从容,他找到吸烟室躲一躲,随后贺从容也赶到了。为避免尴尬,他只好主动出击搭话,贺从容显然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也不知道这些事情,然而如果能隐瞒,黎峥真想把这些事情藏一辈子。
  他知道想隐瞒这些事情不可能,贺海峰已经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他说自己对贺从容的妈妈根本没有情感,对自己妈妈才是真心实意的喜欢,这么多年他亏欠黎峥母子俩,于是把公司大半股权都要交给黎峥,让黎峥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给他答复,可是自己的时日无多,希望黎峥能早日应下。
  黎峥根本不在乎贺海峰那几个钱,他没有贺海峰,还不一样长大成人,如今接近而立,再次遇见贺从容,他表面上维持基本平静,内心早已汹涌暗流,那次是他唐突提出“上床”的建议,他能看见贺从容眼中的讶异,他一定没想到,黎峥居然有一天变成了这样的男人。
  俗不可耐,下半身思考,跟所有男人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贺从容跟他是不一样的生物,他虽然面上冷淡,但接触久了,谁都知道他是个多么温柔细致的男人,会询问他伤口疼不疼,会给他仔细上药,会用车载他,会辅导他功课,会教他在面对欺凌势力时抬头挺胸,那段黑暗的时光,如果不是贺从容,黎峥可能早就死了。
  然后变成比现在更腐败的烂人。
  昨晚贺从容把他送回家,地下停车场的吻,从车窗吹入脑后的风,贺从容的手指紧紧地攀附在他的肩上,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唇齿相贴的温度陡然升高,黎峥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他跟任何一个女人接吻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从心底深处燃起一把火,这种沉沦的背德感刺激了黎峥的中枢神经,而且这件事,除了他,世界上再无第二个人知晓。
  悔恨与贪恋,两种情感交织犹如毒蛇吐杏,危险至极又充满诱惑,黎峥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咬下第一口苹果,伊甸园再也不属于他。
  他回了一个“好”字,贺从容那头也再也没有回应,两人只言片语的对话让人看来只是平淡的交流,但只有黎峥自己心里清楚,他跟贺从容已经开了那扇禁忌之门,再也回不去了。
  无回头之路可走。
  “容少,最近心情不错啊,小曲哼起来了?”
  楚文、费承跟贺从容三个人三排,坐在电脑面前,边聊天边打游戏,贺从容心情好也不跟楚文计较,费承倒是看出几分端倪,岔开话题,却又意有所指:
  “上次温泉泡的怎么样。”
  “上次吴耀那王八蛋跟我们说温泉突然泡不起来,酒喝到天亮也没泡上啊。”
  “要不还说从容聪明呢,早就带着人跑了。”
  “带人跑了?”
  费承挑眉,主动冲出塔下输出,拿下三杀,转去下路支援楚文,言语间一句都没提旁人,可他已经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气味。
  “对啊,黎峥不也去了吗,喝得烂醉,要不是从容,估计都回不了家。”
  “哦,这样。”
  静默了一段时间,对面上路开始疯狂厮杀,饶是贺从容技术再强劲,也能没逃过三面包抄,打野的费承跟下路楚文的支援不到位,另外一个辅助不给力,中路的那位早早回了家,拿了对面最多人头的贺从容自然逃不掉剿灭,只不过他等级已经比对面高出不少,回趟家做做装备倒也无所谓。
  “那温泉的事还有下文吗?”
  费承从桌上的烟盒里掏了根烟,微弱火光一瞬熄灭,猜不出他内心想法。
  “有啊,这礼拜吴耀说弄好了,不喝酒,直接泡。”
  “怎么,费少也有兴趣?”
  “那还不是沾楚少爷的光。”
  “嗳,客气客气。”
  贺从容听他们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乱说,摘下耳机,朝后一仰,接听电话,从座椅上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像是背着他们俩在密谋什么,费承也没关注贺从容做什么,只是顺口搭了句:
  “我带个人,成吗。”
  “哟,带什么妞啊。”
  费承叼着烟,看见屏幕上“victory”,手指从键盘上撤回:“你也认识,大罗上次修车的那个汽修工。”
  ……
  楚文一口肥宅快乐水差点喷到电脑屏幕上,他算是明白了,虽然他天天跟精神病患者接触,但是他在费承跟贺从容之中,是最正常的人。
  ——————————


第十五章 
  “费先生,你的车已经改装好了,可以随时来提车。”
  “嗯。”
  费承刚从公司开完会出来,4s店的电话就打到了他的手机上,他望了一眼副驾驶位上的新手机,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容。
  车停在4s店的门口,犹如耀眼登场的主角,然而倚靠在车门边的费承比豪车还要炫目,他手上的腕表在阳光下闪着一圈迷人的光晕,步履缓慢地踏入4s店摘下墨镜,扫视了一圈4s店大厅,没见到席洲的身影。
  “把人叫出来。”
  他坐在沙发上,两腿自然地交叠在一处,4s店的经理不敢怠慢,这位客户是拉拢不来的人,只要小心“伺候”着不得罪就已是极限,这家4s店位于郊区,人迹罕至,客户也不多,少有费承这样的客户光临,但经理心知肚明,这位费先生频繁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车,而是为了人。
  “费先生,车已经……”
  席洲从车间冲了过来,脸上还沾了点油渍,不过他繁忙的模样与费承的安然自在气度不同,他额顶不断冒出汗来,豆大的汗滴顺着下巴往地上落,他局促不安地站在费承面前,个高却缩成一团,像某种温驯听话又怕生的动物。
  “这么怕我?”
  费承的阴影投落下来,两人分明差不多的个头,席洲在费承面前却总觉得自己矮了一截。他根本不敢看费承的眼睛,那双黑眸好似深潭,若是失足跌落便难以自救。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然而在他紧张不安、不知如何回话时,面前递来了一盒什么东西。
  “费先生,这……”
  他不懂费承的意思,费承已经把手机盒塞进了他的怀里,连包装都没有撕。他一个月薪只有3千的汽修工怎么能用如此昂贵的手机,而且是市面上的最新款。席洲拿着手机想递出去,费承却背过身,言语之间仍旧察觉不了他的意思:
  “送你,就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费承走了,豪车一骑绝尘,在罕无人烟、空旷寂寞的郊区里显得分外突出,席洲捏着手机盒不知该做何表情,只是同为汽修工的小李突然走过来,在他的身后重重地拍了下他的屁股,挑`逗至极:
  “席洲,你要发财了。”
  开车在绕城公路上兜风,费承莫名其妙又笑起来,脑海里蹦出席洲仓皇失措的模样,只觉分外有趣。他低着头,耳根红得发粉,额头上被汗水覆盖的青筋微微凸起,纯良无辜的眼神像是迷失丛林的麋鹿,费承知道这个猎物落入手掌,不过是时间问题,他要慢慢改变席洲,这是个很好调教的苗子。他踩下刹车,按下通讯录里的某个号码,轻松愉悦:
  “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话筒里传来的声音裹挟着起重机运作的噪音,男孩已经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样复杂的关系,只好佯装镇定推脱,他不知道,他越是这副样子,越勾起费承的兴趣。
  “费先生,无功不受禄,手机我一定要还你……今晚,今晚还你。”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晚订好了餐厅我把地址发给你,不见不散。”
  按下红建,费承又发了个信息给席洲所在4s店的总负责人,那人曾经跟他们公司有过业务来往,他想调查席洲简直轻而易举,这个比他小了十岁的男孩,罕见地勾起了费承的征服欲。
  贺从容没有主动联系黎峥,但他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恰巧碰见了黎峥。他穿着一身法院的制服,深灰衬衫,黑长裤,右胸的口袋上别着法徽,腋下夹着公文包,倚靠在楼道抽烟,两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贺从容站在楼梯上,黎峥站立在拐弯的扶手边,还没打招呼,贺从容便笑了。
  黎峥开口便掌握住贺从容的所有思绪:
  “好几天没见你了。”
  贺从容敛了笑意,走下楼梯,站在黎峥面前,伸出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怕你忙。”
  “我不忙。”
  “你今天不上班?”
  贺从容转了话题,收回手,站在黎峥面前,;两人像旧识老友一样寒暄问好,眼神交集时,如同天雷勾地火般激烈。两人一齐朝楼下走,黎峥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勾住了贺从容的手,却没有再一步逾矩的行为,他将烟头掐灭在垃圾桶的台子上,眼神灼灼,手指从贺从容的掌心脱离,停离在他额上迟迟未落下,而后还是把手收了回去,望向贺从容时,语气不禁温柔了几分:
  “出来办事,顺路路过,上次听人说过你公司在这里,过来看看。”
  “刚到大厅就被拦住了,我只好抽根烟再走。”
  贺从容伸手抓住黎峥的手,从指缝深入他的掌心,再缓缓握紧。
  这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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